“免得全城人都跑出来看，顺便掩护我们的行踪。”薇薇安如是说。
她们晓行夜宿走了两日，黑港那股咸腥的海风才彻底让位给内陆的草木清气。
车是菲娜帮忙雇的：一辆带篷驮车，两匹矮脚马鬃毛稀拉，看着不起眼，跑起来倒是稳当，车前车后堆着包袱，多是干粮，一半是伊芙的。
莉莉掀开车帘，看官道两旁麦浪初黄，天高云淡，远处偶有炊烟。
她们将从黑港一路向东，穿过平原丘陵，直达帕拉迪翁帝国的腹地拜伦堡
她想起课本上的“丝绸之路”，古人应该也是这样坐着马车往返两地。
这次在帝国官道上总不能再刷新马匪了吧。
而且这个世界既然有这么多对应地球的历史，那东方会不会也有...
莉莉幻想过无数次，奈何这个世界的东大陆各国和罗马人眼中的汉朝一样神秘，哪怕是薇薇安这些老人也回答不出什么。
这次去拜伦堡的学院，说不定能顺手了解一些东方的事情呢。
她看着在前面赶车的洛朗的背影，不禁感到一阵奇妙的既视感：勇者居然在给她们这些异族赶马车...
莉莉没来由地想起个笑话：一位大领导嫌弃自己的司机开车太慢，于是推开他自己来开，一个警察看见了，但没敢开他的罚单。
“为什么不管？对方难道是什么很厉害的人吗？”领导问。
“不知道，但我知道我们的大领导是他的司机。”小警察战战兢兢地回答道。
虽然好像没什么关联性，但是还是很难想象这种场景真的发生在她们身上。
“师傅，拜伦堡还有多远？”
“七八天。”
薇薇安闭目养神：“急什么。”
“我没急。”
莉莉把帘子放下，缩回车里：“就是觉得挺远的。”
伊芙正抱着一尾风干鱼啃得专心，闻言含糊道：“远就远，我不怕。”
“你哪来这么多鱼？”莉莉挠头。
“菲娜给的。”
伊芙又从包袱里摸出一条递过来：“你吃不？”
莉莉看着伊芙写满认真的金灿瞳孔，忽然就笑了：“不用，你省着点吃。”
这车和干粮，都是菲娜替她们张罗的，她确实是只豪猫。
正想着，车后传来一阵蹄声和铃响，莉莉探头看去：
原来是一队驮车从岔道赶了上来，前头一辆车上坐着个干瘦老头，皮帽挂脑后，烟袋叼嘴前，正咧嘴笑着：
“前头的贵人，慢行慢行，让老朽捎个路！”
商队六车，拉着盐，布，铁和一箱箱干货，都是往东卖的，老头自称老船，年轻时是黑港的渔船老大，如今改行跑商，专走黑港到拜伦堡这条线。
“三位精灵大人这是往东去？”
老船驱车并行，把烟袋往车架上磕了磕：
“拜伦堡，好地方，繁华得很，就是规矩多，我老头多嘴问一句，不知各位要去那儿干什么？”
“我们送小辈去学院。”薇薇安从窗里回答，惜字如金。
“学院！”老船一拍大腿：
“那老朽可得多说两句，听说今年皇家魔法学院要大开考，全国的年轻人都往那儿去，连西边都有人来，哦对了...”
他忽然压低声音凑过来，一脸神秘：
“几位可知道前些日子黑港那桩大事？”
等等...她们在黑港的消息传播这么快的吗？
“不知老先生所言何事？”薇薇安不动声色。
“就是那个！吸血鬼！”
老船比划着一对蝙蝠翅膀，摆出一副说书人姿态：
“却说那黑港地方，繁华自由，却有个吸血鬼混入其中，强占了总长千金之女，从此作威作福，不可一世，闹得黑港是人心惶惶！”
莉莉点点头以示认可。
“那吸血鬼却是个变态，明明百足虫，死不僵，偏爱那年轻美貌...”
她偷偷瞄了一眼薇薇安，师傅面不改色，像在听人说别人家的事。
伊芙倒是听得津津有味，眼睛都亮了，尾巴在车斗里拍了两下，跟听故事似的。
“除了那些美女法师之外，老朽听说和大法师们同行的还有个一头金发，身高八尺的...”
洛朗抹了抹脸，似乎有点脸红。
莉莉则把脸埋进臂弯里，感到无比尴尬，同时也憋笑憋得肚子疼。
什么吸血鬼午夜猎艳探花，什么清冷仙子和血魔老祖的前世今生...哈哈哈...
太难绷了，果然流言就是流言，只是这个“老鱼”听来的版本也太猎奇了。
晌午，官道边一条浅河，水清见底，水草摇摇，竹林随风响，阴凉风怡人。
老船的商队要在这儿饮马歇脚，众人便也停了车，权当歇息。
伊芙第一个跳下车，站在河边望了半晌，然后手起水落：一条银鳞大鱼被她掐着鳃拎了出来，足有小臂长，尾巴甩得噼啪响。
“新鲜的午饭。”
她难得的没有当场活吞了这条鱼，而是把鱼举到莉莉面前，满脸邀功。
莉莉看着那条还扑腾的鱼，忽然有点怀念德朗山谷的木屋。
也好，就让异世界原住民们见识见识什么叫“清蒸鱼”。
说起来自己真的好久都没有亲自下厨了啊...还怪怀念这种感觉的。
“可以可以，鱼给我吧，今天给你们露一手。”莉莉笑着接过鱼，揉揉伊芙发顶。
然后她提鱼到河边，手起刀落，大鱼一命呜呼，死不瞑目。
洛朗不知何时凑了过来，看着满手血污，动作熟练的莉莉，一时有些语塞：
“你...还会做饭？”
莉莉手上动作一呆，刀磕在砧板上，发出一声脆响。
...糟了，大意了，自己在他眼里是个从小跟着师傅在山里长大的小魔女来着...
他估计以为自己是那种“远庖厨，不忍见其死”的小姑娘吧？
不行，不能露馅！得圆回去！
“跟师傅学的。”
她面不改色地甩锅：“山里日子清苦，师傅说了，学徒不能白吃喝。”
“那你师傅教得还挺全。”洛朗认真地点点头，看来是信了。
“可不是嘛。”莉莉咧嘴一笑。
车上传来一声轻笑，莉莉一转头：薇薇安正眯着那双紫眸看她，嘴角挂着似笑非笑的弧度。
莉莉讪讪地低下头，专心对付手里的鱼。
清蒸...异世界没有蒸笼，她就地取材：铁锅烧水，劈竹成笼，鱼去鳞去鳃抹层盐，腹内塞几片河边采的姜草根，再滴点菲娜送她的“万香油”。
“等着吧，让你们见识见识什么叫异世界米其林。”
“米其林是什么？”伊芙凑过来，金色的竖瞳里全是求知欲。
“就是很厉害的大厨的意思。”
莉莉面不改色，她现在已经把这手忽悠人的本事练得出神入化了。
掀盖时白汽冲天，鱼香扑鼻，伊芙不顾烫嘴，两只手来回倒腾，往嘴里扔了块鱼肚：“好吃！”
洛朗也叉了块鱼肉送进嘴里，然后顿住了。
莉莉心里一紧：“怎么？不合你胃口？”
“不是。”
他摇头：“很好吃。”
“好吃在哪？”莉莉追问。
“没什么腥味，又嫩，明明没什么料，但就是好吃。”
莉莉听得很是受用：“那当然，没吃过这种做法的鱼吧？”
可惜自己到底是照猫画虎，直到他们说好吃前，莉莉其实都没什么底。
好在虽然不是同一个世界，但味蕾对美食的认可是一样的，所谓山川异域，风月同天嘛。
老船那队行商们凑过来讨了几块肉，也是赞不绝口，问是不是精灵族的秘方。
莉莉谦虚了两句，心里却盘算着等进了学院，摆个摊卖小吃，说不定还能发笔财。
听说帝都是个大地方，不知道这个世界文娱活动发展如何...
说不定我真的能引领一个时代的潮流？
不过这主意还没成型，就被薇薇安一句“小辈，吃完赶路”给掐灭了。
食毕午后，继续赶路，官道渐窄，两旁的山也高了起来，隐隐有聚山成谷之意。
车辙深深，咯噔咯噔，莉莉在车里被颠得七荤八素，索性也爬到车辕上坐在洛朗旁边，看两边青翠山色。
老船在旁边有一搭没一搭地念叨：“过了前面那道梁，就是鹰嘴驿，驿镇上有家面馆，汤头不错。”
“不过也快到科洛斯平原了，一会隘口有道关卡，查得严些，异族过境要登记。”
要查异族？莉莉PTSD犯了，这里应该没有什么“联防通报”之类的机制吧？
“不过几位是精灵，不打紧。”
老船吞云吐雾一番，慢悠悠道：“精灵在西边是贵客，东边更没人敢惹，那些当兵的见了精灵，可是客气的很。”
说着，他笑嘻嘻地转过头，脸上皱纹拧成一片：
“几位大人，一会能否让我老朽的车队跟在你们后面过关？就说我们是您几位带的车队。”
洛朗疑惑道：“为何？”
莉莉也是一时不解，老船解释后她便释怀了。
把自己的车队挂靠在“高等异族”名下来躲避苛捐杂税吗？怪不得这老头驱车贴上来呢。
“顺手之劳，但也无妨。”薇薇安在车帐里发了话，洛朗便也同意了。
老船顿时喜笑颜开：“那就谢谢各位了！”
说着，他赶着车慢慢落到她们后头去了，还哼起了小曲，显然心情不错。
不久，一道石砌隘口突然横在两山间，木栅拒马立路中。
十来个士兵三三两两靠在墙根下晒太阳，见车队来了，才慢腾腾地起身。
莉莉听菲娜讲过这里已是帝国内地，关卡不比边境，但她还是本能地躲回了车里。
“躲什么。”
见她进来，薇薇安眼也不睁，声音懒懒的：“害怕了？”
“没有。”莉莉嘴硬道。
马车在拒马前停稳，一个队长模样的汉子迎上来，目光扫过车辕上的洛朗：
“车队几车？几人？带的什么？哪里来？去哪里？干什么？”
洛朗神态沉稳，按老船刚刚给的口径回答：
“八车，二十人，带的盐，布，铁，干货等等，从黑港来，到拜伦堡去销货。”
队长吆喝一声，几个皮甲士兵不情不愿地绕车寻了一圈，一个士兵在查洛朗的马车时吓得脚软了，还好洛朗拉了他一把。
“干什么尼斯，你又软脚了是吗？”队长笑着走过去，然后也呆住了：
“这几位是…精灵？”
“东方精灵领旅行学者，送小辈去拜伦堡求学。”薇薇安不咸不淡地说。
队长恢复了笑容：“哎呀贵客！开栅放行！”
莉莉刚松口气，就听那队长又开了口:
"不过按规矩，异族过境要登记。“
他陪笑道：“几位大人，烦请留个名。”
随军登记的书记员翻开一本牛皮簿子，几人自然报的假名，免得生出事端。
见书记员潦草几笔写完，那兵队长便也挥手放行。
车过栅口时，莉莉飞快地往那页纸上瞟了一眼：
前面几页密密麻麻记着一串“可疑人物”，再看精灵那一栏，画了朵小花。
…行吧，种族歧视也有鄙视链，她算是看明白了。
老船的车队果然贴着她们的车尾，一声不吭地溜过了关卡，老头朝她们喜笑颜开：
“沾光沾光，回头到了鹰嘴驿，老朽请诸位吃面！”
过了关卡，地势豁开，两旁丘陵渐矮，一片黄绿相间的平原在远方铺展开来，麦浪草海几连天，这正是科洛斯平原。
官道笔直向东，天高云淡，是个赶路的好天气。
莉莉靠在车帘边，正盘算着“进了学院要干什么”，就听前方传来一声底气十足的吆喝：
“此路是我开，此树是我栽！”
莉莉：“…...”
官道正中横着七八条汉子，棍棒柴刀在手，为首的是个络腮胡大汉，肩扛长刀，杀气腾腾。
马匪，真给刷新出来了...
“要想过此路，留下买路财！”大汉接着喊道。
莉莉探查一番：几人并无魔力，只是寻常草寇，想来干的是忙时务农，闲时劫道的营生。
没记错的话她们才出帝国检查站不久吧？这就刷怪了是什么意思？
果然不应该对异世界的基层治理抱有信心...
莉莉叹了口气，探出头去：“那个…要不你先看看我们车上都坐着谁？”
几个大汉一愣，认真打量起面前马车上的人。
洛朗手握长剑，伊芙应声掀帘，大汉脸上的笑瞬间凝固了。
“！？误误会？！全他妈是误会！”
他赔笑道：“小的有眼不识泰山！要不要小的们给您几位带带路？这带路咱熟！”
“不用了。”
洛朗语气平平地说：“让开吧。”
“是是是！”大汉招呼着弟兄们窜进路旁的草丛里，眨眼工夫便没了影。
老船的车队跟在后面啧啧称奇：
“这伙贼专弄灯下黑，讹得人敢怒不敢言，今儿算踢着铁板！”
莉莉缩回车里，笑得肚子疼，她上辈子加这辈子，头一回见劫道的把自己吓跑的。
不过人前显圣确实爽啊...
“你笑什么？”洛朗在车辕上问。
莉莉玩笑道：“忽然觉得跟你在一块儿挺有安全感的。“
要说威慑力，这黄毛反而好用些，她们作为异族的外表欺骗性太大，西朗公国野原上的那伙马贼甚至当她们是珍馐。
但洛朗显然不这么想，他握缰绳的手抖了抖，马儿转头不解地看了一眼，不知道这是什么指令。
莉莉看着他红透的耳尖，心说这黄毛怎么这么不经逗。
没成想洛朗干巴巴地说：“那以后，我会...保护好你的。”
这话说得跟宣誓一样郑重，配上他那张一本正经的脸，叫人没法接话。
莉莉心里那杆秤又晃起来了：他这是当真了？还是在打趣我？
哪有勇者这么跟魔女说话的？
半响，她憋出一个“哦”，然后缩回车里。
伊芙见她进来，疑惑道：“你脸怎么红了？”
“晒的。”
“太阳在另一边。”伊芙竖起尾巴指了指车帘外，一脸认真。
“……我说晒的就是晒的！”
看着她们拌嘴，薇薇安轻哼一声。
呵，年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