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音裹着被子躺在床上,翻了个身,又翻回来。床板吱呀响了一声。她赶紧停了动作,屏住呼吸,听见黑暗里陆寒舟的呼吸平稳绵长,才悄悄把头从被子里探出来一点。

屋里没点灯,月光从窗纸外洇进来,在地铺边勾出一道浅浅的银边。陆寒舟和衣躺在那里,一只手搭在身侧,另一只搭在剑鞘旁,连睡姿都像随时能翻身起来。

诗音又翻了个身,这次没发出声音。她面朝里,后脑勺对着他,闭了闭眼。可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秘境里那团冰湖下的银光,一会儿是沈青棠对她说“你很喜欢他”时那似笑非笑的表情,一会儿又是陆寒舟烘头发时掌心贴着头皮的热度。她把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摸了摸自己的耳尖,还有些烫。

“还不睡。”身后忽然响起一句。

诗音动作一僵。她没转身,只把被子往上拉了拉,闷声说:“这就睡。”

黑暗里静了片刻。她以为陆寒舟不会再开口,却听见地铺那边传来轻微的被褥摩擦声,像是他侧过了身。

“想问什么就问。”

诗音翻过身来,面朝着他的方向。月光斜切进来,她只能看见他一个模糊的轮廓。她张了张嘴,想说自己没什么想问的,可话到嘴边拐了弯。

“师兄,你那朋友住在哪儿?我们要去多久?”

“沧水阁。”陆寒舟说,“在沧浪河上游,落霞坊再往西走四日。若路上不耽搁,明日午后能进沧水阁地界。”

“沧水阁……”诗音念了一遍这个陌生的名字,“也是宗门吗?”

“对,是个宗门,门中弟子多修水属性功法。”

诗音又问道“那,那位朋友叫什么呀”

“她叫许明昭,与我相熟多年。”

许明昭。诗音在心里想了想。听名字似乎是个女修的名字。能让陆寒舟用“相熟多年”四个字来形容,还能一张口就借出避水珠这种有价无市的东西,想来交情不浅。她张了张嘴想再问几句,又觉得自己若追问下去反而显得奇怪。陆寒舟的朋友是男是女,跟她又有什么关系?

“那她会借给我们吗?”她最后只问了这一句。

“若是我有事相求,她想必是会借的”陆寒舟说。

诗音撇了撇嘴。没再接着问为什么

可不知为什么,听陆寒舟这样叮嘱,她心里却有些不舒服

只是闷闷地“哦”了一声,没再追问。

屋里又安静下来。远处不知哪间厢房起了鼾声,时高时低。诗音盯着屋顶那根发黑的横梁,忽然说:“师兄,我白天在秘境里的时候看见冰湖底下有银光,一闪一闪的,像有什么活物在呼吸。”

陆寒舟没有应声。诗音等了一会儿,以为他睡了,却听见他开口:“你之前不是同我说过吗。所以才要找避水珠的。”

“我知道。”诗音翻了个身,声音低下去,“就是……想再说一遍,怕之后忘了。”

陆寒舟沉默了一下。片刻后,地铺那头传来他起身的响动。诗音还没反应过来,一只手伸过来,将被角往她肩头压了压

“睡吧。”他说。

脚步声极轻地回到地铺边。被子窸窣,是他重新躺下了。

诗音睁着眼。黑暗里,她慢慢攥紧了被角,把它拉到下巴底下。她张了张嘴,想说句什么,最后只是把嘴抿紧了

不能再想了。再想下去,今晚更别睡了。

她闭上眼,听觉被放得很大,能听见陆寒舟的呼吸声,半梦半醒之间,她觉得自己似乎又回到了冰湖边,银色的光从脚下升起来,照得整片冰面都透亮。

第二天诗音起来的时候,地铺已经被收拾干净了,旧褥子和薄被整齐地叠在木架旁。

她揉了揉眼睛,一时有些恍惚。这人是天亮前就起来了吧,居然一点动静都没有。

不过作为陆寒舟似乎也正常?

她套上外衫,刚把脚塞进靴里,门就被人从外面敲了两下。

“起床了诗音,太阳都晒屁股了”沈青棠的声音隔着门传来,“你师兄居然也不管你,饭都快凉了”

“来了来了。”诗音抓起桃木梳胡乱拢了拢头发,推门出去,见沈青棠已经换了身衣裳,领口束得严实,脸色比昨日好了不少。她看了看门外,没瞧见陆寒舟,有些疑惑地看向沈青棠。

“你师兄一早就起来练剑去了,在客栈后面的空地上。”沈青棠往食堂走,随口道,“你们俩倒是不一样,一个天没亮就起来,一个太阳晒屁股才睁眼。”

诗音心虚地缩了缩脖子,跟着她进了饭堂。桌上已经摆了包子和两碗粥,其中一个碗下还压着张旧舆图,舆图一角露出半截墨迹,是陆寒舟的字,写着“沧水阁”三个字,旁边圈了条河,河上游画了个极小的三角。她看了那三个字一眼,又把舆图折好,搁在桌角。

过了一会儿,陆寒舟从后门进来。晨光打在他侧脸上,下颌到颈部的线条被勾出浅金的一圈。他见诗音已经坐在桌边,便径直走过来,将佩剑搁在桌旁,拿起包子咬了一口,又给诗音碗里添了半勺粥。

“快吃吧,吃完动身。”他说。

......

牛家坳的清晨很静,石板路两侧的屋舍大多还关着门。炊烟从几家早起的灶房顶飘出来,混着露水的气息。诗音跟着陆寒舟往西走,一路踩着被露水打湿的青苔石阶。

走了小半日,路越来越窄,最后拐进一条沿着山脚的土路。诗音抬头望去,远处山势不算高,却层层叠叠,像被河从中间劈开。越往前走,空气里那股潮湿的水汽就越重。

“快了,前面就是沧浪河了。”

果然,没走多远,一片开阔的河滩豁然出现在眼前。河面很宽,水是青灰色的,水流不是很快,却在转弯处打在岸上激出大片大片的白沫。对岸是一带平缓的坡地,坡顶生着密密的矮林,再远一些,隐约能看见几角灰瓦白墙从树影中探出来。

“河对岸再走一个时辰,就是沧水阁的地界。”陆寒舟停下步子,抬手指了指那片灰瓦白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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