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恩原本以为已经过去很久。
结果走上主教堂大厅，看见西侧彩窗里仍然透着下午的阳光，他还有些不适应。
地下那几个小时实在太长了。
长到再看见正常街道的时候，居然有种隔了一天的感觉。
主教堂里已经乱成一片。
严格来说，也不能叫乱。
所有神官都在做事。
只是每一个路过的人，都会在看见塞西莉亚以后明显慢一下。
有些人甚至走出去几步，还会忍不住回头。
十二重圣域才刚散。
整座灰曜镇里只要稍微懂一点神术的人，现在恐怕都知道刚才地下站着的是谁了。
雷恩一左一右扶着塞西莉亚，刚跨过大厅中央，就有一名年轻神官迎面走过来。
看到塞西莉亚。
停住。
看见雷恩扶着她。
又停了一下。
再看见另一边的艾维娅。
表情彻底不知道该往哪放了。
塞西莉亚被看得有些不自在。
她稍微站直。
“我可以自己走。”
雷恩没有松。
“你刚才说过了。”
“我现在已经好多了。”
“这句话也说过。”
塞西莉亚转向艾维娅。
艾维娅思考半秒。
“这次我还是支持雷恩。”
“……”
塞西莉亚发现今天自己在这个问题上没有盟友。
她只能继续被夹在中间往前走。
经过刚才那名年轻神官身边时，对方终于像是想起什么，慌忙往旁边让开。
随后低下头。
“殿——”
“修女。”
塞西莉亚立即开口。
神官嘴边的词硬生生换掉。
“修、修女大人。”
雷恩偏过头。
艾维娅也偏过头。
塞西莉亚目不斜视地继续走。
等离人远了一点，雷恩才说道：
“他刚才是不是准备叫别的？”
“没有。”
“你现在说这个完全没用了。”
“……”
艾维娅在另一边很轻地补了一句：
“可能准备叫殿下。”
塞西莉亚立刻转头。
“艾维娅。”
“我猜的。”
“你明明知道。”
“知道一点。”
雷恩已经开始熟悉这套流程。
“她那个‘一点’一般都很危险。”
艾维娅看他。
“你最近对我意见越来越大了。”
“因为认识越来越久。”
“才几天。”
“已经够总结规律了。”
塞西莉亚被两个人夹着走。
嘴角到底还是弯了一点。
大概连她自己都没有发现，从什么时候开始，听见这种没什么意义的拌嘴已经成了一件会让她放松下来的事。
他们很快走出主教堂。
外面的人更多。
广场已经聚集起了不少居民。
有人刚从治疗院出来。
有人专程跑来问刚才天空上的十二重圣域是什么。
还有些人只是跟着过来看热闹。
主祭提前安排了神官挡住入口，所以三个人出来时没有立刻被围住。
可还是有人看见了塞西莉亚。
“是她吗？”
“刚才那个声音？”
“金头发的……”
“我见过她！东街那边就是她治的人！”
声音很快多起来。
塞西莉亚脚步明显慢了一下。
雷恩看了看越来越多往这里转头的人。
“现在怎么办？”
艾维娅回答得很快。
“跑。”
塞西莉亚愣了一下。
雷恩也愣住。
“什么？”
“你们不会准备站这里给全城解释吧？”
艾维娅已经松开塞西莉亚。
“后门。”
雷恩看向人群。
又看向主教堂侧面。
“这算不算逃跑？”
“算。”
“你承认得这么快？”
“现在不跑，等会儿就跑不了了。”
塞西莉亚明显还有一点犹豫。
“可是主祭那边……”
“他比我们擅长解释。”
艾维娅已经转身。
走了两步又回头。
“西娅。”
“嗯？”
“你想不想今晚被几百个人堵着？”
塞西莉亚停顿了一下。
随后非常自然地跟上。
“走吧。”
雷恩看着她。
“你决定得也很快。”
“我有点累。”
“早说不就好了。”
三个人开始从主教堂侧面绕。
最开始还是走。
等后面有人喊了一声“修女大人”，步子就越来越快。
最后雷恩回头，看见已经有人从广场边缘往这边挤。
“真的追来了！”
“那就跑。”
艾维娅说道。
“西娅跑得动吗？”
塞西莉亚吸了口气。
“可以。”
下一秒。
三个人真的跑起来。
刚刚一个人控制整座城市祷告网络、在天空打开十二重圣域的圣女候补，提着白袍下摆跟在两个临时失踪人口后面，从主教堂侧门一路跑进小巷。
雷恩跑到一半忽然觉得哪里不对。
“我们为什么像做了坏事？”
艾维娅头也不回。
“因为一般正面人物不会这么跑。”
“那你慢一点！”
“是你太慢！”
“西娅刚用完那么大一个神术，你跑这么快干什么！”
艾维娅脚步顿了一下。
回头。
塞西莉亚居然已经跟到雷恩旁边。
虽然脸色还有些白。
但没掉队。
艾维娅看了两秒。
“……那当我没说。”
雷恩气得差点笑出来。
……
他们最终绕到主教堂后面一条没什么人的窄街。
艾维娅先停。
雷恩跟着停下，扶着墙喘了几口气。
塞西莉亚站在旁边。
呼吸比平时快一些，却还算稳。
雷恩看了看她。
又看了看自己。
突然感觉哪里有些受打击。
“你刚才不是很累吗？”
“嗯。”
“那为什么你跑得比我轻松？”
塞西莉亚很认真地想了一下。
“可能是你平时运动比较少。”
雷恩胸口又被扎了一下。
艾维娅在旁边点头。
“合理。”
“你别说话。”
“哦。”
塞西莉亚抬手整理因为跑动有些乱的头发。
这时候她终于有空去看周围。
“我们为什么要跑到这里？”
艾维娅已经在看街边。
“找吃的。”
塞西莉亚：“……”
雷恩：“……”
“你刚才跑这么急，是为了吃饭？”
“主要是躲人。”
艾维娅纠正。
“顺便吃。”
雷恩抬头看了一眼天。
“我们刚刚才解决一个想吃全城祷告的东西。”
“所以？”
“你出来第一件事也是吃？”
艾维娅转头。
“有什么冲突？”
雷恩想了一下。
还真没有。
塞西莉亚大概也饿了。
她居然没有反对。
三个人最后在一处靠近后街的小摊边坐下。
老板压根不知道刚才从主教堂后门跑出来的金发少女就是全城都在讨论的人，只觉得三个年轻人一副刚干完重活的样子，多给了半勺肉汤。
塞西莉亚低头吃了第一口。
动作停了一下。
“很好吃。”
雷恩也喝了一口。
确实。
尤其是刚刚在地下听了几个小时死人的祈祷以后，这种带着油脂和盐味的热汤好得有点过分。
艾维娅已经开始吃第二块肉。
雷恩看着她。
“你不烫？”
“还好。”
“刚出锅的。”
“我耐热。”
“你到底还有多少这种奇怪能力？”
“这个也算能力？”
“正常人舌头会疼。”
艾维娅停顿一下。
随后把刚夹起来的肉放回碗里吹了两下。
雷恩看着她。
“你刚才是不是现学？”
“尊重食物。”
“你就是怕我继续问。”
塞西莉亚坐在旁边。
低头喝汤。
肩膀轻轻动了两下。
艾维娅立刻看过去。
“你是不是又笑？”
“没有。”
“雷恩。”
“嗯？”
“她现在也学坏了。”
雷恩拿着勺子。
“我觉得主要是你带的。”
艾维娅沉默。
这顿饭忽然有点吃不下去了。
……
主教堂广场的喧闹还在继续。
可后街很安静。
偶尔只有车轮经过。
阳光已经开始偏向另一侧屋顶。
塞西莉亚吃得比平时慢。
吃到一半，还真的开始有些困。
她眼皮落下去一次。
很快又抬起来。
雷恩看见了。
“西娅。”
“嗯？”
“你等会儿回去直接睡吧。”
“还有很多记录……”
“明天。”
“主祭还需要知道旧圣所下面……”
“他又不会今天晚上消失。”
塞西莉亚看向艾维娅。
似乎想找支持。
艾维娅嘴里正咬着一块肉。
发现两个人都在看自己以后，她慢慢把东西咽下去。
“睡。”
塞西莉亚叹了口气。
“你们两个什么时候这么统一了？”
雷恩想了一下。
“大概你差点站不稳以后。”
塞西莉亚没话说了。
她低头继续吃东西。
雷恩也把注意力重新放到自己的汤里。
只有艾维娅慢慢抬起头。
看了一眼天空。
没什么异常。
蓝色。
云不多。
远处还能看见几只鸟从城墙方向飞过去。
可神明已经很久没有说话。
［怎么了？］
她在意识里问。
没有回应。
艾维娅手里的筷子停住。
［喂。］
【我在。】
声音终于出现。
艾维娅稍微放松。
［突然装死干什么？］
【我在确认一件事。】
［什么？］
神明没有立刻回答。
过了几秒。
【幼体消失的位置，世界外侧出现了一次很弱的回望。】
艾维娅脸上的表情没有变化。
手却慢慢放下。
［谁？］
她其实已经知道答案。
神明仍然说了出来。
【赛弥尔。】
艾维娅安静两秒。
［本体？］
【是。】
［进得来吗？］
【进不来。】
她肩膀稍微松了一些。
［那看就看。］
【唯人。】
神明忽然用了很久没有叫过的那个名字。
艾维娅眼神微微一顿。
［怎么？］
【它已经找到了雷恩留下的异界痕迹。】
她脸上的笑意彻底没了。
……
“艾维娅？”
雷恩忽然叫她。
她抬眼。
“嗯？”
“你又发呆。”
雷恩正拿着勺子看她。
“今天第几次了？”
“累了。”
“你刚才还说自己耐热。”
“耐热和累有什么关系？”
“我怎么知道。”
雷恩喝完最后一口汤。
“你有时候说的话根本接不上。”
艾维娅看着他。
忽然笑了一下。
“那说明你还得多了解我。”
雷恩动作一顿。
“你不是最不爱让人了解吗？”
“今天心情好。”
“你不是累了吗？”
“累和心情好不冲突。”
雷恩已经开始被绕晕。
“算了。”
塞西莉亚坐在另一边，撑着脸看两个人。
她看起来确实已经困了。
可嘴角一直有一点笑。
艾维娅看见以后，顺手把塞西莉亚碗里剩下的一小块肉夹走。
塞西莉亚立刻低头。
“那是我的。”
“你不吃了。”
“我还没说。”
“你刚才盯着它半天没动。”
“我只是困。”
“困了更应该少吃。”
雷恩抬头。
“你这是什么理论？”
“睡前吃太多不好。”
“现在下午。”
“提前预防。”
塞西莉亚已经伸筷子，把艾维娅碗里另一块肉夹了回来。
动作很快。
艾维娅低头看着自己少掉的肉。
安静了两秒。
雷恩也看见了。
“她反击了。”
塞西莉亚把肉吃掉。
很轻地“嗯”了一声。
艾维娅靠回椅背。
“人心变得真快。”
雷恩刚准备接一句。
天空忽然暗了。
没有风。
没有云。
刚才还照在后街屋檐上的阳光，就这样少了一截。
三个人同时抬头。
街边老板也抬起脸。
远处有鸟群忽然改变方向。
紧接着。
整个灰曜镇所有仍然没有完全散去的圣域光纹，在同一瞬间亮了一下。
塞西莉亚眼里的困意消失得干干净净。
她已经站起来。
“什么东西？”
艾维娅没有回答。
她正在看天空。
蓝色天空中央。
出现了一条线。
很细。
从东向西。
最开始像有人拿刀在天上划了一下。
随后越来越长。
越来越黑。
后街所有声音慢慢停住。
一个正在牵马经过的男人仰着头，手里的缰绳一点点滑下来。
雷恩也站了起来。
“这个……”
他没有说完。
天空裂开了。
没有爆炸。
也没有雷声。
那条黑线向两侧无声张开，露出后面一层根本无法用“天空”形容的灰白色。
像有什么巨大到看不到边缘的东西，贴在世界外面。
第一片苍白结构从裂缝边缘掠过。
看起来像甲壳。
又像一块覆盖无数教堂浮雕的骨板。
上面密密麻麻布满细小纹路。
雷恩盯了两秒。
才发现那些纹路全都是闭合的嘴。
没有一张张开。
随后。
一只眼睛出现在裂缝后方。
太大了。
灰曜镇上空那条已经延伸数公里的裂缝，仅仅只能容纳它的一部分。
苍白的眼球被多层黑色环状甲片包裹，瞳孔不是圆形，也不是竖线。
像一枚倒扣的冠冕。
一层层尖锐结构朝内部闭合。
它睁开的瞬间。
整个灰曜镇安静了。
真的安静。
街边那匹刚刚因为惊吓嘶鸣起来的马还张着嘴。
没有声音。
车轮仍然在滚。
没有声音。
有人惊叫。
嘴唇在动。
没有声音。
雷恩猛地抬手拍了一下桌面。
也听不见。
塞西莉亚已经举起了手。
白色圣光从她脚下炸开。
刚刚结束不久的十二重圣域再次显现。
第一环展开时，整条街恢复声音。
第二环升起，主教堂钟楼上方重新亮出金色圣纹。
第三环。
第四环。
越来越快。
她的脸色还没有从之前的消耗中完全恢复，可这一刻根本没有犹豫。
十二重圣环再次跨过整座灰曜镇。
只是比刚才暗了一些。
但足够把所有居民都罩在里面。
“回教堂！”
塞西莉亚的声音传遍附近街道。
“所有人进入室内！”
人群终于动起来。
艾维娅站在原地看她。
【她在用自己的圣域补回被剥走的声音。】
神明说道。
［我看见了。］
塞西莉亚的圣杖已经出现在手中。
雷恩甚至没看清她什么时候拿出来的。
她抬头看向那只眼睛。
“艾维娅。”
“嗯。”
“那是什么？”
艾维娅停顿一下。
“不太好的东西。”
雷恩转过头。
“这我看得出来。”
“很坏。”
“你能不能说点有用的？”
艾维娅刚准备回答。
那只眼睛转动了一下。
看向塞西莉亚。
只有一下。
天空中的十二重圣域骤然停住。
塞西莉亚脸色猛地一白。
她已经举起圣杖。
金色祷印在天空中央展开。
一道直径超过百米的白色圣光从灰曜镇上空直接轰向裂缝。
雷恩甚至无法正眼去看。
光柱经过的位置，云层直接被推开。
那种力量如果落向城市，大概足以把一整片街区从地面抹掉。
可裂缝后的眼睛没有闭。
甚至没有躲。
它只是看。
下一秒。
圣光停住。
没有炸开。
没有被弹回来。
它就这样停在那只眼睛前方。
随后从最前端开始，白色一点点暗下去。
像有人把一场正在进行的祈祷从“回应”这一端直接拔掉。
塞西莉亚瞳孔一缩。
“怎么……”
圣光消失。
天空中的第一重圣环熄灭。
第二重。
第三重。
速度快得吓人。
塞西莉亚立刻换手。
“以我自己的——”
话还没说完。
那只巨眼再次转动。
这一次视线真正落到她身上。
咚。
塞西莉亚膝盖重重磕在地面。
雷恩脸色骤变。
“西娅！”
他冲过去。
塞西莉亚单手撑住地面，另一只手还死死握着圣杖。
十二重圣域只剩最后三环。
她咬住牙。
金色圣痕从衣领下方一路亮到颈侧。
第四环本来已经准备熄灭。
硬是重新亮起。
接着第五环。
第六环。
雷恩一时间甚至不知道该看天空还是看她。
她居然还在撑。
那只眼睛只看了一眼。
她就已经失去了对大部分教会祷告网络的调用。
可塞西莉亚强行把自己的力量顶了上去。
没有数千人的祷告。
没有主教堂权限。
那就用她自己的。
一环。
一环。
硬接回来。
“所有人继续撤离！”
她声音都有些发哑。
圣域重新覆盖街区。
却没有再攻击。
全部力量都拿去护住下面的人。
艾维娅站在旁边。
脸上的表情彻底安静下来。
【她很强。】
神明说道。
［我知道。］
【比你十三年前预测的更强。】
［我知道。］
艾维娅看着塞西莉亚。
［但赛弥尔根本没把她当对手。］
神明没有回答。
因为事实摆在眼前。
塞西莉亚刚刚才用一整座城市证明了圣女在这个世界意味着什么。
现在。
她甚至没有得到一句话。
那只眼睛重新移开。
像刚才只是随手把挡住视线的东西按下去。
然后——
看向艾维娅。
第一次。
那枚冠冕状的瞳孔明显收缩。
艾维娅笑了。
有点无奈。
“终于轮到我了。”
雷恩正在扶塞西莉亚。
闻言猛地抬头。
“你认识它？”
“单方面。”
“什么意思？”
“我认识它。”
艾维娅说道。
“它以前不认识我。”
那只眼睛停在她身上。
整个世界安静了一瞬。
雷恩忽然听见一个声音。
不是耳朵。
直接从灵魂里传来。
没有幼体那种拼接感。
清楚。
平静。
没有任何情绪。
“母亲座下。”
雷恩呼吸一停。
“祷亡之冠·赛弥尔。”
他猛地看向艾维娅。
艾维娅也正在看他。
塞西莉亚却抬起头。
“什么？”
她没听见。
雷恩很快反应过来。
“你没听到？”
塞西莉亚皱眉。
“听到什么？”
天空的巨眼根本没有看她。
声音再次出现。
这一次落向雷恩。
“异乡的灵魂。”
“我听见过你。”
雷恩手指一下攥紧。
艾维娅抬头看着那只眼睛。
“它倒是挺有礼貌。”
雷恩转头。
“这叫有礼貌？”
“至少先报名字。”
“重点是这个？”
艾维娅耸了下肩。
“总得找点优点。”
这种时候她居然还能说这个。
雷恩原本绷得发紧的胸口硬是松了一点。
塞西莉亚根本不知道两人在听什么。
“它在和你们说话？”
“嗯。”
天空的声音再次落下。
“你。”
这一句。
给艾维娅。
“你又替他们拒绝了。”
艾维娅眼神停了一瞬。
“这次还真不是我。”
她抬手指了一下身边。
“他们自己干的。”
赛弥尔没有回应。
艾维娅等了两秒。
转头对雷恩说道：
“没有幽默感。”
雷恩嘴角抽了一下。
“它是来跟你说相声的吗？”
“显然不是。”
“那你还期待什么？”
“基本交流体验。”
“……”
天空中的眼睛重新落到雷恩身上。
“你为什么拒绝被回应？”
雷恩没有马上回答。
他已经知道。
这个问题真的不是嘲讽。
赛弥尔在问。
它不理解。
雷恩抬头。
那只眼睛太大。
大到正常人仰望的时候甚至很难产生“对视”的感觉。
可他知道它在看自己。
“因为你给不了我要的。”
雷恩说道。
这句话是说出口的。
塞西莉亚也能听见。
赛弥尔沉默。
片刻后。
天空裂缝扩大了。
轰隆——！
声音终于重新回到世界。
整个灰曜镇上空像有什么东西被硬生生撕开。
裂口从数公里延伸到天边。
更多苍白甲壳从世界外侧露出。
一圈。
两圈。
它们环绕那只巨眼。
每一层甲壳上，都镶嵌着数以万计已经闭上的口器。
塞西莉亚脸色一变。
“艾维娅！”
“我知道。”
艾维娅已经伸手。
一把抓住雷恩手臂。
雷恩还没反应过来。
“干嘛？”
“上去。”
“去哪？”
艾维娅指天。
雷恩顺着她手指看了一眼。
又慢慢看回来。
“我不会飞。”
“今天学。”
“你前两天才教我别把剑甩出去！”
“教学计划有调整。”
“这跨度是不是太大了？”
艾维娅已经握紧他的手腕。
“放心。”
“你说放心的时候我现在一点都不放心！”
塞西莉亚猛地开口：
“不行。”
两个人一起看她。
塞西莉亚已经站起来。
虽然脸色很差。
“雷恩不能过去。”
“它就是冲他来的。”
“所以更不能。”
“留下面也不安全。”
“我可以保护——”
她的声音忽然停住。
因为那只眼睛重新看向她。
塞西莉亚的圣域又熄了一环。
她身体晃了一下。
雷恩立刻伸手扶住。
这一次塞西莉亚没有马上站稳。
她很强。
可对方的力量直接压在她最擅长的体系上。
整个教会的神术，在那东西面前像是被捏住了“回应”的另一端。
艾维娅伸手按住塞西莉亚肩膀。
“西娅。”
塞西莉亚抬眼。
“下面交给你。”
“可是——”
“它进不来。”
艾维娅说道。
“你要做的，是别让上面掉下来的东西砸死人。”
塞西莉亚看着她。
“你呢？”
艾维娅笑了一下。
“我去跟它聊聊。”
雷恩在旁边立刻接：
“你把这种事叫聊聊？”
“交流方式比较激烈。”
“那你自己去。”
“它还点名要你。”
“我可以拒绝吗？”
艾维娅想了一下。
“可以。”
雷恩愣了。
“真的？”
“嗯。”
艾维娅松开他的手腕。
“你留下。”
雷恩看着她。
这次轮到他没说话。
艾维娅已经准备转身。
天空裂口内部。
第一根东西伸了出来。
像柱子。
又像一根长到看不见尽头的白色手指。
它穿过世界边缘以后迅速展开，变成一条由无数祷告文字构成的巨大长带。
上面只有一句话。
“回去。”
雷恩瞳孔一缩。
第二条。
第三条。
成百上千。
整个天空都开始出现相同的两个字。
回去。
回去。
回去。
那些字没有声音。
雷恩脑子里却一下塞进了无数画面。
自己的房间。
手机。
楼下熟悉的店。
母亲坐在沙发边念叨什么。
父亲靠着椅子一副很不着调的样子。
妹妹从旁边抢过什么东西。
画面很短。
根本看不清细节。
可越模糊。
雷恩自己就越会往里面补。
艾维娅也看见了。
不是通过赛弥尔。
神核连接着此刻被撕开的祈祷结构，那些从雷恩愿望中映出来的东西短暂落进了她的感知。
她看见一个完全不同于这个世界的房间。
现代的房间。
看见雷恩记忆里几个很普通的人影。
没有世界末日。
只有家。
艾维娅脸上的笑停住。
【不要看。】
神明说道。
［为什么？］
【没有帮助。】
［我已经看见了。］
神明安静下来。
艾维娅站在街道中央。
雷恩还在抬头。
没有注意她这一瞬间的变化。
［这就是他想回去的地方。］
【是。】
［挺普通，和我家还有点差距。］
【是。】
［是我们把他从那里带来的。］
神明沉默一会儿。
【是。】
［没问他。］
【没有。】
艾维娅看着雷恩。
那些“回去”已经铺满天空。
［你后悔吗？］
神明没有立刻回答。
很久。
【如果重新选择。】
【我仍会带他来。】
艾维娅嘴角很轻地动了一下。
［我也是。］
【……】
［别沉默。］
【你想让我说什么？】
［夸我们两个真不是东西？］
【没有必要。】
［为什么？］
【结论过于明显。】
艾维娅差点笑出来。
只有一下。
［你最近也学坏了。］
【与你相处十三年。】
［怪我？］
【陈述事实。】
那点极轻的玩笑很快散了。
艾维娅重新看向天空。
［别替我找理由。］
【什么？】
［救世也好，没办法也好，必要也好。］
她的声音在意识里很平。
［是我们决定把他拖过来的。］
［这件事就是我们干的。］
神明安静片刻。
【好。】
［你也别让我替你找。］
【好。】
这就够了。
不需要互相安慰。
也没有谁无辜。
十三年前他们就是一起做下这个决定的坏人。
现在仍然是。
……
“艾维娅。”
雷恩忽然叫她。
她回神。
“嗯？”
雷恩已经把视线从天空收回来。
“走吧。”
艾维娅看着他。
“去哪？”
雷恩指了指上面。
“你不是说要上去？”
“你刚才不是准备留下？”
“我考虑了一下。”
雷恩呼出一口气。
“让一个不知道我家在哪的东西一直拿这件事烦我。”
“挺讨厌的。”
艾维娅没有马上说话。
“想清楚了？”
“嗯。”
“可能会死。”
雷恩脸色一变。
“你刚才不是还说放心？”
“两个版本都要说一下。”
“为什么？”
“避免隐瞒风险。”
“你这时候突然讲诚信？”
“最近有人一直说我信誉不好。”
雷恩差点被她气笑。
塞西莉亚却一点都笑不出来。
“雷恩。”
他转头。
塞西莉亚看着他。
眼里的担心很明显。
“你真的要去？”
雷恩沉默了一会儿。
“我怕。”
他没有装。
“但是它一直冲我来。”
“我留在这里，你还得分力量管我。”
塞西莉亚张口。
雷恩先说道：
“而且我不想每次都站远一点。”
这句话一出来。
塞西莉亚停住。
几天前。
他说过一样的话。
那时候只是想参与调查。
现在天空裂开。
他还是这么说。
塞西莉亚的手慢慢攥紧。
最后却没有继续阻止。
“那你回来。”
雷恩愣了一下。
塞西莉亚看着他。
“必须回来。”
雷恩笑了。
“好。”
艾维娅在旁边抬手。
“我呢？”
塞西莉亚转头。
“你当然也要回来。”
“我还以为只有他有要求。”
“你更需要。”
艾维娅沉默了一秒。
“怎么感觉我信誉又下降了。”
雷恩已经开始笑。
“你自己造成的。”
“行吧。”
艾维娅向雷恩伸出手。
“抓紧。”
雷恩抓住。
随后想起什么。
“等一下。”
“怎么？”
“你准备怎么飞？”
艾维娅抬头看了一眼天空。
“跳。”
雷恩脸上的笑没了。
“什么？”
轰——！
下一秒。
地面塌了半米。
塞西莉亚只来得及抬手挡住冲开的尘土。
艾维娅已经带着雷恩消失在原地。
雷恩的惨叫从上方一路拉长。
“艾——维——娅——！！！”
整条街的人都抬头。
一道白色身影冲破屋顶高度。
继续向上。
两百米。
五百米。
一千米。
雷恩整个人都被风压贴到后面。
眼睛根本睁不开。
“你管这个叫跳？！”
“起步阶段！”
“那飞呢？！”
“马上！”
“什么叫马上——”
艾维娅忽然松手。
雷恩脑子一空。
整个人开始往下掉。
“你——！”
脚下。
一块半透明白色踏板瞬间出现。
砰！
雷恩两脚踩上去。
膝盖一软。
差点直接跪下。
艾维娅停在旁边。
白发和斗篷被高空狂风吹得完全向后扬起。
“站稳。”
雷恩低头看了一眼脚下。
下面是缩小了不知道多少倍的灰曜镇。
他脸都白了。
“这东西结实吗？”
“结实。”
“能撑多久？”
“你踩着就有。”
“我不踩呢？”
“掉。”
雷恩立刻站直。
艾维娅满意地点头。
“不错。”
“你别用训练的语气！”
“今天第三课。”
“哪有第三课直接上天的？！”
“实战教学。”
雷恩还想骂。
天空上方突然暗下来。
数十条“回去”组成的苍白长带朝两人卷来。
艾维娅转身。
脸上的笑还在。
眼神却已经冷了。
“来了。”
她抬手。
没有咏唱。
也没有神术。
只是向前挥了一下。
轰！！
高空像被什么东西直接拍碎。
最前方十几条足有数百米宽的祷告长带当场炸开。
冲击波横扫几公里。
云层被从中央推成一圈巨大的空洞。
雷恩脚下的白色踏板跟着猛烈晃了一下。
“你能不能提前说一声？！”
“忘了。”
“这种也能忘？！”
“下次。”
更多祷告长带已经从裂缝里伸出来。
艾维娅抬起第二只手。
雷恩脚下立刻多出三块踏板。
一前。
一左。
一右。
“会跑吗？”
雷恩瞪着她。
“地上会！”
“这里一样。”
“哪里一样？！”
“脚下有东西就行。”
这话荒唐得很。
可雷恩居然听懂了。
他低头。
踏板之间距离不到两米。
还能接受。
艾维娅已经冲出去。
“跟上！”
“等等！”
雷恩咬牙。
第一步。
踩过去。
第二块白色踏板在鞋底落下以前正好成形。
第二步。
第三步。
风太大。
高度也吓人。
他不敢往下看。
只能死死盯着艾维娅。
这几天剑术训练里反复练过的东西居然真的派上了用场。
别看剑。
看肩。
看腰。
看脚。
现在没有剑。
那就看下一块落脚的位置。
艾维娅在前面一拳轰碎一道数百米长的苍白结构。
“左！”
雷恩几乎没有思考。
直接向左踏。
原本站的位置下一秒被一根灰白尖刺贯穿。
“右！”
再转。
“跳！”
“多远？！”
“五米！”
“你疯了？！”
“相信我！”
“我最不信的就是你！”
嘴上骂着。
雷恩还是跳了。
脚下白板在五米外展开。
砰！
这次他没摔。
身体往前晃了一下。
很快重新站稳。
艾维娅眼睛亮了一点。
“不错！”
“现在是夸人的时候吗？！”
“做对了就夸！”
雷恩喘着气。
居然没法反驳。
天空战场正在迅速扩大。
那只巨眼仍然悬在世界裂缝后方。
根本没有真正进入。
它只是看。
从裂缝里伸出来的东西却越来越多。
祷词。
圣徽。
被拼接出的苍白人形。
还有大量没有脸的巨型“圣徒”。
它们从云层里站起来。
背后长着由祈祷文字组成的翅膀。
每一个都足有几十米高。
没有眼睛。
脸上只有一张张不断开合的嘴。
“救我。”
“治愈我。”
“让我活。”
“让我回去。”
雷恩头皮发麻。
“这些是什么？”
“它临时捏的。”
艾维娅说道。
“用什么？”
“人想要的东西。”
“能打吗？”
“能。”
“打错会怎样？”
艾维娅停顿了一下。
“有些不能乱打。”
雷恩心里一沉。
“你能不能一次把规则讲完？”
“正在看。”
“你也不知道？”
“第一次打。”
雷恩看着她。
“你刚才那副很熟练的样子呢？”
“装的。”
“你承认得也太快了！”
艾维娅已经冲向最近的一只苍白圣徒。
她没有武器。
拳头落下的一瞬间。
整个巨人上半身直接炸碎。
数千祈祷文字四散。
其中一部分很快消失。
还有十几条灰线却突然向地面坠去。
艾维娅眼神一变。
立刻伸手抓住。
“这个不能放。”
雷恩已经赶过来。
“什么东西？”
“真的祈祷。”
“什么意思？”
“它把一些还在被人真正说出来的话也混进来了。”
艾维娅手指收紧。
那些灰线被白光包住，没有破坏。
“打碎的话？”
“祈祷本身会断。”
“会伤到人？”
“不一定。”
雷恩脸色难看。
“那就是可能。”
“嗯。”
赛弥尔在试他们。
它甚至不需要赢。
只要把属于真正人类的祈祷混在自己的结构里。
艾维娅就不能随便一拳全打烂。
天空上的苍白圣徒越来越多。
十几个。
几十个。
它们围住两人。
赛弥尔的声音再次进入他们意识。
“你们会回答多少？”
雷恩一下听懂了。
这东西在学塞西莉亚。
它看见塞西莉亚为了几百个人接管整座城市的治疗。
现在它把类似的问题扔给艾维娅。
你救得完吗？
艾维娅抬头。
“挺会抄作业。”
雷恩正在躲一只巨手。
“你还有空评价？！”
“想到就说了！”
艾维娅抬脚踹碎旁边一名巨型圣徒的膝盖。
整个数十米高的身体横着飞出去，撞穿另外两个。
云层都被带出一条长长的空白。
雷恩站在半空踏板上看得眼皮直跳。
这还是他第一次真正看到艾维娅打架。
之前那只怪猪被她弹飞。
裂山兽的事情他更不知道。
所以在雷恩印象里。
艾维娅的强大一直很模糊。
现在终于有了画面。
她根本没有所谓复杂战斗方式。
冲过去。
打。
挡路的东西碎了。
再去下一个。
简单得让人怀疑是不是哪里不对。
“你就只会这样打？！”
雷恩喊。
艾维娅一拳穿过一只巨人的胸口。
回头。
“有效就行！”
“那我呢？！”
“你负责看！”
“看什么？！”
“哪些能打！”
雷恩差点气死。
“我怎么看？！”
下一秒。
一只苍白巨人转头看他。
脸上几百张嘴同时张开。
“回去。”
雷恩的胸口猛地一紧。
那感觉和其他祈祷完全不一样。
像有什么东西直接牵住了自己灵魂里某个位置。
他瞬间明白。
“这个！”
艾维娅停手。
“什么？”
“它跟其他的不一样！”
雷恩指向那只巨人胸口。
“这里面有我！”
艾维娅目光一沉。
神明同时开口。
【他说得对。】
［赛弥尔用雷恩的异界痕迹做了锚。］
【它想扩大裂缝。】
艾维娅没有攻击那只巨人。
因为它和雷恩连在一起。
强拆。
很可能一起撕。
“雷恩。”
“嗯？”
“麻烦了。”
雷恩看着她。
“你每次说这句话的时候我都不喜欢。”
“这次真麻烦。”
“说。”
艾维娅抬手。
白光在掌心迅速拉长。
最后变成了一把很普通的剑。
没有华丽花纹。
甚至和训练场那把木剑差不多长。
她把剑扔过去。
雷恩慌忙接住。
手往下一沉。
“你给我这个干什么？”
“砍线。”
雷恩抬头。
那只苍白巨人胸前，果然开始出现一根极细的灰白色长线。
另一端。
一直连向自己。
“你不能砍？”
“我砍会一起伤你。”
“我自己砍就不会？”
“你自己的愿望。”
艾维娅说道。
“你自己拒绝，它才会松。”
雷恩盯着那根线。
“我应该怎么拒绝？”
“我不知道。”
“又不知道？！”
“这是你的愿望！”
艾维娅第一次声音重了一点。
雷恩停住。
风从两个人之间刮过去。
天空裂缝后。
赛弥尔的巨眼仍然看着他。
“回去。”
声音又来了。
这次。
雷恩看见了更多。
母亲。
父亲。
妹妹。
房间。
手机。
那些生活。
像一扇门真的在那只苍白巨人胸口慢慢打开。
雷恩的呼吸乱了。
太像了。
因为全都是他的记忆。
所以没有任何地方是假的。
赛弥尔自己当然不知道家在哪。
可它现在学聪明了。
它根本不用知道。
只要让雷恩自己做梦。
门就会越来越真。
“雷恩！”
艾维娅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他没有回应。
那扇门里面。
母亲好像转过头。
画面根本不清楚。
雷恩却能自己补出她会说什么。
他突然很想往前走一步。
只要一步。
艾维娅看着那扇门。
她也看见了。
比刚才更清楚。
雷恩真正想回去。
不是嘴上说说。
也不是刚穿越以后暂时不适应。
那是一个确实存在、有人等他的地方。
而她知道一件雷恩不知道的事。
这扇门是假的。
可他来到这里。
是真的。
是她和神一起做的。
［……真难看。］
【赛弥尔？】
［我们。］
神明沉默。
［他现在连回家都得先学会拒绝假的。］
【是。】
［真的路却是我们切断的。］
【暂时。】
艾维娅眼神动了一下。
［你刚才说什么？］
【暂时。】
［你有办法？］
【现在没有。】
艾维娅闭了下眼。
［你最好别在这个时候给我希望。］
【我只是在纠正。】
［烦。］
神明没有生气。
【你准备替他决定吗？】
艾维娅睁开眼。
看着雷恩。
那扇门越来越亮。
［不。］
【如果他真的走进去？】
［那我把他拽回来。］
【……】
［假的当然不能让他走。］
【真的呢？】
艾维娅安静了一瞬。
［真的再说。］
神明没有继续问。
这就是他们。
会把雷恩从原本世界拖来。
也会在假的回家道路面前毫不犹豫替他挡住。
矛盾。
自私。
……
雷恩握住剑。
手心已经出汗。
那扇门越来越近。
他知道只要自己继续想下去，它就会越来越真。
所以他停了。
没有强迫自己忘记家。
也没有再去想马厩。
雷恩就这样看着。
“我想回去。”
他忽然说道。
艾维娅抬眼。
赛弥尔也在听。
“非常想。”
雷恩手里的剑慢慢抬起来。
姿势很普通。
左脚。
右脚。
肩膀放松。
握柄别太紧。
眼睛别盯剑。
两天。
他就学了这么点东西。
现在居然要拿来砍天空里一根连接邪神的线。
荒唐得很。
雷恩突然有点想笑。
“可你还是不知道我家在哪。”
赛弥尔没有回答。
它可能根本理解不了这句话有什么意义。
雷恩却理解。
“所以别拿我的东西装成你的。”
那根线震了一下。
艾维娅眼睛微亮。
“松了！”
雷恩咬紧牙。
肩。
腰。
脚。
别把自己甩出去。
别把剑甩出去。
一剑。
向下。
最基础的劈砍。
连训练场里的孩子可能都觉得没什么好看的。
白色剑刃落在那根灰线上。
咔。
断了。
雷恩身体向前晃了一下。
却没有摔。
站住了。
那扇“家门”瞬间崩塌。
苍白巨人的胸口整个裂开。
赛弥尔那只巨眼第一次明显收缩。
艾维娅已经笑起来。
“砍得不错！”
雷恩还在喘。
“你现在别夸——”
艾维娅消失。
下一瞬。
她已经出现在那只巨人的头顶。
白色长发被狂风拉成一条近乎笔直的线。
右手握拳。
神核里的原初权能第一次真正浮上皮肤。
只有很淡的白。
拳头落下。
轰——！！！
整片天空塌了一层。
那只足有数十米高的苍白圣徒从头部开始粉碎。
冲击一路向上。
穿过所有祷告结构。
穿过云。
直接撞上世界裂缝边缘。
赛弥尔眼睛周围那一圈苍白甲壳第一次出现裂纹。
一道。
两道。
随后成片炸开。
世界外侧传来极低沉的震动。
雷恩抬头。
“打到了？”
【打到了。】
神明说道。
艾维娅停在裂缝前方。
距离那只巨眼近得吓人。
两者尺寸差距大到几乎荒谬。
一个是身高一米多的人。
另一个仅仅一只眼睛，就足以覆盖天空。
可赛弥尔看她的方式已经变了。
“你。”
它说道。
艾维娅甩了甩有些发麻的手。
“嗯。”
“你会裂开。”
艾维娅动作停了一下。
随后低头看了眼自己的胸口。
“这个也看得出来？”
赛弥尔没有回答。
她等了两秒。
“真的一点聊天礼貌都没有。”
雷恩踩着不断生成的白色踏板终于追过来。
“你怎么还纠结这个？！”
“个人习惯。”
赛弥尔的视线落到雷恩。
“异乡的灵魂。”
“我会再次听见你。”
雷恩皱眉。
“你别。”
这次回答得很快。
艾维娅侧过头。
“挺直接。”
“我不想跟它客气。”
“有进步。”
“这也要评价？”
“习惯。”
赛弥尔看着两个人。
裂缝开始缓慢闭合。
它本就进不来。
幼体消失以后，强行睁开这一道观察世界的缝隙已经是极限。
艾维娅刚才那一拳又破坏了它伸进来的临时结构。
继续留在这里没有意义。
所有苍白圣徒同时停住。
随后开始崩解。
那些真正属于人类的祈祷则被白光包住，一道道重新落回灰曜镇。
天空恢复蓝色。
只有那只眼睛还剩最后一部分。
赛弥尔的声音最后一次出现。
“你无法永远替他们拒绝。”
这句话给艾维娅。
她脸上的笑淡了些。
“我知道。”
“所以以后让他们自己说。”
巨眼停了一瞬。
随后闭上。
裂缝彻底合拢。
阳光重新落下来。
高空里只剩艾维娅和雷恩。
还有大量正在消失的白色踏板。
雷恩站了几秒。
忽然低头。
脚下那块开始透明。
“艾维娅。”
“嗯？”
“这个是不是要没了？”
艾维娅低头看了一眼。
“好像是。”
雷恩脸色一变。
“什么叫好像？！”
踏板消失。
“啊啊啊啊——！！”
雷恩直接往下掉。
艾维娅在半空愣了半秒。
随后俯冲。
“忘了！”
“这种事你为什么能忘啊——！！”
她追上雷恩。
这次没有抓领子。
抓住了手臂。
雷恩整个人还在往下坠。
风吹得脸都变形。
“慢一点！”
“在减速！”
“这叫减速？！”
“已经很慢了！”
下面的灰曜镇越来越近。
主教堂广场上。
塞西莉亚抬着头。
十二重圣域只剩最后一层。
她刚刚一个人撑住了赛弥尔本体目光下的城市。
此刻却只能眼睁睁看着天空上两个人以一种极不体面的姿势往下掉。
旁边的主祭也在看。
沉默很久。
“殿下。”
塞西莉亚没有纠正称呼。
“嗯？”
“他们……”
老人不知道该怎么问。
塞西莉亚看着天空。
艾维娅似乎终于把速度压下来。
雷恩仍然在骂。
隔着这么远都能隐约听见。
她原本绷了很久的肩膀慢慢松开。
“没事。”
这一次。
塞西莉亚说完自己先笑了。
“他们一直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