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六点半,天刚亮透,但老槐街这一片还沉在灰蒙蒙的晨雾里。在雾气里江婷月换了两趟公交才到滨河区。

根据定位,她来到一条老旧的破街。这条街不宽,两边的楼挤得很近,抬头只能看到一条窄窄的天。楼体上挂满了各种管线,有些还在往外渗水,在墙角汇成一股细细的浊流沿着路沿往下淌。

找了好一会江婷月才在街的尽头一栋居民楼向下延伸的楼梯处,找到了那家酒馆。没有招牌,只有一扇掉了一半漆的拉帘门,烈酒的味道从门缝中穿出。门口摆着一个熄灭的霓虹灯管,勉强能看出是一个酒杯的形状。

江婷月走下楼梯拉开门进去,金属门轴发出一声沉闷的摩擦声。她走进去看到还有一扇推拉的木门,伸出手推开,走进了冷清的酒馆。

酒馆里面很暗,几盏老旧的LED灯管挂在头顶上,发着偏蓝的冷光,照得人脸发青。吧台是一长条不知道什么材质拼起来的台面,上面有枪子崩出来的焦痕和几道刀刻的划痕。

现在大早上看着很冷清,就酒馆的角落里坐了几个人,东倒西歪的样子像是喝大的醉鬼,还有一个义眼闪着红光的机械维修工正在维修酒吧里的自动贩卖机。吧台后一个穿着机车夹克的女人在低头翻一本破旧的终端,还有两个男人坐在最里面一桌正在低声说着什么。

江婷月走到吧台前坐下,要了一杯最便宜的合成麦酒。酒保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右眼替换成了机械义眼,左手小臂有一截金属义肢。他扫了她一眼,带着些奇怪的问:"你是个生面孔,找活还是找人。"

江婷月此刻戴着墨镜,头上戴着一顶贝雷帽,身上穿着一件棕色皮夹克,里面搭着非主流的衬衫与牛仔裤,脚踩一双皮靴,脸上还画了较浓的妆,看着就像打扮奇怪的混混女孩。好在她前世在黑道混迹,总能模拟出一些混黑道的气质,再加上那份冷冷的杀意,倒也没让人觉得她是个小孩。

知道该怎么应付这种试探的江婷月,听到酒保的问话,没有回答的意思。她手指敲了敲台面,微微抬眼盯着酒保,声音带着些冰冷:"我的酒呢?"

看着江婷月那冷漠的眼神,酒保的机械义眼微微收缩。江婷月眼神里的杀意不像作伪,他闭上嘴从背后拿出一个木桶,给放好了冰块的玻璃杯里倒满黑色的麦酒,然后推到江婷月面前。

她抬手接住杯子,一边将酒送入口中,一边用耳朵听起了周围的动静。

只有角落那桌的两个醉醺醺的男人还在说话,江婷月的眼镜附带有收音功能,勉强能捕捉到两人压低的声音。

"……虎帮那边最近乱得很,听说他们当家的女儿跑了,底下几个头目都坐不住了,联姻的事黄了不说,那边还要讨说法……"一个声音带着幸灾乐祸的意味说。另一个声音接道:"沙帮和血帮也掐起来了,听说是因为一块地盘的事,两边都死了好几个人了,沙帮的人前几天还在街上放话,说要血帮好看。"

江婷月心里记了一下。沙帮和血帮的冲突倒是意料之中,自己上次和林友东说了后,他肯定会去沙帮那里说血帮的坏话,例如谎称血帮也看上了猫爪帮的超能武器什么的。但是没想到虎帮也出了问题,A市的三大地下帮派就是虎帮、沙帮、血帮,如今三大帮派都出了乱子,日后这黑道方面说不定要闹起来。如果搞出什么事情闹得协会动手了,自己也得好好做些准备。

另一个方向传来一个带着醉意的自言自语,是个坐在角落里的老头,像是在对空气说话:"……最近来的生面孔也太多了,前几天还有一队人过来打听事,装备好得很,不像本地人……没见过那么大阵仗……"

江婷月很在意那条信息,但她还不能表现,只是低头喝酒,没有转头去看。

之后老头不再说话,江婷月只能是继续在酒馆里坐着。大约二十分钟里,期间又有一个穿风衣的男人进来,买了一杯酒就坐到角落去了,没说话,也没跟任何人交流。

酒馆里的气氛松散但暗流不断,表面上每个人都在做自己的事,实际上都在互相打量。江婷月此刻也没打算直接暴露自己的想法,她可以等到中午乃至是晚上人多的时候再做行动,反正她今天请了假,很有空。

她正想着怎么开口打听灰鼠的事,旁边的吧台椅上坐下了一个人。那人看起来五十岁上下,穿着一件洗得发灰的破旧风衣,袖口卷到小臂中段,露出的皮肤上有几道旧疤。是刚刚那个进来的风衣男。

他坐下来,偏头看了江婷月一眼,看到她杯中的酒见了底,一边让酒保给江婷月上另一杯酒,一边压平口气地问:"第一次见你,这杯酒当我请你了。苦麦和黄金子弹都是佣兵们喜欢喝的酒,中间人们则喜欢花花绿绿的……不聊这个,你来这里找人还是找事?"

江婷月听着风衣男的话,看了眼酒保推过来的酒杯,没有推辞地喝了一口,动作不快不慢。她现在的身份确实是佣兵。"找人。"

"找谁?"

"灰鼠。有人跟我提过他,说这一片有什么活他可以介绍。"

那人笑了一下,摇了摇头,带着点看不上也不意外的口气。"灰鼠那家伙啊。他算哪门子的中间人,就是个掮客,一张嘴能吹出花来,接的活都是转手再转手的,也没有长期的佣兵,手里的资源全是二手货,他可包不住火,真出事了跑得比谁都快。推荐找他拿活,你说不准被坑了。"

江婷月微微沉默了片刻,然后带着浑不在意的口吻说:"是吗,可我听说灰鼠拿得少,也不干涉佣兵的做事法子。"

"呵呵,像他这种掮客,拿得再多点还怎么找人。"那人喝了一口酒,带着讥讽继续揭灰鼠的黑料,"说到底了他这么做不也是扛不住事,真的中间人拿了钱是要给佣兵摆平之后的事,所以才对做事方式有些要求,毕竟大家以后都是长期合作。和灰鼠那种短期客,做完这个区都待不下去了。"

似乎还没说够,他再补充了一句:"而且,你确实也找不到他了。五天前,他在酒馆里摆了一桌,点了最贵的酒,放话说接了个大活,做成了够他吃喝三年。结果第二天就没人见过他了。有人说他拿钱跑了,也有人说他接的活太大了把自己搭进去了。反正人没了。"

江婷月心里顿了一下,面上不动声色。五天前,正好是她被伏击之后的那天。灰鼠在那之前接触了磐石安保的前人员,然后来酒馆说接了一个大活,第二天就消失。时间线对得上。

"那挺可惜的。"她说,语气像是闲聊,"看来这一趟白来了,我或许得去其他地方看看?"

"喂喂喂,小姐,小姐,我和你说了那么多还不懂吗?"风衣男听着江婷月竟然作势要走,忍不住开口阻拦道,"怎么说也喝了我请的酒,交个朋友?小姐你也是来这找活的吧,我在这一块也是比较有名的中间人,'大风衣'莱恩,你可以去打听打听。我看您也不是个简单角色,要不考虑考虑我手中的活?你要是新人佣兵我可以少抽些佣金,要大活我也有……"

江婷月转过头看着自称莱恩的男人。她并不是来找活的,不可能去答应莱恩,但是考虑到以后可能需要情报什么的,要和中间人这个行当打交道,江婷月打算再和他聊聊。

但是刚刚一直在吧台后摆弄设备的机车夹克女人突然走上前来,对着江婷月问:"你找灰鼠?"

声音不年轻,但也不是很老,带着一种长时间不说话的沙哑。江婷月奇怪地看着她,不知道她为什么这个时候搭话。那女人微微抬手,做了一个"请"的手势:"请上二楼聊。'无面人'说了有人来现场找灰鼠可以去找他。"

江婷月没有立刻动。她看着对方,对方也没有催促,只是站在那里等,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两秒,然后移开了,像是已经看够了。

一旁的莱恩听到无面人的名号后,不再说话,坐在旁边敲着杯子,似乎十分拘束的样子。

见此,江婷月知道这"无面人"来头不小。下定决心的她站起身来,跟着女人走向酒馆后侧。

走过一道电子门,江婷月看到一个很窄的楼梯,是那种年久失修的金属梯,踩上去有回响。金属梯的尽头就是一扇电子门,江婷月通过眼镜扫描看到了其上安装着隐形摄像头。女人没上去,只是在楼梯旁做出请的姿势。走到这里的江婷月自然也不会犹豫,踏上楼梯还没走上去,那电子门已经打开,她可以直接看到里面的场景。

二楼的空间比楼下小,有一张桌子,几把椅子,墙壁上挂着一些老旧的纸质地图,还有一些用图钉钉着的便签。

有一个人坐在桌子对面,穿着一套很商务的西装,戴着一块单片眼镜,花白的头发梳得整齐还打着发蜡,远远看去像是个打扮考究的老绅士。但他的脸只是一张普通的中年男人的脸,普通到丢进人群里找不出来。但他看人的时候眼神里有一样东西——那种很稳的、不急着下判断的从容,像是已经见过足够多的人,不需要靠表情和语气来制造压迫感。

"你好,他们都叫我无面人,你也可以这么称呼我。"看到江婷月上来,无面人先行做了自我介绍,"我也不吊胃口,灰鼠确实是接了个活,然后第二天就不见了。但我这里有一件事可以告诉你——他接那个活之前,见过一个人。是那个人给他介绍了磐石公司的安保。我怀疑灰鼠的那个活也是那个人给的,但我也不确定,因为我不知道他为什么非要绕这样的弯子。"

江婷月坐在他对面,双手放在桌面上,姿态松但不垮。她看着他,语气平得像在聊今天的天气:"那个人是谁?灰鼠现在在哪?"

"这些我都知道,但消息我不能免费告诉你。"无面人靠在椅背上,"你可以用别的东西来换。"

"什么东西。"

"你刚才在楼下说的那套,话不真。当然我不打算指责你什么,只是说我对你的身份略有了解。"他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他已经确认过的事情,"所以我有件事需要你背后的人帮忙。"

江婷月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她只是看着对方,等他把话说完。

无面人见江婷月无反应,继续说道:"你来找灰鼠,应该就是灰鼠接的那个大活的当事人。那个活是要干什么,我也略有耳闻,涉及到了那位最近风头很盛的超能工匠。虽然那次之后他与灰鼠一样消失了,但我还有其他线报——你是猫爪帮的人?"

江婷月沉默了两秒,然后开口,语气依然平稳:"我知道你要什么了。没问题,给我灰鼠与那个人的消息,我也会给你你想要的。"

无面人看着她,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他点了点头,把一张对折的纸条推到桌面中间,指尖按着纸条边缘滑过来:"见灰鼠的那人有一个代号,叫'渡鸦'。渡鸦不常出现在这一片,但他偶尔会在外城区一个叫'黑石'的旧工厂区出现,那里有一间不挂招牌的地下诊所,他有时会在那边落脚,灰鼠消失后也有人见他出现在那。"

江婷月拿起纸条看了一眼,上面写了一个地址和一个时间,笔迹清晰利落,像是早就准备好了。

"信息我先给你,算是我付的定金。"无面人说,"灰鼠的下落我知道,但人是死是活我还不确定,我之后让你活见人死见尸。至于报酬,联系方式在纸条后面。"

江婷月把纸条收进口袋,站起身来。"可以。"

"对了,走之前我提醒一下——渡鸦和灰鼠不同,他是一个有悬赏的超能罪犯,悬赏等级是C。你最好有C级以上实力再去找他。这情报算是送你的。"

无面人靠在椅背上,嘴角动了一下,像是在笑又不像。

"好,我知道了。你想好你想要的,我确定无误后,就会联系你。"

江婷月随口回答道,然后踩上金属梯下了楼。

酒馆一楼跟刚才差不多,恢复了平静。只不过角落里好像又多了两个人,但这次没有人抬头看她。

江婷月推开门走出酒馆,清晨的阳光已经从楼缝里透进来,在灰扑扑的路面上铺开一道浅金色的光带。

她把纸条拿出来又看了一眼,记住上面的地址和时间,又看了看纸条背后的联系方式,将其记下,然后把纸条撕碎,扔进了路边的排水沟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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