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木影是照常不说“我回来了”之类的问候语的。

换上室内拖鞋径直走向楼梯。

刚走到楼梯口，侧边客厅房门恰好打开，曲木昭走了出来。

兄妹俩在走廊里狭路相逢。

曲木影如往常那样，直接无视哥哥走过去。

曲木昭原本也是这般打算。

但当曲木影从他身边擦肩而过时，他的脚步忽然停下。

太沉重了。

——曲木影不对劲。

他转过头，看着妹妹单薄的背影，嘴唇微微张开。

手下意识地抬起了一半，似乎想要叫住她。

但最终，那只手还是垂了下去。

曲木昭转过身，拧开自己房间的门把手，走了进去。

砰——

“小影？是你回来了吗？”

被关门声惊动，客厅里传来母亲的声音。

“今天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母亲探出脑袋。

“我就说嘛，高中生就应该以学业为主，去打工实在是不像话。”

“你总算是想通了？过来吃饭吧？”

“我吃过了，今天很累，先睡了。”

曲木影撒了个小慌，但确实不太饿。

砰——

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关门声。

曲木影背靠着自己房间的门，顺着门板缓缓滑落，坐在地板上。

太难看了。

自己今天的表现，简直难看到了极点。

不坦率，甩脸色，不成熟，明明不应该那样的。

白石步没做错什么。

“我到底在干什么啊……”

难道真的是因为大姨妈来的原因？

曲木影从地板上爬起来，连衣服都懒得换，把自己扔进灰色的被窝里。

她掏出手机，屏幕幽蓝的光照亮了苍白的脸。

打开邮箱，收件人选定了【白石步】。

大拇指悬停在按键上，迟迟没有落下。

发点什么呢？

【抱歉，今天是我情绪不好】

——太直白了。

【明天的进度照旧，不用管我】

——太冷漠了，刚才明明发了那么大的脾气。

【关于HCG，你画后背位也可以】

——重点根本不是这个啊！

删删写写，屏幕上的光亮了又暗，暗了又亮。

曲木影烦躁地把手机扔到桌上，翻了个身。

目光空洞地看向窗外。

她的房间在二楼，窗外正对着院子里那棵有些年头，叫不出名字的树。

五月的夜风吹过，树叶发出沙沙的摩擦声。

等等。

沙沙声？

今晚的风有这么大吗？

大到能让那根树枝剧烈摇晃？

曲木影微微眯起眼睛。

借着路灯的光晕，她隐约看到窗外的树冠里，有一团黑影在蠕动。

箱根这地方有猴子吗？

她从床上坐起来，摸到书桌旁，隔着玻璃往外看。

随着那团黑影越来越近，枝叶被拨开，一张熟悉的脸冒了出来。

白石步。

这家伙……

曲木影不想太失礼。

勉为其难用“笨蛋”这个听上去有些娇嗔的称呼。

看着窗外猴子一样的白石步，曲木影不自觉视线聚焦。

落到倒影中少女的脸颊。

苍白的肌肤，常年微蹙的眉间，还有那双总是缺乏神采的眼睛——一切如常。

但什么东西稍纵即逝。

那是一个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笑容。

……

白石步看不清哪个窗户才是曲木影的房间。

他有些紧张地来回张望，犹豫着要不要给曲木影打电话。

忽然，听得院子里传来脚步，低头向下望去。

曲木影双手环抱胸前，抬起头仰望他。

“你在COS猴子吗？”

啊嘞？

哗啦啦——

白石步完全不顾自己身上的制服，抱着树干滑了下来。

他正要说些什么，紧接着被曲木影眼神制止。

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

樱花树正对着哥哥的房间窗户——虽然他每时每刻都紧闭着窗帘就是了。

两人一并离开曲木家。

街头比较安静。

毕竟三枚桥这边是住宅，而有名的温泉街在箱根汤本站前。

倒也不是完全没有人气，即便是在这里，也能看见流动摊。

摊主是一位熟人大叔，在此处摆摊完全不考虑赚钱，单纯只是喜欢摆摊。

曲木影要了一份关东煮，再要一坨拉面下水。

大叔从来不问客人的事情，像是电影电视剧中那样沉默寡言。

直到这时候，白石步才开口道：“对不……”

“对不起。”

结果率先开口的是曲木影。

……

所谓大人，就是要如何如何……

之类的话，可能只有自以为是的小孩会挂在嘴边。

大人们胆怯，脆弱，不坦率……一切负面的词几乎可以一股脑用在他们身上。

曲木影说的是自己。

只有断绝和他人的链接，自视甚高又有自知之明的扭捏灵魂才不会受伤。

逃避吧。

逃避没有什么错。

直到有个傻子，明明被她的情绪伤害，还腆着脸追上来。

内心涌起的不是感动，在那一刻，曲木影想的是：

啊……没什么地方可以逃走了。

笑容也不是释怀，而是单纯被滑稽的举动逗笑。

某种意义上来说，自己冷漠和自私得有些可怕。

在主动说出道歉的话语时，曲木影盯着眼前的关东煮。

依旧不太坦诚。

但白石步全然不在乎这些。

他甚至没有注意到这点细枝末节，满脑子都是困惑。

啊嘞？

难不成曲木同学有读心术，她在尝试着说出我接下来的话？

试试看——《青溯》将是C78的黑马之作！

少年的臆想多少有些天马行空。

“你……以后不用在意我的情绪。”

曲木影没注意到挤眉弄眼的白石步，缓缓道。

她会自己找个地方想通，然后当作什么也没发生过。

就像以往那样。

“我想不在意也不行啊，毕竟曲木同学是我的伙伴。”

白石步总是这样，突然说出一些很热血的台词。

伙伴这么蠢的词，就不要拿到动画片以外的地方了。

“这样吧？”

白石步想到了冬林璃的话。

他虽然还没问出自己招致反感的理由，但是认为冬林璃的话很适合现在。

当然，要结合一下曲木影的特点。

“如果以后我让你感觉到不舒服……你就这样！”

白石步凑近了一些，两根食指在她眼前打了个交叉。

好近……

曲木影有些不适地挪开身子，眼神游移地看向白石步的手势。

“说出来很困难，做出来很简单。”

“既然曲木同学不想透露自己的情绪，那就用行动来代表，让我知道你不喜欢，呐？”

曲木影微微一怔，看着眼前交叉的手指，缓缓点头。

白石步坐回板凳，露出笑容。

虽然还是没搞懂自己招惹她的理由，但现如今却也不太好问了。

“老板，给我来一份铁板烧！”

“……”

老板怪异地看了白石步一眼。

因为这流动摊压根就没铁板烧。

“说错了。”

白石步有些尴尬，随便挑了几个关东煮。

“曲木同学，你说我们一定会做出惊艳世人的作品吧！”

“嗯……”

以现如今《青溯》的素质来看，完全没有这个可能。

但曲木影也没KY到说出反驳的话。

“大叔！我们的作品要参加C78，我们要成为Comiket的大明星了！”

“哦~很厉害啊！”

真是……笨蛋。

好不容易情绪有些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