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不是喜欢别人祈祷吗?”

“那就让它听个够。”

塞西莉亚说完这句话以后,抬头看了一眼旧圣所上方。

隔着数十米岩层、地下设施和主教堂厚重的石质地基,灰曜镇各处的钟声仍在连续传下来。

“当——”

“当——”

一座接着一座。

已经没有人在拉钟绳。

整个灰曜镇的祷告网络都被那东西碰过了。

它知道钟声意味着什么。

知道人们听见以后会抬头,会停下手里的事情,会下意识想起教堂,想起神,想起自己想要得到什么。

它正在催促。

上面很快又传来一阵比之前更大的骚动。

那些被幼体暂时承担病痛的人,正在越来越明显地恢复。

一个原本肺部严重感染、连说话都很困难的老人忽然能够自己下床。

连续高烧数日的孩子开始喊饿。

治疗院里一名已经准备通知家属的重症患者,在所有神官眼前重新睁开了眼睛。

神迹。

这种词根本不需要有人教。

人会自己想到。

而只要第一个人跪下……

塞西莉亚转身。

“雷恩。”

“嗯。”

“还记得你刚才骗它的时候是怎么做的吗?”

雷恩愣了一下。

“想马厩?”

“重点不是马厩。”

“我知道。”

他现在已经能跟上塞西莉亚的思路了。

“给它一个形式上符合的答案,内容却是假的。”

“对。”

塞西莉亚抬起圣杖,杖尖的白光沿着地面快速划出一道圆弧,旧祷告厅里残存的所有正常祷告痕迹都在这一刻亮了起来。

“它能分辨人有没有真正产生愿望。”

“也知道一个愿望是不是它之前碰过的那个。”

“可它理解不了愿望本身。”

雷恩看向那道仍然悬在圣徽前方的白色裂口。

一层层苍白口器正在里面缓慢开合。

“所以?”

“所以我不需要让全城的人真的向它祈祷。”

塞西莉亚说道。

“我只需要让它以为,这座城忽然出现了很多可以吃的东西。”

雷恩看着她。

“怎么骗?”

塞西莉亚没有回答。

她直接将圣杖末端重重压在地上。

咚。

声音并不大。

整个旧圣所的白光却在这一瞬间全部熄灭。

雷恩眼前黑了一下。

随后。

第一道祈祷从远处响起。

“愿您保佑我的女儿平安长大。”

雷恩立刻转头。

没人。

第二道。

“希望明天不要再下雨了。”

第三道。

“求您让我的丈夫早点回来。”

第四道。

“今天的面包又涨价了……”

第五道。

“谢谢您。”

越来越多。

很快,整座地下圣所都被不同人的声音填满。

可这一次没有两百三十年前那些绝望的哭喊。

有的甚至称不上多么庄严。

有人求病痛消失。

有人求家人平安。

有人希望自己明天的生意好一点。

有人感谢今天捡回了跑丢的猫。

还有一个孩子非常认真地求神让父亲不要发现自己打碎了花瓶。

雷恩听到这里,表情明显有些奇怪。

“这个也算?”

“算。”

塞西莉亚闭着眼。

“只要真正向神说过。”

她正在做一件雷恩此前根本无法想象的事。

回祷。

他在城北治疗点见过一次。

那时候塞西莉亚站在一间小小的临时治疗所里,将过去一个月留下的祷告重新听了一遍。

而现在——

她的力量沿着旧圣所与主教堂之间残存的神术联系向上冲去。

穿过第二层圣水设施。

穿过主教堂地下阵基。

进入大厅。

再从灰曜镇主教堂已经延续数百年的祷告网络向外扩散。

东街小圣堂。

西南圣堂。

北城治疗点。

城外临时祷告所。

一个。

两个。

三个。

九个。

塞西莉亚前几天亲自走过的所有地方,在同一时刻亮起白光。

主教堂内。

老主祭刚刚快步走进大厅,脚下的地面便骤然浮现出一道巨大的十二环圣纹。

老人脚步硬生生停住。

周围几十名神官纷纷抬头。

紧接着。

一名年轻神官脸色骤变。

“祷告网络被接管了!”

“谁?!”

“是最高权限——”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

因为那道神术根本没有隐藏自己的来源。

十二环。

一层套着一层。

最中心,则是一枚几乎只会出现在圣城最高礼仪中的金色祷印。

大厅里安静了。

几名资历较老的神官几乎同时看向主祭。

老人闭上眼睛。

短短两秒后,再睁开。

“所有人停手。”

“主祭大人?”

“不要抵抗。”

“可是……”

老人抬起头,看着已经被白光完全覆盖的教堂穹顶。

“把权限交给她。”

“全部。”

……

第一座圣堂响应。

第二座。

第三座。

像有人沿着灰曜镇的街道,一盏接一盏点亮了埋在地下的灯。

很快,城市里出现了极其诡异的一幕。

每一座教堂的彩窗同时从内部亮了起来。

白光穿过彩色玻璃,在街道和屋顶上投下大片清晰的神术纹路。

钟还在响。

人群已经开始停下。

一个刚刚发现自己高烧退去的男人跪到床边。

“感谢……”

他的第一个词才说出口。

一道温和的声音忽然从胸前圣徽里响起。

“请先不要祈祷。”

男人愣住。

同一时间。

东街。

一名抱着恢复健康的孩子、已经哭得说不出话的母亲也听见了。

“请先不要祈祷。”

治疗院。

圣水领取处。

旅店。

商会。

有人佩戴圣徽。

有人家里供着最普通的祷告灯。

也有些人什么都没有,只是此刻恰好站在一座教堂附近。

塞西莉亚的声音通过整座城市的神术网络传了出去。

不响。

听起来甚至和她平时说话没有太大区别。

可灰曜镇每一个仍然接入教会祷告体系的人,都听见了。

“你们身上的病痛暂时消失,并不是神迹。”

“请不要感谢。”

“不要许愿。”

人群开始骚动。

有人恐慌。

有人茫然。

还有人发现这个声音似乎非常年轻。

南区治疗点里,一名神官猛地站起来。

他认识。

就是昨天那个金发少女。

“她到底……”

旁边年纪更大的神官已经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因为他们比普通居民更清楚,现在发生的事情有多夸张。

隔着数个城区、九个神术节点、数千名信徒和上百条独立治疗术,一个人正在直接使用整座灰曜镇的祷告网络。

没有仪式团。

没有神官合唱。

没有大型圣器阵列。

甚至没有圣城那座专门承载高位神术的圣殿。

她人在地下。

一个人。

就把整个城市握在了手里。

……

旧圣所内。

塞西莉亚身后开始出现东西。

最初只是一圈淡淡的白色圆环。

随后是第二圈。

第三圈。

十二道细长光环依次展开,彼此交错,却完全不触碰。

她原本束在脑后的金发被无形气流慢慢托起,白色短斗篷从肩后向外展开,圣杖上的光已经强到看不清原本的银色材质。

雷恩下意识抬起手挡了一下眼睛。

“西娅。”

没有回应。

她已经听不见普通声音了。

或者说,此刻落到她耳边的声音太多。

灰曜镇过去几十年里残存于祷告网络中的祈祷,正在一批批被她重新唤醒。

数百。

数千。

很快就超过雷恩能够想象的数量。

“希望妈妈早点回来。”

“愿今年收成好一点。”

“求您救救他。”

“谢谢。”

“我错了。”

“我不想一个人。”

“让我赢一次吧。”

“请……”

无数声音重叠。

这次没有向塞西莉亚施压。

因为这些祈祷都拥有正确的对象。

她只是把它们复制成了“回响”。

不包含真正灵魂。

不产生新的愿望。

只有足够完整的祈祷结构。

对一个懂得祷告却不理解人为什么祷告的东西来说已经足够像了。

白色裂口里的所有口器突然停住。

紧接着。

猛地张开。

雷恩头皮一麻。

“上钩了?”

艾维娅站在最后面,终于开口:

“嗯。”

那些原本向外收缩的灰线全部重新拉直。

一根接着一根。

有些甚至从已经快要退出灰曜镇边缘的位置重新折返。

幼体感知到了远比之前庞大的祷告数量。

它不知道为什么。

也不需要知道。

它只知道“有人在请求”。

于是它开始听。

裂口迅速扩大。

半米。

一米。

两米。

原本只能看见无数苍白口器的裂缝,第一次暴露出更深处的结构。

雷恩脸上的表情一点点僵住。

里面没有身体。

只有嘴。

大大小小的苍白口器层层叠叠,彼此套在一起,又向后延伸到根本看不到尽头的灰暗深处。

每一张嘴都连接着一根细线。

那就是它的身体。

数千次被偷听的祈祷。

数百个已经留下稳定痕迹的人。

以及被它短暂“回应”过的那些生命。

一道巨大的无形结构通过灰曜镇的祷告网络撑开,如今终于因为贪婪而把自己暴露得足够彻底。

【现在。】

神明说道。

塞西莉亚睁开了眼。

金色。

雷恩第一次发现她原本浅蓝色的眼睛在高强度神术下,会从虹膜最深处浮出一圈极细的金色。

“抓到你了。”

声音仍然很轻。

裂口里的口器同时合拢。

它终于发现不对。

所有灰线瞬间开始回缩。

塞西莉亚举起了手。

没有挥杖,甚至连祷文都没有念。

只是五指缓慢收紧。

整个灰曜镇的钟声戛然而止。

主钟楼那口足有两人高的巨钟停在摆到一半的位置。

东街圣堂的钟锤悬在铜壁前。

城北小圣堂刚刚荡起的钟绳像被看不见的手按住。

所有声音同时消失。

紧接着。

数千根试图逃走的灰线也停住了。

真的停住。

雷恩一时间甚至没理解发生了什么。

那是遍布整座城市的东西。

穿过九座圣堂。

穿过主教堂。

有些已经延伸到城墙之外。

可在塞西莉亚一句话之后,全部像被冻结在某个瞬间。

裂口开始剧烈扭曲。

“请……”

“听……”

“祈……”

它终于慌了。

拼接出来的声音越来越快。

塞西莉亚没有理。

她向前走了一步。

第一步。

旧圣所内所有正常祷告痕迹全部升起。

第二步。

城市上方,一道直径超过数公里的白色光环从空气中缓慢显现。

最开始没人注意。

直到阴影落下来。

街上的人抬头,治疗院的神官抬头,城门守卫抬头。

正在赶往灰曜镇的教会骑士也在远处勒住战马,几乎所有人同时看见——

一枚由十二层圣纹组成的巨大圆环正悬在整个灰曜镇上空。

天空突然多了一座白色圣堂。

它没有墙,也没有屋顶。

整座城市就在其中。

老主祭站在主教堂广场。

抬头看了很久。

嘴唇动了一下。

“十二重……”

旁边年轻神官没听清。

“什么?”

老人没有回答。

他的手已经在发抖。

十二重圣域。

圣城中央那座大圣堂的壁画上就有。

教会历史里曾经真正使用过这种规模神术的人,两只手数得完。

而灰曜镇甚至没有为这种级别的力量准备承载阵地。

……

第三步。

塞西莉亚停在裂口前三米的位置。

圣杖抬起。

“灰曜镇境内。”

她开口。

天空中的十二环同时转动。

“所有向神发出的祈祷。”

第一座圣堂亮起。

“所有已经获得回应的神术。”

第二座。

“所有仍在治疗中的生命。”

第三座。

“所有因为你而暂时失去病痛的人。”

第四座。

一层接着一层。

九座圣堂和两处治疗点同时被白色光柱贯穿。

普通人甚至来不及惊慌,温暖到近乎没有存在感的力量已经进入身体。

雷恩忽然听见神明说道:

【她在接管所有治疗。】

艾维娅抬眼。

[多少?]

【当前需要持续神术介入的重症患者三百一十七人。】

【中度患者九百余人。】

【幼体正在替其中四百八十六人承担不同程度病症。】

[她全接?]

【全接。】

神明的声音很平静。

下一秒。

灰曜镇内所有被幼体制造“奇迹”的人,同时重新感觉到病痛。

有人胸口一紧。

有人开始发烧。

有人刚刚能够活动的手指再次失去力气。

可没有出现预想中的混乱。

因为几乎就在症状归还的同一瞬间,另一股更加稳定、更加干净,也强大得根本不讲道理的生命力量已经覆盖上来。

咳嗽只持续了一声。

高烧降下去。

呼吸重新平稳。

灰雾病留下的损伤被真正净化。

一名原本已经准备迎接第二次恶化的母亲坐在孩子床边,怔怔看着那些灰黑色纹路从皮肤下面一点点淡去。

治疗院里,十几名神官甚至短暂失去了工作。

因为他们手里正在维持的术式被一股远比自己庞大的力量接管以后,病人的生命状态直接稳定到了不再需要辅助的程度。

“这……”

有人看向主教堂方向。

“是谁?”

没有人回答。

……

旧圣所。

幼体终于开始真正挣扎。

所有口器疯狂张合。

“祈祷!”

“请!”

“求!”

“救!”

它把这段时间听过的所有词汇全部丢了出来。

灰线疯狂震动,试图再次抓住那些刚刚恢复健康的人。

没有一根成功。

塞西莉亚已经把所有人都从它手里接走了。

它原本最大的筹码。

没了。

雷恩看着眼前那道疯狂扭曲的巨大裂口。

直到这一刻,他才真正意识到一个问题。

塞西莉亚之前面对那些普通灰雾病人时,究竟收了多少力量。

她一直是很温和地碰一下。

白光一闪。

病好了。

所以看着简单。

现在她把那份简单同时复制到几百个人身上。

才终于显得有些恐怖。

“这就是……”

雷恩喉咙动了一下。

“圣女?”

艾维娅站在旁边。

“候补。”

雷恩转头。

“这个时候还要强调?”

“事实。”

“那真的圣女得什么样?”

艾维娅看了看前面的塞西莉亚。

“差不多。”

“……”

雷恩决定以后再也不把教会当成普通宗教组织了。

这种人如果真的站在战场上——

他甚至不敢往下想。

……

塞西莉亚的第四步落下。

“现在。”

她抬起圣杖。

“把你拿走的东西还回来。”

裂口骤然收缩。

幼体拒绝。

灰线同时向不同方向撕扯。

东。

西。

城外。

地下。

甚至其中几条再次朝雷恩扑来。

塞西莉亚都没有看。

雷恩眼前白光一闪。

那几根距离他还有十几米的灰线直接碎了。

连屏障都没出现。

“别碰他。”

塞西莉亚说道。

雷恩站在后面,表情有点微妙。

“她怎么还记着……”

艾维娅瞥他。

“你希望她忘?”

“当然不是。”

雷恩顿了一下。

“就是感觉这句她已经说好几次了。”

“被女孩子保护的感觉不好吗?”

“那倒也不是……”

“说不定以后还能吃上圣女的软饭……”

“你闭嘴。”

两个人还在说话。

前面的塞西莉亚已经把手里的圣杖插进地面。

轰!

旧圣所第一次真正出现剧烈震动。

所有已经停滞的灰线,在同一瞬间开始倒流。

从幼体体内往外抽。

那些被偷走的祷告。

被窃取的一点神术。

被留下的精神标记。

它曾经为了“回应”人类而临时承载的生命信息。

一层层从那张巨大的嘴里被强行拖出来。

幼体第一次发出了真正属于自己的声音。

没有语言。

尖锐得像数千只金属杯同时摩擦。

雷恩瞬间捂住耳朵。

“啊——!”

声音只响了不到一秒。

一层白色屏障已经包住他。

是塞西莉亚。

她甚至在这种时候还能分出一层力量护住雷恩。

“西娅!”

雷恩喊了一声。

塞西莉亚没回头。

她的头发已经完全挣开束带。

金色长发在白光里向后扬起。

十二道光环从背后展开,继续向上延伸,最后与整座灰曜镇上空的圣域连接在一起。

她站在地下。

整座城市却像站在她身后。

“不属于你的。”

第一批灰线崩断。

“还回来。”

第二批。

“你听过的祈祷。”

第三批。

“不等于你的东西。”

第四批。

“他们曾经向神求救。”

第五批。

“曾经害怕。”

“曾经绝望。”

“也曾经相信有人会回答。”

越来越多灰线消失。

“你只学会了怎么利用这些。”

塞西莉亚向前一步。

裂口已经退到圣徽前方。

“可你从来没有明白。”

苍白口器疯狂开合。

“祈——”

塞西莉亚没有给它说完。

“闭嘴。”

天空中的十二重圣域同时落下一层。

轰——!

整个灰曜镇亮了。

不刺眼。

所有建筑边缘在这一刻被白光描出轮廓。

教堂。

民居。

城墙。

街道。

连远处河流都像被月色覆盖。

数千条藏在祷告网络里的灰线被一瞬间全部照出。

普通人看不见。

所有神官却看见了。

有人僵在原地。

有人手里的记录本直接掉到地上。

整个城市都是战场。

而塞西莉亚一个人站在中心。

她甚至没有借用他们的力量。

反倒是在保护他们所有人的神术体系不被撕坏。

幼体开始试图切断自己。

主动舍弃外围连接。

塞西莉亚立即抬眼。

“我允许了吗?”

雷恩嘴角都抽了一下。

这是他认识塞西莉亚以来,第一次听她用这种语气说话。

平时温柔得连拒绝别人都要先解释的人,现在面对那个东西时,声音平静得有点吓人。

幼体的外围连接刚断开一半。

白光便沿着断口追了进去。

它退一寸。

圣域就跟一寸。

它切掉一条。

塞西莉亚就从另外十条里抓住它。

它将自己分散到圣水记录。

祷词。

病人。

圣器。

钟声。

地下旧祈祷。

整个灰曜镇这些天被它碰过的一切,此刻都变成了塞西莉亚追踪它的路。

神术开始进入最后阶段。

主教堂所有门窗同时自行打开。

九座小圣堂的圣徽向着中央转动。

治疗点内正在休息的病人胸前,都出现了一点很淡的白光。

无数人茫然抬头。

随后。

他们听见了塞西莉亚的声音。

“现在可以祈祷了。”

整个灰曜镇都安静下来。

雷恩一怔。

“什么?”

塞西莉亚闭上眼。

“向你们真正想祈祷的对象。”

“说真正想说的话。”

“不要管刚才的钟。”

“你想感谢,就感谢。”

“想抱怨,也可以抱怨。”

“害怕就说害怕。”

“什么都不想说,也没关系。”

她停顿了一下。

“祈祷不需要说给它听。”

第一道真正的祈祷出现了。

来自东街。

一个孩子。

“希望妈妈别再哭了。”

第二道。

一名老神官。

“感谢您。”

第三道。

一个病人。

“我其实很怕。”

第四道。

旅店老板。

“希望那三个年轻人别再惹出更大的事。”

雷恩表情一僵。

“这个是不是在说我们?”

艾维娅想了想。

“应该。”

“他凭什么?”

“我们这几天确实挺麻烦。”

第五道。

第十道。

第一百道。

整个灰曜镇的人开始重新祈祷。

这一次没有统一祷词。

乱得厉害。

有人感谢。

有人许愿。

有人甚至只是随口说了一句明天想吃肉。

可它们全部拥有明确的对象。

指向神。

幼体试图插进去。

第一次。

被弹开。

第二次。

白光直接烧掉一层口器。

第三次。

它甚至没能碰到。

幼体一直模仿的东西,在真正无数不同的人心里,从来没有统一答案。

它学会了形式。

学会了回应。

学会了拿痛苦换信任。

可当几千个人同时以完全不同的理由说出自己的话时,它那套依靠模仿和空缺寄生建立起来的结构,第一次彻底跟不上了。

一张嘴。

想要同时成为几千个人心里不同的那个“谁”。

做不到。

裂口剧烈震动。

雷恩脑中忽然再次响起声音。

“回去。”

这一次清楚得吓人。

他身体一僵。

塞西莉亚睁开眼。

却没有回头。

她正在处理整座城市。

雷恩知道现在不能再让她分心。

“回去。”

声音继续。

他的手机。

房间。

父母。

妹妹。

那些熟悉的东西又开始往脑子里钻。

雷恩闭上眼。

没有想马厩。

也没有刻意想其他地方。

他让那些东西进来。

妈妈有些唠叨。

父亲一天到晚不太靠谱。

妹妹可能正在用他的电脑。

也不知道他们现在到底怎么样。

会不会以为自己失踪。

会不会已经报警。

母亲大概已经哭了。

想到这里的时候,胸口确实很难受。

声音贴得更近。

“想……”

“回去……”

雷恩睁开眼。

那道裂口里的无数口器都在朝他。

他没有回答。

只是看着。

[我当然想。]

这是他对自己说的。

没有指向那个东西。

[但你又不知道我想去哪。]

声音停了一瞬。

雷恩突然觉得有点想笑。

以前这句话一响,他会紧张。

会不敢想。

现在忽然没那么怕了。

因为他已经知道。

这东西甚至不知道家到底是什么。

它只会说“回去”。

“你连路都不知道。”

雷恩很轻地自言自语了一句。

塞西莉亚猛地回头。

“雷恩!”

“不是跟它说的!”

雷恩赶紧抬手。

“我跟自己说!”

塞西莉亚盯着他看了两秒。

似乎确认没有新连接。

这才重新转过去。

艾维娅在旁边差点笑出来。

“你还挺会挑时候。”

“我哪知道不能自言自语。”

“她刚才说那么多次别回答。”

“我没回答。”

“行。”

艾维娅嘴角还是弯着。

雷恩现在没空和她争。

因为塞西莉亚已经举起了圣杖。

最后一批祈祷完成指向。

天空十二重圣域也完全闭合。

灰曜镇所有被污染过的神术节点,全都被她从赛弥尔幼体手中夺了回来。

幼体退无可退。

所有嘴同时张开。

“请……”

塞西莉亚抬眼。

“没有人要听你了。”

整座城市在那一瞬间安静了一下。

随后。

旧圣所那道巨大的白色裂口开始自行合拢。

内部无数口器一层接一层崩碎。

灰色。

白色。

透明。

最后什么颜色都没有。

那些嘴不断重复着它听过的话。

“救救我。”

“请听见。”

“我想回去。”

“感谢……”

“神迹……”

“祈祷……”

声音越来越乱。

越来越轻。

最终剩下最开始那一句。

“请……”

“听见……”

“我们……”

啪。

裂口闭上。

旧祷钟从中间裂开。

布满铜锈的钟体掉下来,砸在地面上,滚了两圈。

没有再响。

……

灰曜镇上空。

十二重圣域没有马上消失。

塞西莉亚站在旧圣所里,闭着眼确认了很久。

一处。

两处。

十处。

一百处。

所有灰线都没有了。

那些回应种。

被污染过的圣水。

祷告痕迹。

无意识钟声。

都找不到了。

【幼体消失,不过也正常,说到底只是赛弥尔撒下的一只还未成年的幼虫而已,这种程度无法与这个世界的圣女抗衡。】

神明说道。

艾维娅终于把藏在斗篷里的手放松。

那点已经准备好的原初权能重新沉回神核。

[死干净了吗?]

【这个进入世界的结构已经完全被切除。】

[信息呢?]

【最后阶段曾试图向外传递。】

艾维娅眼神一沉。

【没有成功。】

【塞西莉亚最后封闭的圣域连同祷告结构一起切断了。】

艾维娅看向前方。

塞西莉亚还站在那里。

十二道光环正在一层一层淡去。

[比计划好。]

【很多。】

神明说道。

【你原先准备自己处理最后部分。】

[嗯。]

【现在不需要了。】

艾维娅嘴角很轻地弯了一下。

[省一点是一点。]

……

雷恩已经向前走了。

“西娅?”

塞西莉亚没反应。

他又靠近一点。

“西娅。”

这次她睁开眼。

“嗯。”

声音有些慢。

雷恩先上下看了她一遍。

只有脸色发白。

“结束了?”

“嗯。”

塞西莉亚点头。

“结束了。”

雷恩明显松了口气。

然后又抬头看她身后那些还没完全消失的光环。

“你刚才……”

他想了一会儿。

发现词有点不够用。

“挺夸张的。”

塞西莉亚愣了一下。

“夸张?”

“我本来想说厉害。”

“哦。”

“但厉害好像又不太够。”

塞西莉亚唇角终于弯起来。

“那就夸张吧。”

“你一个人把全城都……”

雷恩抬手比划了半天。

“就这么管了?”

“暂时借用了祷告网络。”

“那几百个病人呢?”

“治好了。”

“全部?”

“嗯。”

“同时?”

“嗯。”

雷恩沉默。

塞西莉亚看着他。

“怎么了?”

“我重新考虑一下。”

“什么?”

“以后你说自己只是比较擅长净化这件事。”

雷恩认真说道:

“我不会再信了。”

塞西莉亚怔了一下。

随后很轻地笑出了声。

笑了几秒以后,身体却突然晃了一下。

雷恩脸色一变。

伸手就扶住了她。

“西娅?”

“没事。”

“你先别说这两个字。”

“……”

塞西莉亚被堵住。

艾维娅也已经走过来。

她先看了塞西莉亚一眼。

“力量用太多了。”

雷恩立刻看向她。

“严重吗?”

“不严重。”

“真的?”

“真的。”

“你这次最好别骗。”

“她主要是累。”

艾维娅说完,伸手把塞西莉亚另一边胳膊搭到自己肩上。

“还能走?”

“可以。”

塞西莉亚其实想自己站直。

结果雷恩和艾维娅一左一右都没有松。

她沉默了一会儿。

“我真的可以自己走。”

雷恩低头看她。

“你刚才差点摔。”

“只是没站稳。”

“那也算。”

塞西莉亚看向另一边。

“艾维娅?”

艾维娅想了一下。

“我支持雷恩。”

雷恩立刻抬眼。

“今天怎么这么好说话?”

“她确实该休息。”

塞西莉亚夹在中间,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最后只能任由两个人半扶半架地往外走。

走出几步。

她忽然想起来。

“雷恩。”

“嗯?”

“你刚才最后是不是回答它了?”

雷恩脚步差点乱。

“没有!”

“我听见你说话。”

“我跟自己说的。”

“说了什么?”

“这个就不用汇报了吧?”

塞西莉亚看着他。

雷恩沉默两秒。

“……说它连路都不知道。”

塞西莉亚愣住。

艾维娅先笑了。

塞西莉亚很快也低下头。

雷恩夹在两个人中间,脸上有些挂不住。

“有什么好笑的?”

“没有。”

塞西莉亚说道。

雷恩立刻转头。

“你现在说‘没有’已经一点信用都没有了。”

塞西莉亚笑得更明显了。

旧圣所里。

那口裂开的铜钟安静地躺在地上。

再也没有人听见它响。

而在数十米上方。

覆盖整座灰曜镇的十二重圣域仍未完全散去。

无数人站在街道、屋顶、教堂和窗边抬头望着天空。

没人知道地下具体发生了什么。

他们只知道。

刚才有一个年轻女人的声音覆盖了整座城市。

数百名病人同时得到治疗。

满城失控的钟声被她一句话停下。

最后,那道覆盖整个灰曜镇的巨大圣环整整持续了十七分钟。

当天晚上。

第一批从灰曜镇离开的商人便已经开始讲述这件事。

他们当然不知道塞西莉亚到底做了什么。

所以故事很快变得不太一样。

有人说,灰曜镇出现了一位能够命令所有教堂的圣女。

有人说,那天城里爆发了无法治疗的神罚,圣女一个人把全城的人从死亡线上拉了回来。

还有人说自己亲眼看见天空打开了十二层天国,神亲自降临过灰曜镇。

最离谱的一个版本,则来自某个喝了不少酒、只在远处看到圣域的人。

他说:

“我跟你们讲。”

“那天灰曜镇地下有个邪神。”

“圣女下去跟它打了一架。”

至于当事人。

此刻才刚走到旧圣所石阶的一半。

塞西莉亚已经开始后悔刚才没有坚持自己走。

因为雷恩和艾维娅扶人的节奏完全不一样。

一个走快。

一个走慢。

她夹在中间,反而比自己走还累。

“你们两个……”

“嗯?”

“怎么?”

两个人同时看她。

塞西莉亚沉默片刻。

“算了。”

艾维娅低头看她。

“真没事?”

“没事。”

雷恩立刻开口:

“这两个字今天禁用。”

塞西莉亚闭上嘴。

过了两秒。

她还是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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