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床上穿好T恤和长裤之后,他才小心翼翼地爬下了床,对着镜子仔细审视了一番自己的样貌。
果然,自己的样貌还是那样阴柔,即使已经尽力保持“男孩子应该有的样子”也无济于事。
第一眼看上去,自己或许还是会被认成女生,然后在开口说话后看到别人惊讶的眼神。之后是审视、躲闪,也可能是谩骂或轻浮的调侃。
他厌倦了这些,但没有办法,这就是他自己选择的道路。
刻意维持的身材、精心护理的皮肤、正在一点点留长的头发,他割舍不掉这些,因此也就必须要面对由此而来的压力。
沉默、赔笑、隐瞒、用种种谎言掩盖连自己都不愿意承认的真相,他早已习惯于此。
只不过,他还不太习惯宿舍生活。
看到另外三人也下床开始洗漱,他默默地将已经从抽屉里偷偷拿出的护肤精华塞了回去。
“老陈你怎么开始用起女孩子用的化妆品了啊?”
李光楣先是一怔,以为眼镜在说自己,随后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陈梧月。
“什么化妆品,这叫护肤精华。男的女的都能用的,光楣你也在用啊,对吧?”
“啊?额,对的。”李光楣愣了一下,终于放心地掏出了自己的护肤精华。
“老陈你为了脱单已经开始卷颜值了吗?我记得你以前脸都不洗的。”
“黑历史就别提了行吗?”
“看样子这东西确实好用哈,小李这皮肤就是比我们好欸。要我说舍长你该试试这个,说不定就返老还童了呢?”眼镜好奇地打量着李光楣手中的小瓶子。
“能不能别什么事情都拐我。”舍长扶额长叹,“算了,小李,能不能给我个链接。万一呢。”
随后寝室内便升腾起一阵快活的空气。
李光楣看着正沉浸在自己的护肤艺术里的陈梧月,后者似乎注意到了他的视线,若无其事地转过头来看了一眼又迅速转回头去。
正是因此,两人都没瞥见彼此脸颊上的一抹绯红。
过去的几天里,陈梧月已经屡次像这样或有意或无意地替他解了围。
舍友聊天时问到有关他的家庭、容貌等难以启齿的问题时,是陈梧月在转移话题。
当他不小心从衣橱里掏出他的粉色超短裤时,是陈梧月用一件亮粉色的衬衫转移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在他因为节食下午犯饿或者馋得不行时,也总是陈梧月及时掏出各种各样的零食投喂他。
他,在帮自己?
他,看出来了吗?
可是,为什么?
如果他真的是在有意地帮助自己,那自己又能做什么来报答他呢?
一个危险的念头,一个经典的四字词语从他脑中划过——“以身相许”。
可是,像他这样的人,真的会被任何人发自内心地接受吗?
他摇了摇头,试图甩开越跑越偏的思绪。或许还是等到发工资了之后请他吃顿大餐,然后跟他说清楚吧。
……
“上完课中午去试试那家新开的拉面店?”陈梧月在宿舍楼门口与李光楣分别。
“不了吧,我吃不了那么多…”李光楣默默查询了一下银行卡里的余额——只剩下了不到200块。
早餐、午餐、晚餐、通勤费用,一笔一笔款项在他的记账APP上显示出来。
距离魔法少女兼职的工资结算还有10天。
因此,每一笔钱都必须精打细算。
他也应该早已习惯于此,习惯于兼顾学业与工作,在月末把一分钱掰成两半花,平衡好开销。
不过,他还是失败了,即使是魔法少女也免不了失业和生病。更免不了交不起租金被赶出公寓。
或者说这一切与他交不交得起租金本就没有关系,房东的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她叹了口气,看到陈梧月一行人走向教学楼的方向,才放心地转身走出校门。
寻找一个偏僻无人的角落,从背包夹层里掏出灵魂宝石,然后…
“变身!”
黑色短发变成了蓝色,上身朴素的T恤化作量体裁剪的蓝色洋装,勾勒出完美的腰线和身前恰如其分的隆起。
下身的黑色长裤化作光流,如水一般流淌,重组成浪花一般的层层裙摆。
水蓝之星掏出两个海洋动物图案的发夹,别在头发上。
她昂首挺胸,走出小巷,此刻她终于不再需要为自己一切的奇奇怪怪做出任何解释了。
她是一个魔法少女,是这个充满魔法少女的世界里一个再普通不过的魔法少女。
没有喉结,没有裙摆下奇怪的凸起。可以随意地穿着各种华丽的、可爱的衣服。
他就是她,或者说,她才是他。
水蓝之星背起背包,单脚点地,随后一跃升至空中。
她飞行着,与朝阳一同俯瞰着这座逐渐苏醒的城市,伸手感受着风,看着喜鹊从她身旁飞过。
有人抬头看到了她,但只是熟视无睹地继续赶路。有人会停下来拍张照,像是遇见了某种寻常的风景一般。
她切换着飞行姿势,时不时与路人们打个招呼。
最后,以一个完美的旋转落地作为结尾,她飞进了小剧场二楼敞开的窗户。
“我没迟到吧?”她热情地与众人问候着。
“哇,水蓝姐,你来得刚刚好啊。林芷姐姐正找你呢!”路过的茜粉翻糖热情地向她挥手。
“林芷姐,你找我什么事?”水蓝之星迈进了剧场的化妆间。
一个身着紫色西服的干练女人正在对着镜子描画眼线。
她就是林芷,曾以“槿紫罗裙”的名号作为魔法少女战斗,年满退役之后转而担任江盈区兼职魔法少女们的指挥员,算是水蓝之星她们的上司。
“你唱两句咱们马上要唱的那个歌词。”
“好嘞。”水蓝之星即刻开嗓。
一曲唱罢,林芷只是向门外喊到:“确定了,还是半开麦吧。”
“林芷姐,我唱得真的这么难听吗?”
“我们这次是给福利院筹集捐款公益演出嘛,质量没那么重要,主要是拿出精气神来,让来看演出的小朋友们开心一下。”
“好官方的发言,而且这就是默认了我唱的难听吧。”水蓝之星扶额吐槽到。
不过,她很快又切换回了元气满满的状态。
半开麦就半开麦吧。林芷姐说得确实有道理,很多时候音准没那么重要。
更重要的是调动情绪,让氛围热烈起来。
只要发挥出作为魔法少女的生命力与元气,一定没有问题的。
随着音乐的响起,水蓝之星和一众魔法少女们以各不相同的登场唱名开始了表演。
动作、表情都没有问题,也不枉她在宿舍里偷偷排练了。
接下来,只要保持住这个状态一直跳下去,就会得到所有人的掌声。
这,就是她想要成为的样子。
然而,就在此时,她注意到了台下两个颇为熟悉的人影。
一个带着瓶底眼镜的瘦高男生正在锐评台上的舞蹈:“果然对兼职魔法少女的公益演出还是不能期待太多。大家跳的都很努力,但是,左边那个蓝色的似乎有点过于努力了,以至于看起来不像跳舞而像练武了。”
“至少她努力过了,也…没有想象中的那么差吧。”陈梧月替水蓝之星打着圆场,但他也无法反驳眼镜的说法。
此刻,台上的水蓝之星与台下的陈梧月大脑都已经一片空白。
说好去上课,为什么逃掉专业课来参与演出(看演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