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名为十字门的普格者女性,现在正手持制式手枪缓缓推开了门扉,进入到了那个宽广的空间里面。
十字门:「……那个来路不明的少女,现在到底在哪里?」
绷紧着神经的十字门,一边发出着自言自语般的嘟囔,一边踏进了控制台前方的杂乱廊道上。
她缓缓环视着四周,但在完全没有了灯光的室内,她原本就疲惫不堪的双眼,现在也只能勉强地看清距离较近的事物。
至于那些潜藏在更远阴影之内的模糊轮廓,十字门也只能见步行步地一个个凑近排查。她没有忘记将右手的食指紧扣在手枪扳机上面,以防备着任何可能会发生的不测之事。
十字门:「混账!事到如今还要跟我玩捉迷藏吗……!?」
一次次地掀开了阻挡前进的转椅后,十字门此刻依然一无所获。陷入了焦躁的她,只能紧紧地死咬着嘴唇,让痛觉来麻痹自己满腔的慌张。
十字门:「蛇眼所说的可疑人物……说到底,也只有可能是那个来路不明的圣选者机匠了。明明刚才还看见她往这边跑了过来……怎么可能会突然人间蒸发?」
她的心中回想起了曼格努斯交给自己的‘委托’——但同时,在昏暗的廊道尽头里,她也看见了一台监控主机的屏幕,现在正亮起了微弱的白色光芒。
正对着屏幕的,是一个足以遮挡着人影的工学椅靠背。在模糊的光影中,十字门只能勉强看清椅子的扶手上,似乎落下了一件治安局的制服外套。
海月灯:「……铠装的性能运转,现在还处于可承受溢出能量的阈值之内!……你就尽管好好地去大闹一场吧,硝烟恶鬼!」
十字门:「——!!」
工学椅的前方,传来了一阵令到十字门浑身一激灵的熟悉声线。
尽管她和那个被影岚推荐而来的少女机匠,并不存在过太多的交接——但现在,十字门的心脏却因此而猛烈地跳动着,让她原本屏住的呼吸开始变得急促了起来。
没有半分犹豫,她立刻便循着那道微弱的光影,向着发出声响的位置小跑了起来。
海月灯:「再这么逞强下去的话,你的以太动力炉只会以彻底报废的结局而告终……记得把你的出力控制在合理的范围内,可别再使劲折磨自己铠装的以太回路了!」
毫不掩饰自己慌乱的脚步和呼吸声,十字门三步做两步地抵近到了工学椅的背后。她伸出手猛地移开了靠背,同时将制式手枪的枪口,瞄向了坐在椅子上的发声之人——
十字门:「捉迷藏的时间到此结束了,你这恼人的小鬼……!……不过——诶!?」
将工学椅强硬地转了过来的十字门,此刻的心情并没有胜券在握的喜悦,只有宛如坠入了深渊一般的恐惧。
手枪枪口所朝向的位置上,并不存在着所谓的活人——一个怀抱着录音设备的白色兔子玩偶,现在正保持着纹丝不动的姿态呈现在十字门的眼前。其闪耀着屏幕残光的黑色纽扣眼睛,在后者的眼中看来,仿佛带着一丝诡异的戏谑感,正在无情地嘲弄着自己徒劳无功的抉择。
海月灯:「……总算是露出自己的真面目了吗?斯托克顿城治安局的高级后勤干员——十字门小姐。」
还沉浸在震惊过后的恍惚感之中,十字门听见自己的身后,正传出了一阵远比刚才更加真实的人声。
她本能地想要将枪口调转过来。但在此之前,一直潜藏在阴影之中的海月灯,已经抢先一步地扣动了手枪的扳机,直接命中了十字门手中的制式手枪。
——随着一声嘹亮的枪鸣声响起,胜负的天平已经彻底倒向了设伏的一方。
被疾电荷弹击中的制式手枪,直接从十字门的手中弹飞到了某个黑暗的角落之中……而意识到自己已经落入到圈套中的十字门,现在只感觉到了一股沉重的窒息感,几乎彻底压垮了她残全无几的理性。
海月灯:「没有得到我的命令,就不要擅自转过身来……现在——把你的双手高高举起,然后抱着头老老实实地跪倒在地上。如果但凡有一个步骤不按照我的要求来做……那下一发疾电荷弹打向的位置,就只能是你那听不懂人话的大脑了。」
十字门:「别、别开枪……!我照做就是……我照着你说的做就是了!」
在十字门的耳中听来,海月灯的语气带着一股超脱于平常的绝对冷漠。如果自己胆敢表现出一丝反抗的态度,她坚信现在处于自己身后的少女,绝对会毫不犹豫地开枪射杀自己。
海月灯:「嗯嗯……真是个听话的好孩子。虽然过去在地下城里面接受过自卫的训练……但如果真的要逼着我对你痛下杀手,我也确实是有点于心不忍呢。」
看着十字门抱着头蜷缩在了控制台前的位置,确认威胁已经被解除了的海月灯,才不紧不慢地从阴影之中缓缓现身。
在微弱的屏幕光线中,海月灯带着一丝自如的微笑伫立在了十字门的身后。她手中所举起的,正是黑桃七之前转交给她的治安局制式手枪。
海月灯:「正如我的猜测一样——你就是曼格努斯安插在治安局的内鬼,对吧?……能给治安局的以太铠装嵌入加密接口的人,除了你以及你的手下,也没有别的人选可以做得到了。」
十字门:「……为什么?到底我是走错了哪一步,才会被你这种来路不明的家伙给识破……」
海月灯:「从和你第一件见面的时候,我就已经察觉到了你内心中不可言明的慌张了……明明只是一场再普通不过的交接工作,但你在看见我的那一瞬却暴露出了明显的动摇——我只是顺着这一点,然后继续在背地里对你提起了防备心而已。」
听着背后娓娓道来的阐述话语,十字门只能怔怔地盯着身前坐在椅子上的兔子玩偶,始终不敢再动弹。
海月灯:「在知道了治安局里面存在内鬼之后,我利用影岚给予的高级工程权限查阅过整备库的监控记录,但发现只有在你执勤的时候,整备库的监控录像才会神秘地被清空记录……据此,后面我再稍微布下了额外的监控,终于发现了你才是嵌入了加密接口的元凶。」
海月灯:「……今天是曼格努斯作出通牒的最后期限,我预估你肯定会因此而做出相应的行动,所以才将计就计给你设下这个局……虽然接触的时间并不多,但在你的眼里,我也许只是一个手无寸铁、坐以待毙的人质而已,不是吗?……把你的这种直觉作为诱饵——那得到现在这种结果,也只是理所当然的事情罢了。」
十字门:「那确实是我大意了……混账!……混账混账!!」
像是被残酷的现实彻底压垮了一般,十字门原本蜷缩着的身躯,现在却开始不由自主地颤栗了起来。
海月灯:「结局已经无法被改写,是你输了。但是,我倒是很好奇为什么你会选择背叛治安局,转而选择作为一个罪人苟且偷生下去——据我得到的情报来看,你在这里的人缘似乎也并不算差,而且还是一个兢兢业业地在岗位上工作了多年的老干员……曼格努斯到底是给你许诺了什么,才会让你心甘情愿地为他们铤而走险?」
十字门:「……像你这种把整个斯托克顿城以及治安局拖入无妄之灾的外来者,又有什么资格来指责我是叛徒呢!?而且你这种天生就带着圣选者血脉的家伙,根本就不知道我们这些作为普格者而生存着的德菲斯诺人,到底面临着多么令人感到绝望的阶级隔阂!!」
面对着海月灯的质问,十字门的情绪就像决堤的洪水一样,将此刻所有的愤懑全部倾泻在了自己的话语之中——
而看着十字门脸颊的两侧之上,那一双比自己稍微短上了一点的尖耳,海月灯也只是稍稍地皱了皱眉头,没有选择直接打断前者激烈的自白。
十字门:「作为永远无法被晋升成高阶干员的普格者,我在这个该死的边陲小城工作了十个地球年……整整十年!而现在,只要我为曼格努斯作出一点小小的贡献,他们背后的大人物就许诺要给我调到洛杉矶中央议会里面,让我成为新政府的后勤部官员,继续为焕然一新的西部管治区发光发热——这种承诺,足以打破我那机械又无趣的日常……而为了这个承诺,我又有什么理由跟你们这群满脑子只想着跟地球人平权的叛徒,继续玩这种自欺欺人的过家家游戏呢!?」
十字门近乎歇斯底里的控诉,在海月灯的耳中听来,更像是一种虚无缥缈的失控性狡辩。
海月灯并没有因为十字门的话语而心生嫌恶,也没有因此而心生怜悯——她只是默默地聆听着这种控诉,仿佛只是在听着别人讲述着一个与自己毫无瓜葛的虚构故事。
十字门:「……为了挤进独属于圣选者的特权阶层,我已经尝试过所有能尝试过的努力了——结果就是遭到了他人的歧视和排挤,最终沦落到了要在这种边缘城市,毫无意义地消磨着自己宝贵的人生……为了往更高处的社会阶级攀爬,我的做法又有什么错!?你要知道在这个不讲理的世界里面,也只有不择手段……才能够真正地实现我的愿望啊——!!」
在毫无保留的控诉之中,十字门原本出离愤怒的语调,也逐渐掺杂进了一丝明显的哭腔。
她带着粗重的喘息声,开始用额头猛猛地撞击着控制中心里冰冷的钢铁地板,似乎想借着痛觉,去消抹内心中失败的懊悔。
海月灯:「……为了所谓的地位,所以你就甘愿亲手摧毁自己的日常?对于那些平常和你一起度过了无数个日日夜夜的亲朋好友,你就为了那一纸虚无缥缈的承诺,就把他们全部当作了你讨价还价的筹码?无法理解……这种湮灭了人性和情感的契约,根本就无法理解……」
十字门几近失控的行径,让海月灯再度加紧了指尖扣在扳机之上的力度。
十字门:「像你这种不食人间烟火的圣选者,又怎么能真正理解我们普格者的难堪!?……不过——只要我还活着,就绝对还会有翻身的机会……只有等到蛇眼他们再次打到治安局,我就还有赢面!!呵呵,你就好好享受现在短暂的胜利吧……最后的赢家,绝对还会是我——」
海月灯:「是吗……?既然如此,为了治安局的安宁——那就请你就此安息吧。」
十字门:「……诶?」
还没等到十字门回话,海月灯就直接扣下了扳机,将枪膛中的疾电荷弹径直地打进了前者的后背。
连惨叫声都来不及发出——心脏遭到了背面枪击的十字门,就这样扑通一声地倒在海月灯的身前。她面部朝下,创口溢出的鲜血正沿着蜿蜒的曲线,缓缓地染红了苍白色的地面。
海月灯:「本来还想着你不承认的话,我还得靠黑桃七来撬开你的嘴巴……既然你作为叛徒的自白都已经被我录下来了,那我也没有留着你这种不安定分子的原因了呢……」
人生第一次杀人的感触,让海月灯持枪的手臂微微发颤。
这种仿佛是电影桥段的场景,她只是在黑桃七家中的电影库存中第一次看见。虽然母星地下城的前辈们教会过她进行武装自卫的本事,但她怎么都没想到,自己在有朝一日真的会对他人痛下杀手。
海月灯:「他还在前线战斗……所以,我也必须得变得坚强起来——」
但相比起夺去他人生命的负罪感,现在的海月灯,只感受到了一种绝对意义上的虚无。
她本以为这个能够自由仰望苍穹的星球上,应该会存在着更多和地下城的前辈们一样温柔而善良的德菲斯诺人——但事实上,她现在踏足在这片天空之下的时候,看到的更多只是欲望与暴力,而不是无条件的善意。
海月灯:「……这是我,从来都没有体验过的事情。」
看着蜿蜒的鲜血沾湿了鞋底,海月灯垂下了枪口,随后木讷地跨越了十字门变得僵硬起来的躯体,走到了控制台的面前。
把放在座位上的兔子玩偶轻轻地移到控制台屏幕的旁边后,少女伸手关掉了怀抱在玩偶胸前的录音设备。随后,她又操纵控制面板打开了窗户外原本降下着的防弹装甲,让日落的余晖洒进了这片位于治安局最高处的指挥中心。
海月灯:「……」
在靠近屏幕的时候,海月灯看见连接着奔流-I型铠装的实时反馈面板,正以‘过载运作’的警示状态呈现在自己的眼前。
无论是以太动力炉的粒子浓度负载程度,还是喷流器和聚能剑的最大出力负荷——这些数据,在铠装进行出击的最初数分钟之内便达到了一次峰值。虽然现在又暂时回归到了正常值,但瞬时出力过大的后果,还是严重折损了铠装的运作寿命。
海月灯:(你真正的力量,到底……?)
海月灯的脑海中缓缓浮现出了黑桃七的面孔,但此刻又显得有些记忆错乱般的模糊。
无论如何,她似乎都没法把那个充满了自我矛盾的男人,和铠装驾驭者这一个身份重合在一起。
隐藏在温柔与正义感之下的——是宛如鲜血般猩红的绯色以太粒子,但同时也是黑桃七那不堪回首的过去。
而得知这一点事实的海月灯,现在也只能带着掺杂了苦涩的决意,堂堂正正地直视着眼前的一切。
海月灯:(为了回应这份的信任……我也该稍微认真一点了。)
在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重新振作了精神之后——
她把关闭了保险的手枪插进了自己衣兜,随后在虚拟按键上,点开了呼叫铠装驾驭者的窗口选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