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声钟落下以后,旧圣所重新安静。
塞西莉亚站在石门后的黑暗里,没有继续向前。
身后的白光只照出十几米。
再往深处,狭窄的石阶向下延伸,墙面因为长年渗水而泛着大片深色痕迹,几根早已腐烂的木质扶手从固定处断开,只剩生锈的铁钉还留在石缝里。
空气很冷。
混着潮湿、灰尘和一种保存了太久的旧木气味。
可真正让她停下来的不是这些。
是声音。
刚才那句“请听见我们”消失以后,那些细密的呢喃重新散开了。
有人在哭。
有人反复念同一个名字。
有人求神让自己的腿不要再疼。
有人说孩子已经三天没吃东西。
还有人只是不断重复:
“求您。”
“求您。”
“求您……”
声音来自不同方向。
有的贴着墙。
有的从地面下面传出。
更多的根本分辨不出位置,就这样挤在狭窄的石阶间。
塞西莉亚握住圣杖。
杖尖的白光亮了一层。
“只是残留。”
她低声说道。
两百多年前的人不会还活在这里。
死者也不会因为一段祈祷重新开口。
这些只是旧神术环境保存下来的痕迹。
她知道。
可当一个孩子带着哭腔的声音从右侧墙后传出来时,她还是下意识停了停。
“妈妈说爸爸会回来……”
“您知道他在哪吗?”
塞西莉亚没有回应。
继续往下。
一步。
两步。
脚下的石阶并不稳。
有些位置已经碎裂,她必须踩着靠墙的部分经过。
越往下,旧日留下的痕迹就越明显。
最开始只是一截烂掉的长椅。
再后来是墙角已经锈成暗褐色的铁制灯架。
石壁上也开始出现人为留下的字。
有的是祷词。
有的是名字。
更多只剩浅浅几道划痕,已经看不清原本写过什么。
塞西莉亚的手指从其中一行文字旁边经过。
没有碰。
那道声音却自己响了起来。
“第三天。”
是个男人。
声音很虚弱。
“外面的箭停了一会儿。”
“神官说援军快到了。”
“玛丽今天醒了一次。”
“她问我为什么还不回家……”
声音忽然断了。
塞西莉亚抬眼看向前面。
这不是正式祷告。
只是某个人在绝望里对着墙说过的话。
旧圣所保存下来的东西比她预想中多得多。
而这些东西原本不应该如此清晰。
两百三十年。
再强烈的祈祷痕迹,也该在无数次神术流动和建筑更替中磨损得所剩无几。
这里却有人反复把它们重新描了一遍。
让每一个字都继续存在。
“你在保存它们。”
塞西莉亚轻声开口。
黑暗中的东西没有回答。
她继续向下。
……
石门外。
雷恩已经看不见塞西莉亚了。
白色光点最后在石阶转角晃了一下,随后彻底被墙体挡住。
他站在门口等了一会儿。
又往里面看了一眼。
什么都没有。
“她进去多久了?”
旁边负责开启旧圣所的神官下意识看向墙上的计时圣器。
“一分多。”
雷恩愣住。
“才一分?”
他总觉得已经过去很久。
主祭站在另一侧,手里拿着旧圣所的原始图纸,脸上的表情同样不轻松。
“下面的路不长。”
他低头看了一眼图。
“如果没有坍塌,最多三分钟就能进入祷告厅。”
雷恩伸长脖子往里面看。
艾维娅站在他旁边。
没说话。
她已经听不见塞西莉亚的脚步了。
却能通过神明知道大概情况。
【她正在接近旧祷告厅。】
[里面有多少东西?]
【如果你指祷告残留,无法计数。】
[不是这个。]
艾维娅盯着黑暗深处。
[幼体。]
神明沉默片刻。
【这个问题本身可能不准确。】
艾维娅眉头很轻地皱了一下。
[什么意思?]
【我最初判断这里存在它的第一处锚点。】
【判断没有错。】
【但“锚点”不代表这里藏着一只拥有完整身体的生物。】
[那它藏在哪?]
【祈祷里。】
艾维娅眼神慢慢变了。
【两百三十年前,这座圣所曾连续十七日承受极高密度祈祷。】
【围城、疾病、饥饿、伤员、失踪者,这里的人不断请求得到回应。】
【绝大多数祈祷在当时已经正常结束。】
【但幼体进入这个世界后,重新找到了它们。】
艾维娅看着门后。
[它把两百年前的祷告翻出来,当自己的东西用了。]
【是。】
[那只钟呢?]
【也是其中一部分。】
艾维娅没有继续。
雷恩却忽然转头看她。
“怎么了?”
“嗯?”
“你刚才表情不对。”
艾维娅抬手碰了一下自己的脸。
“有吗?”
“有。”
“可能里面比较黑。”
雷恩盯着她。
“里面黑和你表情有什么关系?”
艾维娅沉默半秒。
“气氛影响。”
雷恩很明显不信。
可现在没心情和她绕。
他重新看向石门。
“西娅不会真一个人出问题吧?”
“不会。”
艾维娅回答得很快。
雷恩侧过脸。
“你怎么这么确定?”
“因为她很强。”
“很强也不是不会出问题。”
雷恩说完,自己先愣了一下。
这几天类似的话好像已经说过很多次。
塞西莉亚也好。
艾维娅也好。
她们两个总是一副自己有办法的样子。
可昨天南区治疗点里,塞西莉亚一样会累到脸色发白。
雷恩现在已经不怎么相信“强就什么都不会发生”这种事了。
艾维娅看了他一会儿。
“所以我们在门口。”
“这算什么?”
“她真叫人,我们就下去。”
“她不是让我们无论如何都别下去吗?”
“她要是真喊救命。”
艾维娅说道。
“那这句话自动作废。”
雷恩嘴角动了一下。
“你还是准备违约。”
“看情况。”
“我就知道。”
主祭站在旁边听见两人的对话,忍不住看了艾维娅一眼。
……
塞西莉亚已经走完最后一级石阶。
旧祷告厅比图纸上看起来大一些。
顶部很低。
几根粗大的石柱支撑着已经出现裂纹的拱顶,原本应该整齐排列的长椅大多已经腐朽坍塌,只剩靠墙几排还能勉强维持形状。
最前方没有如今教会常见的神像。
只有一面已经碎了一角的白色石壁。
石壁中央嵌着一枚古老圣徽。
而它上方。
挂着一口钟。
很小。
甚至比塞西莉亚想象中还小。
大概只有人的头那么大,外表已经覆盖厚厚一层铜锈,吊住它的木梁腐烂得厉害,看起来随时都可能折断。
钟锤却还在。
一根很细的旧绳从上方垂下来。
末端落在地面。
塞西莉亚没有靠近。
她站在祷告厅入口,先抬起圣杖。
白光向四周铺开。
墙壁。
地面。
长椅。
圣徽。
最后落到旧钟上。
没有异常。
太干净了。
塞西莉亚反而没有继续。
她已经在灰曜镇吃过几次这个亏。
越是查不到。
越不能直接认为没有。
“如果你只是躲着。”
她看着那口钟。
“那就继续躲。”
“我不是来找钟的。”
白光忽然改变方向。
不再扫描任何物体。
而是向整个祷告厅内那些几乎看不见的旧神术痕迹渗入。
一瞬间。
祈祷声全部回来了。
比石阶上强烈数倍。
“求您救救他!”
“我愿意把剩下的粮食全交给教堂——”
“求您让她醒过来……”
“外面的人还在吗?”
“我们什么时候能出去?”
“神啊……”
“求您……”
塞西莉亚身体晃了一下。
太多了。
这些祈祷根本没有真正通过耳朵进入。
它们曾经在这里产生过。
现在则被她的神术一次性触碰。
于是所有内容顺着回祷能力同时浮上来。
塞西莉亚立即降低神术范围。
可就在那些声音准备重新沉下去的时候,她忽然发现了一件事。
其中一部分祈祷。
没有对象。
不是玛莎那种“不管是谁,只要能听见”。
这些祈祷原本有。
教会的旧式祷文结构非常清楚。
开头应当存在神名。
或者至少有神圣代称。
可现在,那部分位置被挖空了。
“愿——垂怜。”
“求——回应。”
“请——听见。”
塞西莉亚睁开眼睛。
找到了。
这些被掏空了对象的旧祈祷。
幼体正在里面。
或者说,它一直把自己塞在那个空出来的位置。
她抬起圣杖。
白光开始一点点靠近那些缺口。
最先触碰到的是一名女人留下的祈祷。
“求您救救我的丈夫。”
很普通。
两百多年前。
她的丈夫大概早已死去。
女人自己也早就不在。
塞西莉亚没有回应。
继续向下。
第二个。
第三个。
越来越多。
当白光触碰到第三十七段空缺祷告的时候。
旧钟忽然动了一下。
没有人拉绳。
钟锤却从内部轻轻碰上铜壁。
“当——”
塞西莉亚目光一凝。
所有祈祷同时停住。
下一秒。
一个声音从她面前响起。
“你……”
塞西莉亚握紧圣杖。
声音没有继续。
过了很久。
才又拼出第二个字。
“听……”
“见……”
她没有回答。
白光仍然维持。
“你听见了。”
这次不是问题。
旧祷告厅里的声音开始变化。
原本那些来自两百三十年前的祷告,一个接一个向她靠近。
原本各自指向不同位置的神术痕迹,开始缓慢改变方向。
全部朝着塞西莉亚。
她立刻切断自己的回祷。
晚了一点。
“救救他。”
第一个声音落过来。
“我的孩子一直在发烧。”
第二个。
“求您让他活下来。”
第三个。
“我不想死。”
“请让我回家。”
“外面还有人在等我。”
“我很疼。”
“求求您……”
塞西莉亚脸色猛地白了一瞬。
这些祈祷没有攻击她,没有污染,甚至没有试图控制她。
只是把“请求”交给了她。
塞西莉亚本能地抬起手。
白光亮起。
可手刚抬到一半。
她停住了。
这些人已经死了。
她知道。
可神术仍然在寻找可以治疗的对象。
没有。
祈祷却还在。
“救救她……”
“求您……”
“我听见外面有人哭……”
“我的腿……”
每一道声音都很具体。
有人说自己左腹被箭射穿。
有人说妹妹已经一天没有醒。
有人请求神官把最后一块干面包留给孩子。
有人只是希望第二天还能看见太阳。
塞西莉亚的呼吸乱了一点。
她没有办法救。
这明明是最简单的事实。
可当这些祈祷真正落到自己身上的时候,“不能救”三个字忽然变得很难接受。
她是塞西莉亚。
从很小的时候开始,别人告诉她最多的一句话就是:
你能做到。
普通神官治不了的病人送到她这里。
无法净化的诅咒送到她这里。
战场上已经被认为救不回来的伤员,也会有人一路抱着送到她面前。
只要还有一点可能。
她就会试。
她已经习惯了。
“你……”
那个拼接出来的声音再次出现。
“能……”
“救……”
塞西莉亚猛地抬眼。
白光骤然收缩。
“闭嘴。”
旧钟没有停。
“当——”
又是一声。
更多祈祷被翻了出来。
几百,甚至更多。
那些声音层层叠叠压过来,塞西莉亚原本铺开的神术网络也开始出现变化。
每一道请求都在尝试获得回应。
而她的力量本身,就是“回应”。
“治愈我。”
一条白色术式自动成形。
塞西莉亚立刻掐断。
“救救他。”
第二条。
“求您让孩子醒来。”
第三条。
“不疼……”
“我不想疼了……”
第四条。
塞西莉亚握住圣杖的手越来越紧。
她没有主动施法,可她自身神圣权能在听见这些请求以后,竟然开始寻找能够实现愿望的方式。
幼体学会了。
它根本不需要攻击她。
……
石门外。
第五分钟过去。
雷恩已经开始来回走了。
从石门左边走到右边。
再回来。
艾维娅坐在墙边一块还算干净的石台上,一开始没管。
等雷恩第六次从自己面前经过,她终于抬起头。
“晕。”
雷恩停下。
“什么?”
“你走得我晕。”
“那你别看。”
“你一直在我面前。”
雷恩转头看向石门。
“已经五分钟了。”
“嗯。”
“图纸不是说三分钟就到底?”
“她进去以后还要查。”
“我知道。”
雷恩嘴上这么说。
没过几秒,又往门口挪了一点。
主祭也开始不安。
因为塞西莉亚进入前留在门边的一枚圣符,原本一直发着柔和白光。
此刻却正在变暗。
“这是正常的吗?”
雷恩立刻问。
主祭没有马上回答。
这已经足够说明问题。
“我下去。”
雷恩转身。
艾维娅抬手抓住他的衣服。
“等。”
雷恩回头。
“还等?”
“十秒。”
“为什么是十秒?”
“因为现在进去可能打乱她。”
“那十秒以后就不会?”
艾维娅没回答。
她正在听神明说话。
【塞西莉亚已经接触锚点。】
[情况。]
【幼体正在将旧祈祷的“回应对象”转移给她。】
艾维娅脸上的神情沉了下来。
[她能切?]
【能。】
[那为什么还没切?]
神明安静了一瞬。
【她不想。】
艾维娅眼神停住。
哪怕祈祷者已经死了两百多年。
哪怕那些声音只是过去留下的痕迹。
只要有人还在喊“救救我”。
塞西莉亚就很难主动把声音一起抹掉。
[笨。]
【你没有资格这么评价她。】
艾维娅嘴角动了下。
[你到底站谁那边?]
【都不站。】
[听起来不像。]
雷恩已经开始数。
“九。”
艾维娅抬头。
“什么?”
“你刚才说十秒。”
“你还真数?”
“十。”
雷恩扯回自己的衣服。
“到了。”
他迈进石门。
主祭立即开口:
“等等——”
艾维娅却站起来。
“让他去。”
雷恩脚步停住。
回头看她。
“你不拦?”
“刚才不是你自己说,不想永远站远一点?”
艾维娅走到门口。
“现在给你站近。”
雷恩看了她两秒。
“那你呢?”
“我跟后面。”
“西娅说你也不能下去。”
“所以你先。”
“这有区别吗?”
“有。”
“哪里?”
“第一个违反的是你。”
雷恩本来还有些紧绷的脸被她说得抽了一下。
“你还挺会甩责任。”
“快走。”
这次艾维娅没有笑。
雷恩也没再废话。
他沿着石阶向下。
艾维娅落后几步,在控制距离。
她能够直接进去把事情结束。
但还没必要。
塞西莉亚还能撑。
雷恩也应该真正看见一次。
世界最顶端的某些人为什么依旧会陷入绝境。
……
雷恩没走多远,就听见了祈祷。
第一句来自脚边。
“求您让城门打开……”
他猛地停下。
声音很近。
近得像有人蹲在黑暗里说话。
可艾维娅手里的光照过去。
只有潮湿石墙。
“这是以前的人?”
“嗯。”
艾维娅说道。
“别回答。”
“知道。”
两个人继续。
越向下,声音越多。
雷恩最开始还能分辨。
后来就只剩一大片混在一起的呢喃。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塞西莉亚进去以后这么久。
这里根本不像一个已经荒废两百多年的地方。
走到最后一个拐角时。
雷恩听见了塞西莉亚的声音。
不是祈祷。
是真的。
“不要……”
很轻。
后面的话没听清。
雷恩脚步一下快起来。
艾维娅没有阻止。
转过石阶。
白光终于出现。
旧祷告厅几乎已经被塞西莉亚的神术照亮。
她就站在大厅中央。
没有受伤。
也没有敌人在攻击她。
可雷恩第一眼看过去,反而觉得情况比有人拿刀架在她脖子上更糟。
整个祷告厅里,全是线。
白色的。
灰色的。
细到几乎看不清的祷告痕迹从墙壁、地面、长椅和那口旧钟里不断延伸出来,一层层落到塞西莉亚身上。
每一条线上都有人在说话。
“救救我。”
“救救她。”
“听见了吗?”
“我不想死……”
塞西莉亚手里的圣杖已经亮到刺眼。
她身边则悬浮着数十个尚未完全成形的神术。
治疗。
净化。
止痛。
生命维持。
有很多雷恩根本看不懂的复杂结构。
可这些神术没有目标。
只在她身边不断出现,又被她强行掐灭。
“西娅!”
雷恩喊了一声。
塞西莉亚猛地睁开眼。
“你怎么下来了?”
她第一句话居然还是这个。
雷恩走近几步。
“现在是问这个的时候?”
“出去。”
“你先出来。”
“雷恩。”
塞西莉亚语气重了一点。
“出去。”
雷恩停住。
几天以前。
如果塞西莉亚用这种语气说话,他大概已经退了。
现在却没有。
“你能自己出来吗?”
塞西莉亚没回答。
雷恩看着她。
“能不能?”
“……”
还是没回答。
“那我不走。”
塞西莉亚眉头一下皱紧。
“你留在这里会被它连接。”
“那你告诉我怎么帮。”
“没有需要你做的。”
“又来了。”
雷恩声音也沉下来。
“你刚才不是说我帮了大忙?”
“那是刚才。”
“现在我突然又只能滚出去?”
“这里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塞西莉亚抿紧嘴唇。
一条新的祈祷痕迹忽然落到她肩上。
“我的女儿……”
白色治疗术自动展开。
塞西莉亚立刻将它掐碎。
动作很快。
雷恩却看见她的手在抖。
不是脱力。
像是在强迫自己拒绝什么。
“这些人在求你?”
他问。
塞西莉亚没有说话。
雷恩自己已经听见了。
一个老人正在哭。
“求您给她一点药……”
一个女人不断念某个名字。
还有孩子在问:
“神为什么不回答?”
雷恩的脸色慢慢变了。
他终于明白塞西莉亚在干什么。
她不是被控制。
她是在忍着不回应。
“他们已经死了。”
他说。
塞西莉亚身体明显僵了一下。
周围的声音却没有停。
“我知道。”
她回答。
“那你为什么……”
“我知道!”
这次声音突然重了。
雷恩被她喊得停住。
认识这么多天。
这是塞西莉亚第一次真正朝他提高声音。
连她自己都愣了一瞬。
随后立刻移开视线。
“……抱歉。”
又是道歉。
雷恩却没有像平时那样说“你怎么又道歉”。
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她。
塞西莉亚闭了闭眼。
“我知道他们已经死了。”
她声音低下来。
“所以才不能乱动。”
“这些祈祷里藏着那个东西。”
“我正在把它分出来。”
雷恩看向那些密密麻麻的线。
“要多久?”
“不知道。”
“你还能撑多久?”
“够。”
这个字一出来。
雷恩几乎下意识看向艾维娅。
艾维娅站在入口附近。
没有靠近。
表情也没什么变化。
只是和雷恩对视了一眼。
雷恩忽然有点火。
因为这两个人说话有时候真的很像。
够。
没事。
能处理。
“西娅。”
“嗯。”
“你是不是觉得,只要有人求你,你就应该救?”
塞西莉亚没回答。
可这次已经等于回答。
雷恩慢慢走近。
“哪怕是两百年前的人?”
“这不是一回事。”
“哪里不是?”
“他们留下的祈祷本身也是神术痕迹。”
塞西莉亚说道。
“直接破坏可能会让幼体逃出去。”
“我不是问这个。”
雷恩看着她。
“我问你。”
“你听见他们求救,所以不想把这些声音一起切掉,对不对?”
塞西莉亚手指收紧。
“……”
“对不对?”
“……对。”
终于承认。
雷恩长长呼出一口气。
“那你准备怎么办?”
“分开。”
“一个一个?”
“嗯。”
雷恩看向整个大厅。
至少几百条。
甚至可能更多。
“你疯了?”
“我能做到。”
“这不是能不能做到的问题!”
雷恩的声音第一次压过了周围那些祈祷。
塞西莉亚抬起眼。
两个人隔着密密麻麻的白线和灰线对视。
雷恩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生气。
可能因为她的脸色已经越来越白。
也可能因为从认识以来,这个人总是这样。
有人倒在城门口。
她第一个跑。
病人有问题。
她第一个查。
十七个人被幼体拿来当筹码。
她一个一个接回来。
刚才甚至为了确认雷恩有没有被污染,在自己刚结束高强度神术以后守了一整晚。
好像只要事情落到她面前。
她就从来没有“不管”这个选项。
“他们死了两百三十年。”
雷恩说道。
塞西莉亚的眼神明显颤了一下。
“我知道。”
“你救不了他们。”
“我知道。”
“那就别救!”
一句话落下。
祷告厅忽然安静了一瞬。
不是所有声音真的消失。
而是塞西莉亚像被这句话狠狠撞了一下。
她看着雷恩。
眼里第一次出现了很明显的情绪。
不是生气。
更像难以接受。
“你让我当没听见?”
“不。”
雷恩几乎立刻回答。
“我让你别替两百年前的人死第二次。”
塞西莉亚愣住。
雷恩也不知道自己这句话说得对不对。
可已经停不下来了。
“他们祈祷的时候你根本不在这里。”
“那场战争也不是你造成的。”
“他们没被救下来,更不是你的错。”
“现在那个东西把他们的声音挖出来扔给你。”
“然后你就觉得自己得一个一个接?”
他抬手指向那些不断落在塞西莉亚身上的祷告痕迹。
“凭什么?”
塞西莉亚嘴唇动了一下。
没出声。
“你能救人,所以所有没被救下来的人就都算你的?”
“不是……”
“那你现在在干什么?”
雷恩第一次没有给她慢慢想好答案的时间。
“西娅。”
“那些人当年想要的是有人来救他们。”
“不是让两百三十年后的你站在这里,把他们所有痛苦重新背一遍。”
祷告厅里。
一名女人仍然在哭。
“求您救救我儿子。”
塞西莉亚眼睫颤了一下。
雷恩也听见了。
这次他没有避开。
他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只有一张已经烂掉大半的木椅。
“她儿子呢?”
塞西莉亚没有回答。
当然不知道。
“你现在治谁?”
“……”
“没有人。”
雷恩声音慢慢低下来。
“这里没有伤员。”
“没有等你治疗的孩子。”
“这些是他们留下来的话。”
“不是还在等你救的人。”
塞西莉亚的手终于慢慢放下来一点。
一条原本准备成形的治疗术在她身边散开。
艾维娅站在后面。
一直没有插话。
神明却忽然说道:
【他说得比你预计中好。】
[嗯。]
【你在笑。】
艾维娅嘴角确实有一点很淡的弧度。
[有吗?]
【有。】
她没承认。
只是继续看着雷恩。
这件事必须让塞西莉亚自己想明白。
雷恩正在告诉她:
你可以不救。
……
旧钟再次响起。
“当——”
拼接出的声音随之出现。
“你……”
“可以……”
“救……”
塞西莉亚抬起头。
声音明显在催促。
因为她身上的祷告连接正在变弱。
“救……”
“他们……”
雷恩也听见了。
脸色瞬间难看下来。
这东西还真会挑时候。
塞西莉亚握紧圣杖。
“如果我切断这些残留……”
她声音很轻。
“不代表我拒绝他们吗?”
雷恩看着她。
这次没立刻回答。
他不懂神学。
不懂圣女。
更不知道一个真正信仰神的人会怎么看待两百年前没有得到回应的祈祷。
所以他想了一会儿。
“听见和答应,是一回事吗?”
塞西莉亚愣住。
雷恩继续说道:
“你可以听见。”
“但你做不到的事情,就是做不到。”
“他们死了。”
“你改变不了。”
“那你至少别让这个东西拿他们的声音继续骗活着的人。”
塞西莉亚站在那里。
很久没动。
周围仍然有无数声音。
“求您……”
“请……”
“听见……”
她慢慢闭上眼睛。
这一次没有展开治疗。
也没有净化。
只是站着。
真正去听。
听一个男人说自己很怕。
听一个母亲请求把最后一份药给女儿。
听一个神官在祷告里承认自己也不知道援军什么时候来。
听一个孩子问为什么所有大人都在哭。
很多祈祷没有结果。
很多人最后大概也没有活着离开这座圣所。
这就是两百三十年前发生过的事。
不是她能改变的事。
塞西莉亚握着圣杖的手慢慢松开。
“我听见了。”
雷恩脸色一变。
“西娅——”
“不是对它。”
她轻声说道。
雷恩停住。
塞西莉亚睁开眼睛。
看着这座已经空了两百多年的旧祷告厅。
“我听见你们了。”
声音不大。
没有神术扩音。
没有圣女仪式。
就是一句很普通的话。
“很抱歉。”
“我来得太晚了。”
她停了一下。
眼圈没有红。
声音也没有哽咽。
只是比平时更轻。
“但你们已经不用再等了。”
“战争结束了。”
“你们留下的名字,有些还在档案里。”
“有些可能已经找不到了。”
“我不能救你们。”
她终于说出这句话。
很慢。
但没有停。
“也不能答应这些已经无法完成的祈祷。”
“所以……”
塞西莉亚抬起圣杖。
白色光芒重新亮起。
这一次没有任何治疗术自动出现。
“结束吧。”
光铺开。
第一条祈祷痕迹松开了。
没有被摧毁。
只是从塞西莉亚身上脱离,重新落回那张腐朽长椅。
随后慢慢暗下去。
第二条。
第三条。
“求您救……”
声音没有念完。
消失。
“我想回家……”
消失。
“请听见……”
消失。
越来越多旧祈祷沉回过去。
那些原本藏在其中的灰色部分也终于失去了遮挡。
一道。
十道。
几十道。
细密灰线从那些祷告空缺里显露出来,它们不再连接塞西莉亚。
反而疯狂向旧钟收缩。
雷恩看见了。
“那里!”
塞西莉亚已经抬头。
所有灰线都在回去。
就是那口从一开始看起来什么问题都没有的旧祷钟。
它们穿过铜锈。
穿过钟壁。
最后全部没入内部。
“当——!”
钟猛地自己响了一声。
这一次不再轻。
整个地下圣所都震了一下。
顶棚灰尘大片落下。
雷恩下意识抬手挡住脸。
“它急了?”
“嗯。”
塞西莉亚已经重新向前。
雷恩却注意到艾维娅没有动。
他回头。
“你怎么了?”
艾维娅正在看钟。
【不是钟。】
神明说道。
[我知道。]
灰线只是在那里汇聚。
钟是两百多年前反复承载祈祷的媒介。
非常适合做入口。
但它不是幼体。
真正的东西……
艾维娅目光慢慢向上。
看向钟后方那面残破圣徽。
[在神像位置?]
【更准确的说。】
【在“被祈祷的位置”。】
艾维娅眼睛微微眯起。
前方塞西莉亚已经走到旧钟下。
她抬手准备封住所有灰线。
“西娅。”
艾维娅忽然开口。
塞西莉亚停住。
“别碰钟。”
她回头。
“为什么?”
“它不在里面。”
雷恩也看向艾维娅。
“你怎么看出来的?”
艾维娅没有解释。
她抬手指向旧钟后面。
“你刚才说过。”
“祈祷首先需要对象。”
塞西莉亚目光一变。
她顺着艾维娅手指的方向,看向那面已经破损的古老圣徽。
灰线正在进入钟。
可每一次钟声响起。
那些线都会短暂从钟上延伸出去。
指向圣徽。
不。
不是圣徽本身。
是圣徽前方那一小片什么都没有的空间。
塞西莉亚缓慢举起圣杖。
神术不再检查物体。
而是检查“指向”。
下一秒。
她看见了。
祷告厅里已经快要彻底消失的所有祈祷,曾经都拥有一条共同方向。
朝向神。
两百三十年后的今天。
其中一小部分被从中间劈开。
第二条方向从原有祈祷里分了出来。
它没有名字。
没有形状。
甚至没有真正可以被称为身体的东西。
只有一个“有人正在这里听”的位置,像一张没有画出来的嘴。
始终张在神明原本应该接受祈祷的位置旁边。
塞西莉亚脸上的神情彻底变了。
“原来是这样。”
幼体从来不是躲在钟里。
从一开始。
它就在祈祷者与神之间。
只不过所有人都习惯顺着祈祷向上看。
没人想过。
半路上多了一张嘴。
“找到了。”
塞西莉亚低声说道。
雷恩还看不见。
“在哪?”
“那里。”
“什么都没有。”
“对。”
塞西莉亚盯着那片空无一物的位置。
“因为它本来就不是应该被看见的东西。”
她抬起圣杖。
白光向那处空白刺去。
第一次。
什么都没发生。
第二次。
整座祷告厅所有灰线同时绷紧。
第三次。
“咔。”
像有什么东西裂开了。
雷恩睁大眼睛。
原本什么都没有的空气里,出现了一道很细的白色裂缝。
裂缝内部没有光。
只有一层又一层极小、极密的东西,正在缓慢张合。
雷恩一开始没看懂。
直到其中一层稍微翻转。
他才意识到。
那全部都是嘴。
没有舌头。
没有牙齿。
只是一圈又一圈类似口器的苍白结构,在那道不足半米长的裂口中不停开合。
每张嘴都没有发出自己的声音。
它们只重复别人的。
“救救我。”
“请听见。”
“我想回去。”
雷恩的脸色一下变了。
最后一句。
是他的。
不是他说过的话。
而是他的祈祷。
那道裂口里的口器同时停了一瞬。
随后。
全部朝向雷恩。
“你……”
“想……”
“回……”
塞西莉亚猛地横过圣杖。
白色屏障瞬间挡在雷恩面前。
“别看它。”
“我没……”
“别听。”
“这个更难吧?”
雷恩嘴上还在说。
可身体已经向后退了一步。
塞西莉亚则站到了他前面。
那个东西找到了。
事情本该变简单。
可她的神情没有丝毫放松。
因为在幼体真正显形以后,她终于看清了它和整个灰曜镇之间的连接。
从那道裂口背后,密密麻麻的灰线一直向上延伸,穿过土层、穿过主教堂、再沿着整个城镇的神术网络散向不同方向。
每一条都很浅。
很多甚至随时能断。
可数量多得惊人。
它已经听过太多人祈祷。
而刚才暴露出来的旧圣所。
仅仅是它最早学会“如何听”的地方。
塞西莉亚握紧圣杖。
“艾维娅。”
“嗯。”
“上面还有多少连接?”
艾维娅没有回答。
她当然看不见全部。
神明却可以。
【三千七百余条浅连接。】
【四百一十二条稳定标记。】
【回应种二十三,已经清除两枚。】
【另外——】
神明停顿了一瞬。
【它开始向其他城镇尝试传递祷告结构。】
艾维娅眼神瞬间冷下来。
[到哪了?]
【还没有形成稳定连接。】
[还能封在灰曜镇?]
【可以。】
塞西莉亚正在等她。
艾维娅抬眼。
“很多。”
“多少?”
“比我们之前清掉的全部加起来还多。”
塞西莉亚没有追问她为什么知道。
因为那道裂口已经开始向内闭合。
幼体要逃。
“它要退回祷告网络!”
塞西莉亚猛地举杖。
整个祷告厅白光暴涨。
她试图封住那道“第二指向”。
幼体却在同一时间做了一件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事。
它没有继续跟她争。
而是主动松开了部分连接。
灰曜镇上方。
一瞬间。
几百名正在生病的人同时感觉身体轻松下来。
疼痛停止。
高烧退去。
咳血的人不再咳嗽。
卧床数日的老人睁开眼。
无法行走的孩子从床上坐起来。
不是治疗。
还是和南区一样。
只是替他们承担。
可这一次,范围大得多。
主教堂上方忽然传来杂乱脚步。
有人在喊。
隔着厚厚土层都隐约能听见。
“病人好转了!”
“治疗院那边……”
“神迹!”
最后两个字落下来。
塞西莉亚脸色骤变。
艾维娅也抬起头。
【它在逼所有人祈祷。】
神明说道。
根本不用解释。
雷恩都听懂了。
只要上面的人开始感谢。
只要他们在这一刻认为“神终于回应”。
那些刚刚暴露的连接,就会重新被祈祷填满。
而且会比之前更深。
“不能让他们祈祷。”
雷恩说道。
塞西莉亚已经转身。
“我回上面。”
她刚走一步。
那道裂口里却忽然伸出了一根灰线。
速度快得几乎看不清。
目标不是塞西莉亚。
是雷恩。
“小心!”
塞西莉亚猛地转身。
屏障张开。
灰线撞上白光。
整个旧圣所轰然一震。
雷恩被冲击推得向后退了好几步,鞋底在满是灰尘的石地上划出长痕。
“西娅!”
“我没事。”
塞西莉亚没有回头。
可旧圣所上方又传来声音。
钟。
不是下面这口旧钟。
是灰曜镇主教堂真正的大钟。
“当——!”
第一声。
接着。
全城各处的小圣堂几乎同时回应。
第二声。
第三声。
第四声。
一座又一座。
像整个灰曜镇在短短几秒内全部醒了。
雷恩后背发凉。
“不是我们的人敲的吧?”
没人回答。
已经不需要回答。
旧圣所那道裂口里,数不清的苍白口器缓慢张开。
这一次。
它们没有重复某一个人的声音。
而是以整个灰曜镇无数祈祷拼出的声音,第一次相对完整地说出了一句话。
“请……”
“向我……”
“祈祷。”
塞西莉亚的脸彻底冷了下来。
雷恩也握紧拳头。
艾维娅站在两个人后面。
右手已经垂到斗篷下。
神核深处。
那道第一裂痕旁边,属于世界原初权能的光第一次在灰曜镇真正亮起。
【如果你现在出手。】
神明说道。
【可以立刻抹除幼体。】
[代价?]
【它已经和当地祈祷网络高度重叠。】
【强行抹除,会同时撕裂至少一部分神术连接。】
[死人吗?]
【如果你不修复。】
[修复呢?]
神明沉默了一瞬。
【裂痕会加深。】
艾维娅看着前面。
塞西莉亚正在挡住幼体。
雷恩已经不再后退。
上方全城钟声不断。
危机终于不再只是藏在圣水、祷词和病人的身体里。
它真正开始反咬这个城市。
艾维娅握住藏在斗篷里的手。
没有立刻出手。
[再等一下。]
【等什么?】
她看着雷恩和塞西莉亚。
[他们还没输。]
旧圣所里。
塞西莉亚忽然开口:
“雷恩。”
“嗯?”
“你刚才说过。”
她盯着那道裂口。
“它不知道人为什么祈祷。”
雷恩呼吸还没完全平稳。
“对。”
“那就再骗它一次。”
雷恩愣了一下。
塞西莉亚终于回头看他。
脸色仍然有些白。
眼睛却亮得惊人。
“这次不是马厩。”
“我们给它一个它真正想要的答案。”
雷恩看着她。
几秒后。
慢慢明白了。
上方钟声还在响。
幼体正在等待整座灰曜镇向它开口。
塞西莉亚却第一次在这种时候笑了一下。
很淡。
“它不是喜欢别人祈祷吗?”
“那就让它听个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