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生800米测试，四组，按学号分。第一组准备。"

沈墨站在起跑线上，看着眼前红褐色的塑胶跑道。

六百年前，她率领暗影军团踏平过三个王国。最远的一次追击，负甲奔袭三天三夜，横跨半个大陆。

现在她被800米难住了。

哨声响了。

第一组女生冲出去。沈墨跟着跑，前两百米还能跟在中间。到四百米的时候，腿开始发沉。到六百米，肺烧得像灌了沙子。

前世跑三天三夜不带喘的。这具身体跑六百米就快废了。

呼吸节奏不对。步幅不对。重心不对。前世的习惯是迈大步、用核心带动躯干、呼吸按步伐节奏调。但这具身体的腿太短，核心力量约等于零，胸腔也小，肺活量根本撑不住她前世的节奏。

全是错位。

她试着调，但调不过来。每跑一步，裙摆就晃，大腿内侧肌肉发酸，运动鞋里脚趾打滑。

女体跑步跟男体完全不是一个运动项目。

胯骨比前世宽，跑步时双腿不自觉外撇。重心倒是低了，按理说应该更稳，但腿太短，优势全被抵消。最可气的是头发，扎着的马尾跑起来一甩一甩，不断拍后脑勺。

六百年的战斗本能全是给男性身体定制的。换个壳子，全不灵了。

前世的战甲有自重调节符文，跑起来轻飘飘的。现在的运动鞋鞋底太薄，每一步落地，震动都从脚跟传到膝盖，再传到脊椎。这具身体的骨骼承受力大概只有前世的五分之一。跑六百米，关节就开始抗议。

她能感觉到周围女生从身边跑过去。有人喘得比她还厉害，但人家至少跑得正常。她跑得像一只穿了裙子的企鹅。

"阿墨！"

顾晚晴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沈墨侧头。晚晴本来跑在她前面，不知什么时候放慢速度，落到了她旁边。

"阿墨加油！还有一圈！"

"你先跑。"沈墨喘着气说。

"不要。"

晚晴摇头，马尾在脑后甩。

"我陪你。"

她跑在沈墨旁边，步子压得很慢，时不时侧头看她一眼。

"调整呼吸，两步一吸。"

沈墨没说话。说不出话。

前世她在战场上调过千军万马的阵型节奏。现在被一个高中女生教怎么呼吸。

"步子迈小一点，别跨太大，你腿短，跨大了费劲。"

腿短。

六百年的魔王被人说腿短。

最后两百米。

腿灌了铅。视线有点模糊。跑道在眼前晃。旁边操场踢球的男生声音、看台上聊天的声音、体育老师吹哨的声音，全搅在一起。

前世的最后两百米，是攻城时冲向城门。身后暗影军团潮水一样涌来，城头的箭雨像暴雨。她跑在最前面，一脚踏上城墙，拔剑砍翻了三个守卫。

现在她的最后两百米，是跑向一根白色终点线。

晚晴一直在旁边。

"快了快了！阿墨你可以的！"

沈墨咬着牙，把最后一点力气压进腿里。

冲线。

她没站稳，膝盖一软，直接跪在跑道上，随即顺势躺了下去，大口喘着气，四肢摊开，仰头看着蓝得发白的天空。

六百年魔王，被800米放倒了。

"阿墨！"

晚晴蹲在她旁边，把一瓶拧开的水递过来。

沈墨接过来，灌了半瓶。

水顺着喉咙下去，肺里的灼烧感缓了一点。

晚晴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抽出一张，擦掉沈墨额头的汗。

动作很自然。

纸巾擦过额头，又移到脸颊。晚晴的手指带着凉意。

沈墨没躲。

前世没人这么对她。魔王不需要人照顾。战场上受伤了自己拔箭，断了骨头自己接。她手下数万暗影军团，没人敢靠近她三步以内。

现在一个高中女生蹲在她旁边，给她擦汗。

苏糖从终点线那边跑过来，手里举着手机。

"天哪你们俩这个画面！我拍到了！这对真的不是在谈恋爱吗！"

"删了。"沈墨躺在地上说。

"不删。"

"苏糖。"

"这是艺术品。"

苏糖把手机护在胸前，继续看照片。

"你看，晚晴蹲在你旁边给你擦汗，阳光从侧面打过来，你的头发散在跑道上。这张照片我命名为'操场百合图'。"

"改名。"沈墨躺在地上说。

"不改。"

"叫'体育课同学互助'。"

"不好听。"

苏糖举着手机端详。

"你看这个构图，晚晴的手放在你额头上，你的表情又凶又软。"

"又凶又软是什么形容。"

"就是那种嘴上凶巴巴但身体很诚实的感觉。"

晚晴的脸红了。

沈墨面无表情地闭上眼。

"苏糖，你信不信我现在就起来揍你。"

"你现在起得来吗？"

沈墨试着动了动，腿立刻抽筋了。

"再等我两分钟。"

苏糖笑得蹲不下去。

"笑什么笑。"沈墨说。

"笑你。堂堂F级弱鸡，被八百米干趴了。"

"你也没跑多快。"

"我C级潜力好吗？比你强。"

苏糖擦了擦眼角。

"不过说真的，你得多锻炼。老这体质不行。"

这倒是实话。

晚晴在旁边没说话，但嘴角翘着。她把沈墨的运动外套拿过来，盖在她肚子上。

"别着凉。"

沈墨躺在跑道上，看着天空。

晚晴的脸出现在视野上方。逆着光，发梢被风吹得晃。她笑着说了一句。

"阿墨辛苦了。"

阳光从她身后打过来，在沈墨眼前镀了一层暖色。

封印纹路在手腕上微微发热。

跟之前的排斥不同。说不清是什么。

沈墨别开眼。

"嗯。"

苏糖在旁边拍了个够，才心满意足地收起手机。她凑到晚晴旁边。

"晚晴，你有没有觉得，你对阿墨好得有点过分？"

晚晴眨了眨眼。

"有吗？"

"你对你亲妈都没这么细心吧。"

"阿墨体质不好嘛。"晚晴理所当然地说。

苏糖看了沈墨一眼，又看晚晴一眼，用力点头。

"行。你们开心就好。"

沈墨在跑道上又躺了两分钟，才勉强坐起来。

体质评估。

前世负甲奔袭三天三夜。现在800米瘫倒。这具身体的体力储备大概只有前世的百分之五，可能还不到。如果遇到真正的战斗，体力是最大的短板。

不能打持久战。必须速决。靠经验和技巧，在三五招内解决。

她在心里把这个结论记下来。

下课铃响了。

沈墨扶着晚晴的胳膊站起来，腿还在抖。

"阿墨你行吗？"

"行。"

"我扶你。"

"不用。"

"我扶你。"

晚晴的语气不容商量，已经把沈墨的手臂架在自己肩上。

苏糖在后面举起手机又拍了一张。

沈墨回头瞪她。苏糖笑嘻嘻地缩回去。

"你腿还抖不抖？"苏糖问。

"不抖了。"

"骗人。你现在走路像企鹅。"

沈墨瞪了她一眼。

"可爱的那种企鹅。"苏糖补了一句。

晚晴在另一边扶着沈墨的胳膊，没说话，但手一直没松开。

三个人往教学楼走。沈墨的余光扫过操场另一头。

树荫下站着一个人。

程雪。

她穿着高三的校服，头发扎得低，站在树荫的阴影里。没有跟班，就一个人。

她在看这边。

沈墨认出了那个眼神。

记仇。

那种眼神沈墨见过。六百年里，被她碾过去的人，有很多后来都露出过这种眼神。表面服了，骨子里在磨刀。

沈墨收回视线。

看来还没完。

上次当众碾压程雪，逼她道歉转班，表面上是结了。但程雪这种人，越是当众丢脸，越咽不下去。她不会自己来，但钱能解决的事对她来说都不叫事。

沈墨在心里盘了一下。程雪家在临江做生意，有钱，有人脉。如果她从家里拿钱去雇人，D级是最可能的上限。C级要价高，不一定请得动。

但D级对她来说已经够麻烦了。打得过，但赢了会暴露。

放学的时候，沈墨收拾好书包，晚晴在教室门口等她。

"走吧。"

沈墨背上书包，走出教室。

走到校门口的时候，她的脚步慢了下来。

校门外面的马路边，多了几个陌生面孔。三个年轻男人，穿着不像学生，站在小卖部旁边和奶茶店门口，像在等人。其中一个叼着烟，手插在裤兜里，眼睛不断扫着校门口出来的学生。

魔力感知扫过去。

其中一个人的手腕上有微弱的能量波动。D级。另外两个是普通人。

觉醒者。而且故意站在校门口，摆明了在等某个人。

沈墨不动声色地拉住晚晴的手。

晚晴回头看她。"阿墨？"

"今天走大路。"沈墨说。

"大路？大路远好多。"

"嗯。想绕远走走。"

她拉着晚晴往人多的主干道走。晚晴虽然疑惑，但没问，跟着她走了。

苏糖在后面喊："等等我！你们怎么走这边？"

沈墨没回头。

她余光看着校门口那几个人。

其中一个掏出手机，发了个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