莱万提娅的声音在残破的大礼堂中清晰回荡。
她站在尚未完全坍塌的舞台中央,双手撑着一座勉强从废墟里抢救出来的黄铜讲稿台。《马尔维娅之书》平摊在上方,几根细如发丝的翠绿藤蔓缠着书角,替她压住那些被狂风与混沌魔力吹得不停翻动的厚重书页。
「……伊希尔之影……深渊的践踏者……」
一个又一个生涩拗口的古怪音节从她嘴里吐出。
每当其中一个音节被完整念出,舞台后方那道漆黑的空间裂缝便会剧烈颤动一下。远处那道正被强行吸扯而来的黑紫色魔气,也会更快地没入其中,像是有某种肉眼看不见的锁链,正从另一个维度缓慢收紧。
效果确实很好。
问题是——
『所以,我现在到底是在做什么?』
莱万提娅一面朗诵,一面用仅剩的那一点空闲思绪,十分认真地怀疑起了人生。
她站在舞台中央,面前摆着稿子,头顶还挂着几颗半死不活、偶尔闪烁两下的聚光魔石;下方则是一整片空荡荡的观众席。
这个构图,怎么看都像是一场朗读比赛。
只不过稿子是某个不知道死了几千、甚至几万年的古人写的,内容长得令人发指,读错一个音节还可能招来精神污染;至于唯一正在赶来的「听众」,则是一头打算把朗读者连人带讲稿一起撕成碎片的恶魔王子。
『这比赛的评审标准未免也太严格了一点吧?』
莱万提娅的嘴角微不可察地抽了一下,舌头却没有停,仍旧沿着书页上那一行行扭曲的远古文字,稳定地念诵下去。
她很清楚,自己不能停。
上一次在禁书库里,真名朗诵才停了短短片刻,阿兹加洛那具原本正在崩解的躯体便立刻恢复。那段差点把她永远留在混沌魔域里的惨痛经验,早就用接近死亡的方式,深深刻进了她的大脑。
所以,所有吐槽都只能留在心里。
反正她平常不说出口的话,本来就比真正说出来的多。这方面,她很有经验。
莱万提娅的视线仍黏在书页上,眼角却悄悄往穹顶抬了一点。
透过舞台上方那些断裂的吊杆与破碎幕布,她看见了距离地面数十公尺高的残存穹顶。
那里,花咲怜奈正趴在一道焦黑的石制肋拱旁。
她浑身沾满灰尘,浅绿色长裙被突出的钢架刮破了好几处,头顶那朵小花也被烟熏得灰扑扑的。十几根藤蔓从她的手臂延伸出去,分别钻入穹顶通风管、承重拱与水晶吊灯底座附近的阴影中。
见莱万提娅抬头,花咲先是紧张兮兮地缩了一下脖子。
随后,她像是突然想起两人事先约好的暗号,连忙从石拱后面探出半个身子,对着下方用力挥了挥手。
接着,她举起装着火属性魔石的布袋,又伸出六根由藤蔓模仿出来的「手指」,最后在胸前比出一个歪歪扭扭的圆圈。
六颗炸弹。
引爆魔石已经装回。
藤蔓也接上了最后的触发卡榫。
『很好。』
莱万提娅轻轻眨了一下右眼,算是回应。
她没有让花咲把所有采矿用高强度魔法炸弹重新装回去。
毕竟现在已经不稳定的天花板只要六颗就足够了。
因此,花咲只挑出了六颗,把它们重新塞回中央座位区上方,几处早已被黑炎炸得满是裂痕的穹顶节点。
那个位置原本就是叛徒们预定的坍塌中心。
只要炸断最后几根石制肋拱,残存的厚重穹顶便会整片砸向下方的中央走道与座位区。舞台正上方没有炸弹,右侧拱廊也特地留出了一条让花咲沿着藤蔓撤离的安全路线。
这便是莱万提娅在开始朗诵前,硬塞进原计划里的第二道保险。
倒也不是她不相信艾伦与维多莉娅。
她相信艾伦的剑,也相信维多莉娅在大局上的判断。
她只是不相信「一套计划就足以应付所有意外」这种天真得可爱的说法。
尤其是当她们的对手,是那头已经在禁书库里被她炸过一次,灵魂都差点被轰成碎片,却又被邪神重新捏出一具更巨大、更壮硕、也更加面目可憎的新肉身的怪物时。
该怎么形容呢?
进化。
对,就是进化。
虽然莱万提娅无法确认,到底是那场爆炸让阿兹加洛产生了什么变化,还是那位邪神单纯趁着重塑肉身时,把更多乱七八糟的器官与骨头塞进了他体内,但结果都一样。
那东西比上次更难杀了。
所以她必须假设最糟糕的情况真的会发生。
假设艾伦与维多莉娅全都没能拦住阿兹加洛。
假设她在朗诵途中,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头怪物从正门冲进来。
假设他越过中央座位区,直直冲上舞台,打算在她念完最后几个音节前,把她的头连着那对尖耳朵一起拍进胸腔里。
那么——
就在莱万提娅的思绪走到这里时。
咚。
脚下的舞台,忽然轻轻震了一下。
讲稿台上的灰尘跳了起来。
莱万提娅的眼皮也跟着跳了一下。
「……吾以真理与法则之名——」
她没有停下朗诵,视线却本能地越过书页,望向大礼堂那扇已经被艾伦撞碎的宏伟正门。
咚!
第二次震动比先前更加清晰。
中央走道两侧那些尚未完全倾倒的木椅,开始一张接一张地颤抖。细小石砾沿着微微倾斜的地面滚动,在寂静的大礼堂里发出一连串令人不安的「喀啦」声。
咚——!!!
第三次震动落下。
破碎正门外的烟尘,像是被一头巨兽从中撞开,轰然向两侧翻涌。
一道庞大如小型山丘的身影,出现在了门外。
漆黑的重型骨甲正一片片龟裂,黑色与暗紫色的混沌魔气从裂缝中不停逸散,被舞台后方的空间裂缝强行吸扯过去。三对由血肉与黑曜石构成的巨大肉翅,有两片已经焦黑扭曲,胸膛那道曾被胜利誓约之剑深深劈开、灌入神圣力量的伤口,仍在冒着白烟。
阿兹加洛正在崩解。
但他也确实冲进来了。
「住口——!!!」
恶魔王子四只猩红眼眸死死地盯着舞台中央,那股混杂着恐惧、狂怒与怨毒的咆哮,震得残存彩绘玻璃嗡嗡作响。
他的蛇尾在地面上猛地一拍,庞大的身体瞬间跨过正门,沿着中央走道疯狂滑行。破碎座椅被他迎面撞飞,木屑与骨甲碎片在半空中交错成一场混乱的暴雨。
而在他的身后——
没有维多莉娅。
也没有任何教授或王室士兵。
只有一道已经黯淡许多的金色剑光,从门外追来,重重斩在阿兹加洛背部一片裂开的骨甲上。
那一剑确实让恶魔王子的上半身向前一晃,蛇尾也在碎石间失控地滑出一截。
可下一瞬间,他甚至没有回头,粗壮蛇尾便像一条巨型钢鞭般向后横扫。
砰——!!!
门外传来沉闷的撞击声。
那道追赶而来的金光被硬生生扫进了断裂的白石柱后方,再也看不见了。
于是,至少在莱万提娅眼前,真的再也没有任何一个人拦在恶魔王子与舞台之间。
『不是吧?!』
莱万提娅差点咬到自己的舌头。
『情况怎么还真的变成这样了?!虽然我对现状确实没有多少信心,但你们不会真的全死光了吧?!』
她的内心已经掀起了惊涛骇浪,嘴里却仍死死维持着真名朗诵的节奏。
「……宣告汝之终结——」
只差最后三段繁复得令人头痛的称号与真名。
阿兹加洛越过第一排座位。
第二排。
第三排。
真名束缚正在撕裂他的躯体。大片骨甲从他肩膀剥落,化作黑烟被扯向空间裂缝,但他靠着那股对死亡的恐惧,反而爆发出了更加疯狂的速度。
第四排。
第五排。
莱万提娅没有抬头,只将原本压在书页边缘的左手食指,轻轻敲了两下黄铜讲稿台。
那是最后的暗号。
穹顶之上。
花咲怜奈看着那头正朝老师狂奔而去的怪物,脸色惨白,眼泪甚至已经在眼眶里打转。
她很害怕。
怕那些火属性魔石在自己身边提前爆炸,怕残存穹顶整片垮下来,怕自己的判断只要差上一点,就会连舞台上的老师一起埋进去。
但是,她没有迟疑。
「老师……请一定要小心!」
花咲咬紧牙关,双手猛地握拢。
「生长吧!」
早已钻入六颗炸弹内部的细小藤蔓,同时收缩。
第一颗采矿用高强度魔法炸弹的撞针,被狠狠推向那颗刚刚装回去的火属性魔石。
喀哒。
就在那声微不可闻的金属轻响传出的同时,另外两条预先缠在右侧拱廊的粗壮藤蔓猛然回缩,一把卷住花咲的腰,将她从爆炸区旁边拖进那道刻意保留下来的安全石槽。
下一瞬间。
轰隆————————!!!!!!
刺眼的赤红火光在中央座位区正上方轰然爆发!
第一颗炸弹炸断了通风管旁那根早已满是裂缝的石制肋拱,狂暴的火元素冲击随即扫过另外五颗炸弹,让它们以不到半秒的间隔接连引爆!
轰!轰!轰!轰!轰——!!!
整座大礼堂像是被一只无形巨掌从上方狠狠拍中,剧烈震颤。
先前被黑炎火球炸出两个焦黑窟窿、又在恶魔王子的战斗余波中反覆受创的残存穹顶,再也承受不住。
龟裂声从中央拱顶开始,犹如闪电般沿着石缝向四周扩散。数根粗壮钢架被爆炸扭成怪异的弧度,尚未坠落的水晶吊灯连同数十吨石块,一起朝着下方坍塌!
阿兹加洛刚好抵达第六排。
他猛地抬头,四只猩红眼眸中第一次映出了真正的错愕。
「你们这些卑——」
他甚至没来得及把咒骂说完。
一整段厚重的石制肋拱,便从数十公尺高处正面砸在了他的头顶!
砰————————!!!
恶魔王子那庞大的身体被硬生生压倒在中央走道上。
紧接着,断裂的钢架、巨型石砖、吊灯底座与数百块破碎的砖瓦如暴雨般接连落下,一层又一层地将他彻底掩埋。
大量灰尘以坍塌点为中心向四周狂涌。
「……咳——!」
舞台上的莱万提娅虽然躲在预先计算过的安全区,仍被迎面扑来的粉尘呛得胸口一紧。
一块飞射而来的碎石重重撞上讲稿台,将整本《马尔维娅之书》震得向旁边滑出半尺。原本压住书页的藤蔓被石片割断,数十张泛黄纸页顿时在狂风中疯狂翻动。
朗诵,中断了。
舞台后方的黑色裂缝猛地停止颤动,那股向内吸扯的力量也骤然一松。
那些原本从碎石缝隙里被吸出的黑紫色魔气,也像是突然挣断了无形锁链,开始朝着瓦砾堆深处倒流。
莱万提娅咳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她一只手捂着嘴,另一只手死死按住差点被吹走的古书,好不容易才把错乱的书页翻回刚才的位置。
「咳咳……该死……」
她抬起头,看向中央走道。
穹顶右侧,一条粗壮藤蔓仍牢牢缠在安全石槽外,末端还对着她轻轻晃了两下。花咲已经沿预定路线撤进掩体,至少没有被自己重新装上的炸弹一起送下来。
那里已经变成一座接近两层楼高的巨大瓦砾山。
厚重石块之间没有任何动静,只剩下几根被压断的金属管道,正冒着白烟与细小火星。
「成功……了?」
莱万提娅喃喃自语。
她没有真的认为这样就能杀死恶魔王子。
不过,哪怕只是压住他十几秒,也足够自己把被打乱的真名重新接上,让艾伦从外面追进来。
至少,这个备用计划发挥作用了。
莱万提娅立刻把染血的食指移回中断的位置,张口吸气。她紧绷到发疼的肩膀,只来得及放松不到半次呼吸。
「老师!您、您还活着吗?!」
花咲带着哭腔的声音,从穹顶右侧的安全石槽里远远传了下来。
「咳……还活着。」
莱万提娅忍住喉间的刺痛,朝上方抬了一下手。
「你待在掩体里,别下来!」
话音未落,一根留在讲稿台底座里的细藤已重新抽芽,迅速沿着黄铜支架爬上桌面,替莱万提娅把刚找回的书页牢牢缠住。
「可、可是,老师……那堆石头——」
然后。
喀啦。
「在动啊!」
「我看见了!」
瓦砾山顶端,一颗拳头大小的石头滚了下来。
莱万提娅肩膀上的肌肉,再次绷紧。
喀啦……喀啦喀啦……
更多碎石开始震动。
一道浓郁得近乎黏稠的黑紫色魔气,从石块间的缝隙中渗了出来。紧接着,一只骨甲破碎、表面鲜血淋漓的巨大手掌,猛地从瓦砾堆里探出,五根手指死死扣住一截断裂石梁。
「不会吧……」
莱万提娅的眼角剧烈抽动。
轰——!!!
整座瓦砾山从内部被一股恐怖力量轰然掀开!
数十块巨石向四周飞射,阿兹加洛那庞大的上半身,从废墟中硬生生爬了出来。
他看起来并非毫发无伤。
一侧肉翅被石梁压成了怪异的角度,额头骨甲裂开一道几乎延伸到眼眶的巨大缺口,粗壮蛇尾上还拖着一截被钢架缠住的石柱。那柄巨型毒斧更是不知被埋在了哪里,只剩下几条正在痉挛的手臂,撑着地面把身躯往外拖。
可在真名朗诵中断后,从空间裂缝倒流回来的混沌魔气,正像无数条黑色缝线般,快速钻入他破碎的骨甲与血肉。
他的伤势正在重新聚合。
「灵族……虫子……」
阿兹加洛抬起头。
四只猩红眼眸隔着漫天烟尘,死死锁定了莱万提娅。
他没有去拔出被压住的毒斧,也没有花时间撕开缠在蛇尾上的钢架,而是拖着那根沉重石柱,再一次朝舞台冲来!
蛇尾第一次抽动时,缠在上面的钢架便被蛮力扯断。那截沉重石柱翻滚着撞进旁边的座位区,替他重新放开了活动范围。
莱万提娅飞快估算了一次距离。
哪怕只重新念对第一个音节,真名束缚也会立刻开始生效。问题是,她的喉咙刚被石灰粉尘呛伤,每一次吸气都会引发新的咳嗽,舌尖还残留着被自己咬破的血腥味。
日常通用语就算声音沙哑、气息不稳,至少还能勉强把意思挤出来;真名古语却要求舌位、气息与音调都精准得近乎苛刻,两者根本不是同一回事。
这种状态下强行朗诵,任何一个音节读错,都可能让好不容易重新接上的束缚彻底失效。可阿兹加洛只需要几秒,就能跨过瓦砾堆到舞台之间的最后距离;她甚至没有时间让呼吸重新稳定,也不能拿唯一一次机会去赌自己的喉咙。
她必须先活过这几秒钟。
「好吧。」
莱万提娅深吸了一口带着石灰味的空气。
「虽然有些超出预期,但依然还在备案范围内。」
这句话有多少是在说服自己,她拒绝深入思考。
她的左手依旧压着《马尔维娅之书》,右手却已经探进了魔女服内侧。
唰。
一把外形修长、表面呈现出冰冷哑黑色泽的奇特枪械,被她稳稳抽了出来。
『神经粉碎枪』。
没有传统弹匣,没有火药,也不依靠任何实体弹丸。枪管下方是一个圆柱形插槽,里面安装着一枚高纯度魔力电池,也就是这把枪的外置小型魔力储存装置。
对标准碳基生命而言,这把枪只要命中一次,就足以让全身神经网路产生毁灭性共振,在零点一秒内被彻底「煮熟」。
莱万提娅曾经用它,在不到十秒内处决了六名劳改犯。
那六个人,没有任何一个挨过第二枪。
特殊频率的射线几乎不会因为距离而衰减,莱万提娅真正等待的也不是射程。
烟尘、碎椅与飞散石块让阿兹加洛的头颅不断偏移。她需要等他抬起手臂、身体进入前扑姿势,让头部的移动轨迹被自己的攻击动作短暂锁死。
她原先只打算开一枪。
所以,这一枪不能偏。
她用拇指推开供能环上的安全卡榫,将枪口抬起,对准阿兹加洛四只眼睛中央那道刚被落石砸开的骨甲裂口。
恶魔王子的攻击方式很多。
他失去了毒斧,肉翅也折了,能最快碰到莱万提娅的,只剩下其中一条手臂。
十公尺。
八公尺。
六公尺。
阿兹加洛抬起巨掌。
就在他踏入手臂加上身体前扑所能触及的极限距离时,莱万提娅扣下扳机。
嗡————嗤!!!
没有枪声,没有火光,也没有后座。
一道细长而刺目的幽绿色射线从枪口暴射而出,穿过烟尘,精准命中阿兹加洛额头裂口!
他的头颅没有爆开,甚至没有多出一个弹孔。
但在射线穿过颅骨、与内部神经网路产生共振的瞬间——
阿兹加洛四只猩红眼眸同时向上翻起!
他高高举起的手臂猛地僵住,蛇尾不受控制地向旁边剧烈抽打,将一整排座椅扫成碎片。庞大的上半身向前一倾,蛇腹重重撞上舞台边缘,差点整个伏倒下去。
有效!
莱万提娅的眼底闪过一丝狂喜。
然而,那份喜悦只维持了不到一秒。
阿兹加洛停住了。
他全身上下每一寸肌肉,都在神经被烧毁后产生的错乱讯号中剧烈痉挛。嘴角甚至因为下颚失去控制,流出混着黑血的黏稠唾液。
正常生物到了这一步,别说继续前进,连自主呼吸都不可能维持。
可是。
他胸膛中央那块裸露、蠕动的黑色血肉核心,忽然重重鼓动了一下。
咚!
浓郁的混沌魔力沿着一条条黑色血管,瞬间灌向他的颈部与四肢。无数细得像发丝的黑色肉线,从裂开的皮肉中钻出,跨过那些已经被射线烧毁的神经,一段段缠上肌肉与骨骼。
『……啊?』
莱万提娅愣住了。
『不是,这家伙全身的神经刚才明明都被我煮熟一遍了吧?!』
那不像治疗。
更像是有人越过已经报废的控制系统,直接用无数条提线,把这具庞大肉身当成木偶,强行拉了起来。
粗壮蛇尾忽然重新绷紧,拖着庞大身躯在碎石间向前滑动。
『为什么还能动?!他的脑子都没有一起烧坏的吗?!』
问题不是枪没有作用,而是她一直把「脑袋」当成阿兹加洛唯一的控制中枢,这个判断或许从一开始就错了。
至少从眼前的反应看来,这头恶魔的意识恐怕早已依附在混沌灵魂与胸腔核心上。颅内神经中枢只是一组可以更换的传导器官;就连那句断断续续的威胁,也可能只是核心直接拉动肺部与喉部肌肉,硬把声音挤了出来。
至于直接朝那颗裸露的胸腔核心射击?
『神经粉碎枪』针对的是神经网路。那东西却更像一座替混沌肉身供能的魔力泵,根本不是标准神经器官。把珍贵的射击机会浪费在核心上,效果只会比瞄准头部更加难以预测。
阿兹加洛翻白的四只眼睛,一只接一只重新转向莱万提娅。
阿兹加洛张开嘴,发出一声已经完全不似正常生物的嘶哑咆哮。
「杀……了……你……」
「好。」
莱万提娅的震惊迅速转化成了一股不信邪的怒火。
「标准输出不够,是吧?」
她的左手飞快拨动枪管下方的供能环,将原本锁在安全刻度的输出量,一口气推进了第一段红色区域。
「那就再煮一遍!」
嗡————嗤!!!
第二道幽绿射线命中阿兹加洛左侧眼眶。
他的上半身猛地向右一歪,其中两条手臂像是突然被切断所有控制般垂落下去,拖在地上犁出两道深痕。
可胸口核心再次鼓动。
黑色肉线重新绷紧。
他拖着失控的半边身体,又往前滑行了一公尺。
「还来?!」
莱万提娅咬紧牙关,供能环被她推入第二段红区。
嗡————嗤!!!
第三枪直接命中右侧太阳穴。
阿兹加洛的头颅猛地向后一仰,蛇尾像被斩断般瘫软下去。庞大身躯失去支撑,向左侧重重倾倒,肩膀撞碎了舞台边缘一座石雕。
但他没有完全倒下。
剩余两只还能活动的巨掌同时按住地面,硬是把身体重新撑起。
距离只剩下四公尺。
瓦砾山右侧,那道半毁的高层拱廊后方,似乎有一点极其微弱的金光闪过,随即又被翻涌烟尘吞没。莱万提娅根本没有余裕确认自己是不是看错了。
枪管内部那圈用来约束特殊频率的螺旋术式,已经因为连续超额输出而发出尖锐蜂鸣。哑黑色金属表面迅速升温,几道微弱的暗红裂纹从供能插槽向前延伸。
莱万提娅握枪的掌心被烫得刺痛。
她却连手指都没有松一下。
『枪确实有效,他的神经也确实被摧毁了。』
『问题不是武器威力不足,而是这具新肉身根本已经不遵守正常生物的运作方式!』
后续每一发都只是在切断刚被接回的控制线;核心每跳动一次,那些黑色肉线便会再次从破碎血肉间伸出,重新绷紧。
三公尺。
莱万提娅把供能环推到红区尽头。
「我就不信了……」
她的额头渗出冷汗,枪口依旧稳稳锁定阿兹加洛的脑袋。
「一遍煮不熟,我就煮到你连渣都不剩!」
嗡————————嗤!!!!
第四道射线比先前粗了整整一倍。
幽绿光芒在烟尘中留下一道久久不散的残影,从阿兹加洛眉心贯入,让他整颗头颅都被映照成半透明的怪异色泽。
恶魔王子的身体剧烈一震。
四只眼睛瞬间失去焦距,下颚歪向一旁,所有抬起的手臂同时坠落。他庞大的身躯往后摇晃,几乎就要仰面倒下。
莱万提娅看见了希望。
下一秒。
阿兹加洛那条原本瘫软的蛇尾,突然向地面狠狠一拍!
他没有重新稳住身形。
而是借着即将倒下的重量与蛇尾最后一次爆发,整个上半身向前扑出!
「糟——!」
莱万提娅的瞳孔猛地收缩。
一只遮蔽视野的巨大手掌,如同拍向飞虫般横扫而来。
她甚至来不及后退。
啪!
恶魔王子的巨掌先是重重拍中她的身体,随即五指收拢,一把将她连同半截斗篷抓进掌心!
「呃啊!」
那股力量让莱万提娅刚被花咲治疗过的背部旧伤瞬间复发。脊椎与肋骨像是被几根不断收紧的钢索勒住,胸腔里仅剩的空气被一口气挤了出去。
她的双脚离开地面。
《马尔维娅之书》仍摊在讲稿台上,距离她只有不到两公尺。
可她已经发不出声音。
她重新建立真名束缚的最后机会,也被这只巨掌彻底掐断。
空间裂缝中的黑紫色魔气更加猛烈地倒灌回阿兹加洛体内。他额头与颈部那些已被神经粉碎枪破坏的黑色肉线,再次开始蠕动、接合。
「抓……住你了……」
阿兹加洛的声音断断续续。
他的手指也在不受控制地痉挛。
先前四发神经射线并不是毫无意义。被烧毁的神经与混沌魔力之间仍存在延迟,让这只足以瞬间把莱万提娅捏成肉泥的巨掌,始终无法一次完全合拢。
就是这一点缝隙,给了她最后几秒钟。
莱万提娅咬紧牙关,拼命扭动肩膀。
她的左臂被恶魔拇指死死压在胸前,握着神经粉碎枪的右手则被卡在两根手指之间,只有手腕还能勉强活动。
「放……开……」
她每吐出一个字,胸口便像是被刀割过一遍。
阿兹加洛没有理会,颤抖的手指仍在一点一点收紧。
莱万提娅眼前开始发黑。
她用尽全身力气把右肩往下一沉,任由粗糙骨刺在手臂上刮出一道长长血痕。皮肉被撕裂的剧痛让她短暂清醒,也让那只持枪的手,终于从恶魔王子两根手指间抽了出来!
「你这……不遵守生物学的……混帐东西!」
莱万提娅抬起右臂。
黑洞洞的枪口,隔着不到半尺的距离,直接抵住阿兹加洛四只眼睛中央那道裂开的骨甲。
她扣下扳机。
嗡————————嗤!!!!
第五道幽绿射线零距离灌入阿兹加洛的面门!
恶魔王子的头颅猛地向后仰去,脖颈中那些刚刚接合的黑色肉线,在高频共振下接连崩断。
抓着莱万提娅的手掌也松开了一瞬间。
但只有一瞬间。
「还……不够……」
阿兹加洛歪斜的嘴角,竟然扯出了一个扭曲至极的笑容。
他的手指再次收紧。
莱万提娅的右手已经快握不住枪了。
枪管下方的高纯度魔力电池,储量刻度只剩下最后一格,内部压力却已经高得让外壳不断颤抖。螺旋术式多处熔断,下一次超额输出,整把枪很可能会连同她的手一起炸开。
她还有最后一发。
可眼前这头怪物,刚才已经硬吃了五发。
屋顶拦不住他。
神经粉碎枪也没能让他倒下。
艾伦没有出现。
花咲远在穹顶右侧的安全石槽里。
《马尔维娅之书》已在数公尺外,她却连一口用来朗诵的空气都吸不进来。
莱万提娅的大脑依然在寻找方案。
爆炸物、强酸、时之石、特制魔力储存背包……
一个又一个选项,被她飞快检查,再一个又一个地否决。
没有了。
她准备的备案,到这里真的全部用完了。
『原来……这就是我的最后时刻吗?』
一股她再熟悉不过、却始终不愿承认的绝望,再度从心底漫了上来。
恶魔王子的手掌再次收缩。
她听见自己的肋骨,发出一声细微而清脆的裂响。
就在这一刻。
咻————————!!!
一道笔直、璀璨到几乎将昏暗礼堂重新照成白昼的金色流光,从瓦砾山右侧那道断裂的高层拱廊后方暴射而来!
那不是魔法。
也不是神剑自己选中了敌人。
而是一把被人用尽全身最后力气,当作标枪投掷出去的——『胜利誓约之剑』!
阿兹加洛的所有注意力都集中在掌心里的莱万提娅身上。
等到他察觉背后那股致命的神圣气息时,已经来不及了。
噗嗤——!!!
长剑精准无误地刺入恶魔王子后脑那片被落石砸裂、至今仍未完全再生的骨甲缝隙!
金色神圣白炎顺着剑尖轰然爆发。
「啊啊啊啊啊啊————!!!」
阿兹加洛发出一声撕裂灵魂般的惨叫。
那些正在他颅骨内重建神经、代替颅内控制中枢驱动肉体的黑色丝线,一接触到胜利誓约之剑的净化之力,便像是被烈日照中的污雪般,疯狂消融!
恶魔王子的手掌剧烈痉挛。
莱万提娅终于吸进一口空气。
「莱……万提娅……」
右侧拱廊的烟尘后方,一道满身鲜血的身影跌跌撞撞地冲了出来。
艾伦的皮甲已经破碎得不成样子,腰肋处被鲜血完全浸透,嘴角也还在往下滴血。他每踏出一步,身体都像是随时可能倒下。
但他没有停。
艾伦显然在被蛇尾扫开后绕过瓦砾山,沿坍塌座椅爬上右侧残存拱廊。此刻,他从高处跌回舞台,踩着碎石与断木,用最后的速度冲到阿兹加洛身后。
接着,艾伦双手死死握住刺在后脑上的剑柄。
「我说过了……」
他咬紧染血的牙齿,将全身仅剩的重量都压在剑上。
「你的对手……是我!」
噗嗤!
胜利誓约之剑再向内推进数寸!
神圣烈焰从阿兹加洛的眼眶、口鼻与颅骨裂缝中喷涌而出。那股能够灼蚀并压制混沌魔力的力量,第一次真正切断了胸腔核心与大脑之间的黑色肉线。
恶魔王子的手掌彻底失去力量。
莱万提娅从半空中坠落。
她双脚刚碰到破碎舞台,膝盖便软了一下,差点跪倒在地。但她没有浪费这个用无数伤口换来的机会。
「还能开枪吗?」
艾伦没有回头,两只染血的手仍死死压着剑柄。
「你还能握住那把剑吗?」
「一次。」
「正好,我也只剩一次。」
莱万提娅重新站稳,将那把已经热得近乎握不住的枪贴回胸前。
「别让他转过来。」
「交给我。」
莱万提娅抬起神经粉碎枪,左手一把扯掉供能环上的最后一道限制卡榫。
喀哒。
高纯度魔力电池的所有剩余魔力,不再分配给后续射击,而是在一瞬间,全部被压入枪管内那圈已经濒临熔毁的螺旋术式!
嗡————————————!!!
枪身发出前所未有的尖锐悲鸣。
哑黑色金属迅速烧成暗红,数道裂纹一路蔓延到莱万提娅的指尖。过热的握把烫破了她掌心的皮肤,刺鼻焦味随即冒出。
这一发开出去后,神经粉碎枪就算没有当场炸膛,内部螺旋术式也会完全熔毁。在送回斯宾赛那里拆开重做以前,它绝对不可能再开出第二枪。
但现在,已经无所谓了。
莱万提娅往前踏出一步。
她将灼热的枪口,直接抵在阿兹加洛被金色白炎照亮的额头上。
恶魔王子四只失焦的眼睛微微转动,像是想要看清眼前这个已经被他逼到绝境,却依旧没有逃跑的银发女孩。
「这一次……」
莱万提娅咬着牙,湛蓝色眼眸中只剩下一片冰冷而决绝的光。
「给我好好躺下!」
她扣下扳机。
嗡————————————————嗤!!!!!!
一道亮度饱和到近乎白绿的高密度射线,零距离贯入阿兹加洛的额头!
前方,神经粉碎枪以最大功率强迫他全身刚被接回的神经与黑色控制线同时失谐、崩断。
后方,胜利誓约之剑的神圣白炎死死压制着混沌魔力。那些被射线逼得失谐的黑色控制线,反而成了白炎逆流而下的通道,让净化之力一路灼向胸腔核心。
两股完全不同、却同样致命的力量,在颅内的控制节点交会,随即沿着那些黑色肉线席卷四肢、蛇尾与胸腔。
阿兹加洛的身体猛地一僵。
四只猩红眼眸中的光芒,一盏接一盏熄灭。
他胸膛中央那颗始终蠕动不止的黑色血肉核心重重鼓动了一下,表面迸开数道金色灼痕。
咚。
随后,只剩下微弱而紊乱的痉挛。
所有支撑着庞大肉身的手臂同时失去力量,粗壮蛇尾也彻底瘫软下来。
「不……可能……」
阿兹加洛喉咙深处挤出最后一声漏气般的低语。
莱万提娅看见那片阴影朝自己倾斜,立刻压低身体,向舞台左侧翻滚出去。艾伦也在同一时间松开剑柄,拖着伤腿跌向另一侧。
紧接着,他那如小型山丘般庞大的身躯向舞台右侧轰然倒下,肩膀在黄铜讲稿台右侧一公尺外砸进地板,胜利誓约之剑仍深深插在后脑。
砰————————!!!
整座舞台再次为之一震。
灰尘与黑色骨甲碎片向四周扬起,从莱万提娅与艾伦身旁汹涌掠过。
莱万提娅手中的神经粉碎枪发出「喀」的一声脆响,枪管从中裂开,最后一缕幽绿光芒彻底熄灭。
她大口喘着气,看着倒在面前一动不动的恶魔王子。
她没有欢呼。
因为她很清楚,打倒肉身不代表放逐完成。上一次那场接近核爆的爆炸,就已经给她上过一堂学费昂贵到差点要命的课。
胜利誓约之剑上的神圣白炎仍在颅骨裂缝中燃烧。每当有新的黑色肉线试图从伤口里冒出,便会立刻在金光中化成焦烟。
莱万提娅拖着发软的双腿,转身走向仍摊在黄铜讲稿台上的《马尔维娅之书》。
她把被风吹乱的银白长发拨到耳后,染血的手指没有冒险直接压在中断处,而是往前退回一行,重新找到最后一个确认无误的称号锚点。
「很好……」
莱万提娅抬起头,看了一眼倒地的阿兹加洛,又看了一眼半跪在碎石中、连呼吸都十分吃力的艾伦。
「接下来,谁敢再打断我的朗读……」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
「我就先让他永远闭嘴。」
话音落下。
莱万提娅再次面向那篇不知道由谁留下、比王国历史还要古老的真名条目,以比先前更加清晰、更加不容抗拒的声音,从那个确认过的称号重新接上了恶魔王子的真名。
而在她身后。
下一个音节落下时,阿兹加洛肩上的一片骨甲再次崩裂成黑烟,沿着破碎舞台被吸向那道漆黑裂缝。
那具庞大的身躯,依旧在抽搐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