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晶灯的光芒已调暗,只剩下一盏暖光的夜灯,在床头柜上投下一小圈柔和的光晕。
艾瑟伊盘腿坐在自己的地铺上,刚刚结束了一轮魔力冥想。
她缓缓睁开眼睛,银白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淡淡的流光——那是魔力在体内顺畅运转后留下的余韵。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轻轻握拳又松开,感受着那股比数日前更加充盈、更加流畅的魔力在经脉中静静流淌的感觉,嘴角不由得浮起一抹满意的微笑。
迪恩鲁特家的基础冥想法,确实名不虚传。
如果说她以前的魔力运转像是在一条坑坑洼洼的乡间小路上颠簸前行,那现在至少已经升级成了一条平坦的碎石路。虽然距离康庄大道还有很长的距离,但这个进步速度,已经让她自己都感到惊讶。
卡洛儿窝在摇椅里,手中捧着一本厚重的魔导书,看似在阅读,实则一直在用余光偷瞄着那个刚刚结束冥想的银发少女。
当她看到艾瑟伊眼中那抹流转的魔力光泽时,她的眉梢几不可察地轻轻挑了一下。
区区女仆……吸收得比她预想的要快得多。
才用了几天,就已经能让魔力在体内形成稳定的循环了。
凤傲天……
哼!
真是讨厌!
卡洛儿合上书,站起身来,语气平淡地说道:“今天的修炼就到这儿吧。明早早起,那个老娃娃脸要召开集会,所有获得秘境资格的学生都必须到场。”
艾瑟伊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她口中的“老娃娃脸”指的是谁。她的表情变得有些微妙,嘴角抽了抽,想笑又不敢笑,只能低下头,用一种憋着笑的声音应道。
“……是,主人。我知道了。”
卡洛儿瞥了她一眼,似乎看穿了她那点小心思,但懒得追究。
她转身走向自己的大床,丢下一句:“早点睡。明天有你累的。”然后便掀开帷幔,躺了进去。
艾瑟伊也在地铺上躺了下来,将那条鹅绒被拉到下巴处,望着昏暗的天花板,感受着体内那股依然在缓缓流转的温暖魔力,渐渐地沉入了梦乡。
这只是一次普通的一天,也是一次普通的夜晚。按理来说,应该做着一个普通的梦。
可是——
卡洛儿发现自己站在一片柔软的草地上。
阳光温暖而不刺眼,微风拂过,带来花草和泥土的气息。
天空是那种清澈得近乎透明的淡蓝色,有几朵白云悠闲地漂浮着,像是被随手涂抹在画布上的棉絮。
周围是一片开阔的原野,远处隐约能看到一座白色的建筑轮廓,像是某座庄园的一部分。
这是一个她既熟悉又陌生的场景。
熟悉,是因为她隐约记得自己曾经来过这里。
陌生,是因为那已经是太久太久以前的事了。
久到那些记忆已经被尘封在脑海的最深处,几乎要被遗忘。
然后,她听到了笑声。
那是一个小女孩的笑声,清脆、明亮,如同银铃般在风中摇曳。
卡洛儿循声望去,看到两个小小的身影正坐在不远处的草地上。
一个女孩背对着她,看不清面容,但从那头深蓝色的头发和那小小的背影来看,大概四五岁的年纪。
另一个女孩面对着这边,更加年幼,同样有着一头深蓝色的头发——但那头发的颜色更加鲜亮,在阳光下泛着健康的光泽。
那个面对这边的女孩正在笑,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露出两颗小小的虎牙。
她伸出手,似乎是去够对面女孩手中的一朵小花,嘴里喊着:“姐姐大人——给我嘛——给我嘛——”
被称作“姐姐大人”的那个女孩似乎有些无奈,但最终还是将那朵小花递了过去,动作中带着一种虽然稚嫩却已然初具雏形的温柔。
接过花的女孩笑得更开心了,像一只得到了心爱玩具的小猫,将那朵花小心翼翼地捧在手心里,仿佛那是什么稀世珍宝。
“最喜欢姐姐大人了!”
她大声说道,声音中满是毫不掩饰的欢喜和依赖。
姐姐大人似乎轻轻说了句什么,但因为距离太远,卡洛儿听不清楚。
她只看到那个背对着她的女孩微微侧过头,露出了一小截白皙的侧脸和一只绯红色的眼眸——那只眼眸中,带着一种温柔的、宠溺的光芒,与如今她所熟悉的那个冷漠高傲的卡洛儿·迪恩鲁特,判若两人……
卡洛儿猛地睁开了眼睛。
卧室里一片寂静,只有窗外透进来的月光在地板上铺开一层银白色的薄纱。
她躺在那张柔软的大床上,胸口微微起伏,心跳比平时快了那么一点点。
她盯着头顶的帷幔,脑海中还残留着那个梦境的碎片——那片草地,那阵笑声,那两个蓝色头发的小女孩……
姐姐大人。
那个人是……
不!
不对!
不可能!
她侧过头,透过半掩的帷幔缝隙,看了一眼地铺上那个蜷缩在鹅绒被里的银白色身影。
艾瑟伊睡得很沉,呼吸均匀而绵长,脸上带着一种毫无防备的安宁。
卡洛儿看了她几秒,然后收回目光,重新闭上眼睛。
只是一个梦而已。
她对自己说。
只是梦。
————
这里没有窗户,仅靠墙壁上镶嵌的几颗幽绿色魔晶提供着冰冷黯淡的光源。
密室四壁,贴满了画像、偷拍的水晶影像、甚至是从报纸和杂志上裁剪下来的图片。
每一张的主角,都是同一个人——卡洛儿·迪恩鲁特。
有她在家族宴会上身着华服、高傲致意的模样;有她在学院中接受表彰、光芒四射的瞬间;有她日常行走时不经意间流露出的冷淡侧影;甚至有她站在窗前眺望远方的画面,侧脸的线条在逆光中显得格外清晰。数量之多,角度之全,简直令人毛骨悚然。
这些影像被精心排列、贴满墙壁,构成了一种无声而狂热的注视——仿佛整个房间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由执念构筑而成的祭坛。
一个身影静静地睡在这面令人窒息的“照片墙”前。
她的睡姿带着一种孩童般的天真,但那张苍白的面孔上,即使是在睡梦中,嘴角也挂着一抹若有若无的、令人不安的弧度。
某一刻,她醒了。
眼睛,缓缓睁开,露出那双与卡洛儿同色、却空洞麻木的绯红色眼眸。
她似乎刚从一场美好的梦境中苏醒,嘴角慢慢弯起一个惬意的弧度。随后伸了一个大大的懒腰,坐起身来,目光自然而然地投向了那面贴满了卡洛儿照片的墙壁。
她的视线从一张张照片上缓缓扫过,像是在巡视自己的珍藏。每一张照片都承载着她反复咀嚼过的回忆,每一道光影都是她凝视过千百次的风景。
她轻声开口,声音带着刚睡醒时特有的沙哑和慵懒:“人家又梦到你了呢,姐姐大人……”
她伸手轻轻抚摸墙上那张卡洛儿的近照——照片中的少女眼神睥睨,风华绝代,深蓝色的长发在风中微微扬起,美得令人心折。
她的指尖沿着照片中那张脸的轮廓缓缓滑动,动作轻柔得仿佛在触碰一件稀世珍宝。
“不过这次的梦好清晰啊……一定是因为我终于又见到姐姐大人了吧。都说日有所想,夜有所梦——姐姐大人会不会也能梦见我呢?毕竟,最爱您的妹妹,可是终于出现在你眼前了呀。”
她的声音轻柔而甜美,如同在诉说一段最温柔的情话。
但那双空洞的绯红色眼眸中,却没有丝毫温暖的光芒。
那是一种深不见底的、仿佛能将一切光芒都吞噬进去的黑暗。
她的发丝——曾经与卡洛儿一样,是那种美丽的、充满生命力的深蓝色——如今已经褪去了所有的生机,呈现出一种近乎透明的、病态的苍白。
她的皮肤也白得近乎透明,能清晰地看到皮肤下淡青色的血管纹路,仿佛一尊精致而易碎的瓷器。
她身材娇小,穿着一件宽大的、绣着扭曲暗纹的黑色衣裙,赤着双足,裸露的脚踝纤细得仿佛一折就断。整个人散发着一股了无生气、却又带着某种诡异执念的气息,像是一朵生长在坟墓上的花,美丽而致命。
她的名字,本该和卡洛儿出现在一起。
但如今,那个名字已经在迪恩鲁特家族内部被视为“禁忌”和“不存在”。
就在她对着照片喃喃自语时,她身后的阴影如同活物般蠕动起来。
一个全身包裹在漆黑紧身衣中、连面容都模糊不清的身影悄无声息地浮现,单膝跪地,动作恭敬而无声,仿佛他本身就是阴影的一部分。
“克莱尔小姐……”
黑衣人声音沙哑低沉,不带丝毫感情,如同从地下传来的回声。
“按照您的吩咐,‘黄昏回廊’对应区域的‘墓地’已经布置完成。那里弥漫的‘凋零’与‘遗忘’,与您的属性最为契合,将会成为您力量最佳的温床。愿您此行……愉快。”
克莱尔没有回头。
她依然痴迷地看着墙上的照片,苍白的小脸上那病态的笑容加深了些许。
她的声音轻快得如同在讨论周末的郊游计划:“墓地啊……真是贴心的礼物呢。很适合……‘叙旧’,不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