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那次集市归来已过去两月,马车里那个近乎窒息的拥抱像一块被刻意遗忘的薄冰,沉在记忆湖底,表面平静无波。
莱瑟斯没有解释,伊娃便不问。主仆间维持着一种比以往更微妙、也更脆弱的平衡——莱瑟斯的指令偶尔会带上些难以捉摸的任性,而伊娃的顺从里,多了几分谨慎观察的沉默。
比如眼下,伊娃握着几乎与她等高的竹扫帚,独自站在主屋前的空地上扫雪。
这活儿本不该轮到她。贴身女仆的职责在温暖的室内,而非冰天雪地。指派的原因有两个,都带着莱瑟斯个人情绪的烙印。
其一,是三天前的一次意外。伊娃端着午餐托盘进书房时,靴底沾了融雪,在光滑的地毯边缘打了个趔趄。
她反应极快,身体猛旋,托盘稳住了,汤汁都没洒出一滴,人却失去平衡,为了不撞翻书桌,她本能地伸手撑向莱瑟斯座椅的扶手——
结果就是,她以近乎“壁咚”的姿态,将莱瑟斯困在了自己双臂与高背椅之间。呼吸可闻,翅膀的阴影完全笼罩下来。
伊娃吓得脸都白了,连退好几步,语无伦次地道歉。莱瑟斯当时只是摆摆手,说了声“无妨”,甚至没抬头看她。但伊娃清楚地记得,主人捏着羽毛笔的指尖,微微泛白。
而当她退开后,莱瑟斯抬眼看向她重新拉远的距离时,那镜片后的目光里,有一闪而过的……不悦?像是遗憾某种温热的压迫感骤然消失。
其二,或许更关键。近来伊娃总会不自觉地望着窗外出神,看着雪花一片片堆积,蓝眼睛里盛满纯粹的好奇。她开始问一些天真的问题:
“主人,雪花为什么是六边形的?”“雪化了会去哪里?”“书里说极北之地终年积雪,那里的雪和我们的一样吗?”
莱瑟斯被她问得有些烦,又或许是被那眼神里毫不掩饰的向往刺了一下。于是在今早,看着窗外渐小的雪势,她平淡地吩咐:“既然那么感兴趣,今天你去把主路和门前的雪扫干净。亲自扫。”
于是,伊娃来到了雪中。
雪不大,是那种细密的、几乎垂直飘落的粉雪。每一片都轻盈柔软,悄无声息地栖息在她的金发上、肩头、甚至那对垂落的白色羽翼上。
她扫得很慢,动作并不熟练,但异常认真,仿佛在进行某种仪式。竹帚刮过地面的沙沙声,是这片银白世界里唯一的节奏。
不多时,她整个人几乎与雪景融为一体。头发白了,睫毛上挂着霜,洁白的翅膀覆着新雪,远远看去,像一尊误入凡间的、正在渐渐被冬天同化的雪之天使,又像一个笨拙的、过于庞大的雪人,若隐若现。
她一边机械地挥动扫帚,一边任由思绪飘远。脑海里浮现的是最近读到的、关于雪的描述。一本自然图鉴上说:“雪花是自然最温柔的馈赠,它如毯覆盖大地,守护冬眠的种子,静待来年化作春泉,润泽万物。”
而另一本冒险小说里却写:“雪是冷酷的刽子手,以寒冷为剑,狂风为枪,无情搜刮暴露在野外的生命,是白茫茫的墓场。”
温柔与冷酷,馈赠与剥夺……多么矛盾,又多么真实。就像……
她摇了摇头,甩开某些不该触碰的联想。
然后,她轻轻地哼唱起来。经过长时间的休养和偶尔不自觉的练习,她那曾经干涩沙哑的嗓音,已然恢复了七八分天使族特有的底色。
没有歌词,只是即兴的、空灵的旋律,像风穿过冰晶的缝隙,像雪片自身碰撞的微响。歌声很轻,却奇异地荡开了四周过于厚重的寂静,给这片纯白世界注入了一丝灵动的生气。
她没有注意到,二楼书房的窗户后,莱瑟斯正站在那里。
伯爵手里端着一杯早已凉透的红茶,目光穿透玻璃,静静地落在庭院中那个“雪人”身上。看雪花如何将她一点点染白,看她的翅膀在细微动作间洒落碎雪,看她哼歌时微微仰起的、宁和侧脸。
一种奇异的平静感,混合着某种更深的、难以言喻的掌控与观赏并存的满足感,悄然弥漫在莱瑟斯心间。仿佛伊娃成了她冬日收藏的一幅动态画作。
直到——
“噗!”
一个拳头大、捏得不算结实的雪球,划出一道弧线,精准地砸在伊娃左边的翅膀上,碎开一小团雪雾。
是年轻女仆莉莉。她裹着厚厚的围巾,脸蛋冻得红扑扑的,眼睛亮晶晶的,从走廊柱子后探出头,带着恶作剧得逞的狡黠笑容:“伊娃!一起打雪仗吗?”她兴奋地喊道,“一年可就这个季节有机会玩!”
伊娃停下哼唱和扫雪,转过身,有些茫然:“打雪仗?”
“就是一种游戏呀!”莉莉连比带划,“就是把雪捏成球,扔到别人身上!像这样!”话音未落,又一个雪球飞来,这次砸中了伊娃的肩膀。
冰凉的触感和莉莉欢快的笑声,让伊娃懵懂的眼睛渐渐亮了起来。她低头看看手里的扫帚,又看看地上松软的雪,恍然大悟:“这样啊!好,我也要玩!”
宁静被打破,庭院很快变成了欢乐的战场。起初只是伊娃和莉莉,很快,其他做完手头工作的仆人也加入进来。伊娃学习能力惊人,很快就掌握了捏雪球的技巧,甚至仗着力气大,团出几个颇有分量的“炮弹”,惹得大家惊笑着躲闪。
她也会弯下腰,让莉莉骑到自己肩上,变成一个移动的“炮台”,莉莉居高临下地投掷雪球,伊娃则负责稳定“坐骑”和躲避攻击,两人配合默契,笑声洒了一路。
那对无法飞翔的翅膀,在奔跑和躲闪中不自觉地微微张开,像两面巨大的、落满雪的旗帜,又像笨拙但努力的平衡翼。
伊娃的脸上,绽放出一种莱瑟斯从未见过的、毫无阴霾的灿烂笑容。那么自由,那么畅快,属于她自己的、与“主人”无关的快乐。
莱瑟斯站在窗前,握着茶杯的手指,不易察觉地收紧。她看着伊娃被众人围拢、嬉笑,看着那双总是追随自己的蓝眼睛,此刻盛满纯粹的、投向同伴的欢欣。
那股熟悉的、尖锐的酸涩感再次漫上心头,比集市那次更加清晰。她的“画作”活了,却跑出了画框,与背景里其他色彩融成一片。
好在,这场“失控”的欢乐并未持续太久。老管家沉稳的身影出现在门口,几声轻咳,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嬉闹声迅速平息,仆人们吐吐舌头,各自拿起工具,继续未完成的扫雪工作。只是气氛明显轻松了许多,偶尔还有压低的笑语。
莉莉最是机灵,她个子矮,扫高处的雪很吃力,便自然又熟稔地爬上了伊娃的肩膀。伊娃稳稳地托着她,她则负责清理屋檐下、枝杈间的残雪。两人一高一低,配合无间,成了冬日劳作中一道特别的风景。
活计干完,大家陆续散去。伊娃仔细拍打掉身上和翅膀上的积雪,整理好略有凌乱的衣裙和头发,这才抱着扫帚,走回主屋。
她来到书房时,身上还带着室外的清冽寒气,脸颊因为运动而泛着健康的红晕,眼睛里还残留着未褪尽的明亮笑意。莱瑟斯已经坐回书桌后,面前摊开着文件,仿佛从未离开过窗前。
“主人,雪扫好了。”伊娃的声音比平时轻快一丝。
“嗯。”莱瑟斯没有抬头,笔尖在纸上滑动。
伊娃却没有立刻退下。她犹豫了一下,脸上露出一点神秘的、孩子气的表情,从身后拿出一个小小的粗布口袋,双手捧着,轻轻放到莱瑟斯书桌的空位上。
“这是?”莱瑟斯终于抬眼。
“给主人的。”伊娃的眼睛亮晶晶的,带着点献宝似的期待,“伊娃自己做的。”
莱瑟斯放下笔,拿起那个轻飘飘的口袋,解开系绳,往里看去。
是一个用雪捏成的小人。只有巴掌大,做工粗糙,能看出人形,有模糊的五官,身体圆滚滚的,背后甚至象征性地插了两片小小的冰棱,大概是代表翅膀。雪人很精致谈不上,却透着一种笨拙的用心。
“主人总是很忙,在房间里处理事情……”伊娃小声解释,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想要分享快乐的心情,“外面的雪很好看,伊娃就想……带一点回来给您。”
莱瑟斯看着掌心那个迅速开始融化的雪人,冰水已经浸湿了粗布袋的一角。她沉默了片刻,然后,用听不出情绪的声音陈述一个事实:“房间里热,它很快就会化成水。”
“诶?”伊娃明显愣住了,蓝眼睛里闪过一丝慌乱和沮丧,“那……那怎么办?”她确实没想到这一点,只是单纯地想把那份晶莹的“好看”带到主人面前。
莱瑟斯没有回答,而是站起身,拿着那个湿漉漉的小布袋,走到窗边——正是她刚才伫立观望的那扇窗。
她推开窗户,冰冷的空气瞬间涌入。她小心地将雪人从袋中取出,就放在窗外宽阔的石制窗台上,那里依旧寒冷,积雪未化。
然后,她关上了窗户。
隔着玻璃,那个粗糙的小雪人安静地坐在窗台中央,背后是银装素裹的庭院,成了书房一隅独特的、活生生的“摆件”。
“好了。”莱瑟斯走回书桌,目光扫过伊娃脸上重新亮起的、混合着惊喜与安心的表情,语气平淡无波,“看书去吧。”
伊娃用力点头,脸上绽开一个无比明亮的笑容:“是!谢谢主人!”
她脚步轻快地走到壁炉旁属于自己的那把椅子边,蜷缩进去,从怀里掏出一本看到一半的《北方冰川探险笔记》,很快便沉浸其中。炉火将她侧脸的线条镀上暖色,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温柔的阴影。
莱瑟斯重新拿起羽毛笔,却半晌没有落下。她的余光,不由自主地飘向窗外——那个正在寒冷中默默陪伴的小雪人,又飘回壁炉边——那个正安静阅读的、更大的“雪人”。
她推了推金丝眼镜,将心中那丝因为目睹伊娃与他人嬉戏而产生的烦闷,连同窗台上那个注定会消失的雪人带来的、微妙的怜惜与掌控感,一并压入心底最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