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许是心血来潮,也可能只是连日阴雨后的第一个晴朗秋日,让书房里凝滞的空气都显得沉闷。莱瑟斯合上一份关于边境皮毛税率的冗长报告,揉了揉眉心,目光掠过窗边那个静立如常的身影。

伊娃正望着窗外庭院里一棵开始泛黄的大树,阳光穿过叶隙,在她侧脸和肩头跳跃,将那圈残破光环映得竟有几分透明的暖意。

一个念头,轻飘飘地,毫无预兆地滑入莱瑟斯脑海。

“伊娃。”

窗前的身影微微一动,转过身来,那双蓝眼睛里的恍惚迅速收敛,化为安静的等候。

“下午没什么要紧事。”莱瑟斯的声音听起来和往常一样平淡,指尖却无意识地摩挲着光滑的桌面,“带你……去镇上的集市走一圈。”

伊娃明显地愣住了。她的睫毛快速颤动了几下,似乎需要时间消化这个完全超出日常轨迹的指令。然后,一种极其明亮的、毫无杂质的喜悦,如同破开云层的晨光,骤然点亮了她整张脸庞。

她甚至忘了立刻应答,只是微微张着嘴,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弯起一个清晰的、甚至有些笨拙的弧度。

“真……真的吗,主人?”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罕见的、小心翼翼的雀跃。

“嗯。”莱瑟斯移开视线,起身去取外套,仿佛只是为了活动一下久坐的筋骨,“去换件外出的斗篷。”

马车驶离庄园时,伊娃几乎是贴在车窗边,额头轻轻抵着冰凉的玻璃,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外面流动的景色。秋日的原野色彩斑斓,远山如黛,对于莱瑟斯而言司空见惯的风景,在伊娃眼中却仿佛蕴藏着无穷的新奇。她看得那么专注,连背后翅膀的轻微挪动都透着一股孩子气的急切。

集市的热闹扑面而来,是另一种完全不同于庄园寂静的生命力。空气里混杂着烤坚果的焦香、糖浆的甜腻、牲畜皮毛的气息、以及无数人声鼎沸的嗡嗡声响。伊娃跟在莱瑟斯身后半步,脚步有些迟疑,却又忍不住四处张望。

她看着铁匠铺里四溅的火星,听着酒馆里传出的粗犷歌声,目光流连过堆成小山的、色彩鲜艳的瓜果,还有那些挂着琳琅满目小玩意的摊位。

她的眼神里没有评判,只有纯粹的好奇与接纳,仿佛在贪婪地吸收着这“活着”本身的气息——嘈杂的、混乱的、却无比鲜活的。

莱瑟斯起初还维持着惯常的冷淡疏离,但眼角余光瞥见伊娃那几乎要溢出眼眸的光亮时,一丝自己也未察觉的松动掠过心头。在一个卖手工木雕的摊子前,她停下脚步。

摊主是个沉默的老头,面前摆着各种朴拙的动物和小玩意儿。莱瑟斯的目光落在一枚不起眼的护身符上——简单的橡木雕刻,纹路是缠绕的常春藤,中间嵌着一颗小小的、未经打磨的琥珀。

她没问价,直接放下几枚银币,拿起那枚护身符,转身,递到伊娃面前。

“拿着。”

伊娃低下头,看着静静躺在主人掌心的小木牌。她伸出手,指尖碰到微凉的木头时,动作轻得像在触碰一个易碎的梦。

她接过,捧在手心里仔细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才笨拙地、却异常郑重地将系着的皮绳套过自己脖颈。木符贴着锁骨下方的皮肤,带着阳光晒过的暖意和木头本身的清香。

她抬起头,望向莱瑟斯,笑容比刚才更加明亮,甚至带上了一种近乎手足无措的欢喜。她似乎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然后,一个清晰的记忆浮现在她因阅读而日益充实的脑海——“拥抱,是表达最真挚感谢与喜爱的方式。”

几乎没有犹豫,伊娃向前迈了一小步,伸出双臂,轻轻地、却实实在在地环住了莱瑟斯的肩膀,将她拥入怀中。

莱瑟斯浑身一僵。

预料中的斥责或推开并没有立刻到来。时间仿佛停滞了一瞬。她能闻到伊娃身上干净的皂角味、一丝极淡的羽毛气息,还有新木头和琥珀的暖香。包裹着她的身躯高大而温暖,手臂的力道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珍重。这个拥抱毫无狎昵,只有直白的感激与欢欣。

很……温暖。

这个认知像一片羽毛,轻轻搔刮过莱瑟斯心底某个坚硬的角落。甚至,在那份温暖撤离之前,一丝几不可察的留恋悄然滋生。

但她迅速掐灭了它。

伊娃很快就松开了手,后退半步,脸上还带着红晕,眼睛亮晶晶的,认真地说:“谢谢您,主人。伊娃……很喜欢。”

莱瑟斯只是几不可闻地“嗯”了一声,抬手看似随意地整理了一下并不凌乱的衣襟,率先转身继续向前走去。只有她自己知道,被拥抱过的肩背,残留的温度久久未散。

转机来得猝不及防。

一个追着彩色风车奔跑的小男孩,咯咯笑着,一头撞在了伊娃腿上。伊娃身形晃都没晃,只是下意识地弯下腰,扶住了差点跌倒的孩子。

“小心些。”她的声音很轻,带着天生的柔和。

小男孩抬起头,撞进一双湛蓝的、含着浅淡笑意的眼眸里,再往上,是兜帽下半掩的、精致得不似凡人的脸庞,和几缕漏出的灿烂金发。孩子不懂得什么是折翼的天使,什么是奴隶的标记,他只看到了一种直观的、毫无攻击性的美丽。

“姐姐,”小男孩脱口而出,眼睛睁得圆圆的,“你好漂亮啊!”

伊娃怔了怔,随即,一个更自然、更放松的微笑在她脸上绽开,如同冰原上悄然绽放的花。“谢谢。”她说,甚至伸手轻轻拂去了男孩脸蛋上的一点灰尘。

就在这时,旁边摊贩支起的棚布一角,不知怎的勾住了伊娃兜帽的边缘。她起身的动作一带——

兜帽滑落。

刹那间,仿佛有一道无形的光,笼罩了这嘈杂集市的一角。

彻底展露的容颜,洗去了仆役身份的刻意低调。金色的长发流淌而下,残缺却流转微光的光环悬于发间,白皙的皮肤在秋日阳光下仿佛自带柔光。

更重要的是她周身那种矛盾的气质——圣洁与脆弱,温柔与疏离,以及那无法忽视的、垂落在身后的洁白羽翼轮廓。

周围的喧哗声像被掐住脖子般,骤然低了下去。无数道目光汇聚而来,充满了惊叹、好奇、疑惑,乃至纯粹的、对美好事物的欣赏。人们忘记了买卖,忘记了交谈,只是怔怔地看着这个仿佛从古老传说中走出的身影。

伊娃被这突如其来的、密集的注视弄得有些不知所措。她下意识地想去拉回兜帽,手指却有些僵硬。但她没有瑟缩,只是站在原地,脸上维持着那抹尚未褪尽的、有些茫然的温柔笑意,向四周微微颔首,试图用礼貌回应这无声的围观。

这画面,落在几步之外的莱瑟斯眼中,却像一把淬火的刀,狠狠刺入瞳孔。

她看到伊娃的笑容,正对着无数陌生人。她看到伊娃的温柔,正无声地洒向空气。她看到那些目光,那些不含恶意、甚至带着赞美的目光,正肆意地抚摸着她视为私藏的“所有物”。

一种陌生的、尖锐的酸涩感,混合着沸腾的怒意与更深的恐慌,猛地窜上喉咙。她几乎是粗暴地拨开人群,一把抓住伊娃的手腕,力道大得让伊娃吃痛地低哼了一声。莱瑟斯看也不看周围,沉着脸,拽着伊娃,几乎是逃离般快步走向马车停靠的方向。

车厢门重重关上,隔绝了外面的一切。

熟悉的沉默再次降临,却比来时沉重百倍。莱瑟斯习惯性地、带着某种宣告意味地侧身坐上了伊娃并拢的腿。

但这一次,她的手臂没有只是虚环,而是如同藤蔓般死死绞住了伊娃的脖颈,将脸埋进伊娃的颈窝。这个姿势不像依赖,更像一种禁锢,一种试图将刚才流失在外的注意力全部抢夺回来的本能。

她能感觉到伊娃身体的僵硬和细微的颤抖,但伊娃没有反抗,只是顺从地承受着这突如其来的、近乎窒息的贴近。

莱瑟斯闭上了眼睛。

那个小男孩赞叹的声音,那些围观者惊艳的目光,伊娃对着空气展露的微笑……像走马灯一样在脑海里旋转。

她的笑容,不是独属于我的。

她的温柔,可以给任何人。

这个认知让她心脏抽紧,泛开一片冰冷的荒谬与酸楚。理智在尖叫:她是你的奴隶,但她对谁微笑,对谁展露善意,只要不违背命令,你无权干涉!这太可笑了,莱瑟斯,你难道想垄断一个人的情绪吗?

可是……

情感像黑色的潮水,淹没了理智的堤岸。

可是我不想。

我不想让任何人看到。

我不想让任何人触碰。

我不想让她的美好,有一分一毫流向我没有允许的方向。

这念头如此蛮横,如此清晰,让她自己都感到一阵战栗。

于是,在矛盾撕扯的剧痛中,莱瑟斯做出了更遵从本能的行为——她非但没有松开手臂,反而更紧地、更贴近地,将自己嵌入了伊娃的怀抱。

仿佛只有这样,用最直接的体温和触感,才能确认这份“庞大”与“温柔”,此刻仍在她掌心,仍被她独占。

即使这独占,已开始散发出一丝连她自己都尚未完全辨识的、危险而偏执的气息。马车在寂静中行驶,载着两个紧紧相贴、心思却已飘向截然不同深渊的灵魂,碾过满地秋阳,驶回那座温暖而寂静的囚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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