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此说着,快走向前,却也没有追上稍有不快的少女。
“当时干脆就把汝丢在雪山上好了!”
“欸~不至于吧。”
撑伞的尤里菲尔终于停下,喘出几口气。侧眉,汐兰芙卡已与她并排。
“会不会太热了,要不把〔花园的魔法〕给解除?”
“还请千万别那样做!”
“噗……”天光愈发明耀,空气的湿润略有衰减,洋洋得意的尤里菲尔捂嘴轻笑。
“余不会那样的啦,”伸出手指想要逗逗对方,却发现身高上并不合适。
和猫什么的完全不一样……不对,也挺像的。
“汝不是缺衣服吗,过几天要不要去伦敦那边买一些?”
“可以吗?”
“当然了,余基本上每个月都会过去一趟,虽然大多时候都是去买书的啦,不过顺道去买衣服什么的应该也没问题。”
“是晚上去?”
“呃……要是汝想白天去的话,也不是不可以……”手上捏着缕金色,她不是很有底气地说着,“白天,嗯,应该也是可以的……吧。”
“所以尤里菲尔平时都不会在白天活动?”
“嗯,毕竟那时候光线太强了,什么也看不清,而且体力、魔力都会遭到削弱。平时的话要么就补补觉,要么就看看书,毕竟书是白天黑夜都能看的——反正都是在屋里躺着,没啥影响。”
同样的石子路、相反的方向、方位不同的太阳,依旧的西风吹过高草。
“所以之前是一直在夜晚活动吗,怪不得你看起来有些困。不过为什么气色看起来比昨天要好上一些?”
“因为前几天要一直守着汝啊,咱一直都没空吃饭的、不是……”侧了侧伞来挡住那道“偷窥”的目光,尤里菲尔小声说着,“用了很多材料,很费精力的,也很费金钱,所以要好好看着……”
“尤里菲尔很在意我?”
“很在意!?”她一愣,将伞握得更紧。
“……嗯,毕竟是余的第一个女仆嘛……”那只白色的蘑菇削减了自己的高度。
“盯……”
“别看余啦,好好走路看好脚下!”被盯得不自在,尤里菲尔加快了脚步。
汐兰芙卡却是没动。抬眼看了看貌似无边的蓝天,她觉得自己恍若其上的流云。
[看似自在畅游于天空,可也有着自己的边界——我就在宇宙之中。]
[轻薄的大气层看似将深邃的星色与人类分隔,可一到夜晚,它就露出馅来。]
人类很擅长将死亡与宇宙联系在一起,因为两者同样的深邃而不可探知。
鼻尖一颤,被杂乱的清香味扑醒,少女贪念了几分天空,随后低下头来看向前方。
尤里菲尔很自在地走着。
——风和时间,于她而言有什么区别呢?
汐兰芙卡想不明白,对于长生的尤里菲尔来说,两者或许并无差别。无尽的时间与不止的西风无时无刻将凯尔盖朗包覆其中。它们好像都一样。
可这太奇怪了吧!
如此想着时,西风又拂上她的脸颊。
“呐呐,尤里菲尔,被吸血的时候会很痛吗?”
“哈?”跳脱的、完全莫名其妙的话语让她摸不着头脑,不由得停下。不过回答这个问题倒是没什么难度,毕竟自己就是个吸血鬼嘛。不过……
[所以为什么要问余这个问题?]她不由得看了看汐兰芙卡的脸。不过当然是毫无线索。
“刚开始可能有点痛,不过之后应该就没什么感觉了。”
“为什么?”
“因为吸血鬼有毒啦。”她指了指自己露出点尖的虎牙,“吸血前会往体内注入止痛的毒素……大概就像蚊子那样,所以只会痛一下下啦。”
[还挺贴心的……?]
“所以平时也可以用吗?”
“平时为什么要用……”生出了些不好的预感,她后退半步,攥紧了手。
“因为不是可以止痛吗,如果有人受伤了的话,是不是可以这样帮助止痛?”
“原来是这个啊,应该是吧……不过余之前从没这样想过。”
“欸~那现在能试一下吗?”忽来的西风里她隐藏起笑意,向前伸出右手,白色的裙摆飘动。
“试一下……什么鬼啊!”
现在看来,爱吃苹果或许会对人的脸颊的颜色有一定影响。
“不行吗?”
“唔……”后退到快要摔倒,不敢看那双贴近的眼,横在嘴角的无力的左手被抓住。
“余很久没有……所以不太熟悉了……”或许就连语言的组织也有些不太熟悉,她困难地说着,“总之就是不行了!”
“以后可以吗?”
“……余不想回答这个问题。”脚上用力,尤里菲尔暂时逃离了封锁。涌上心头、擅自加快的脉搏与西风一同鼓动。
“……抱歉。”原本打趣的心思不知已经湮灭在哪里。没有向前,她只伫在原地。
“如果以后哪天我将死去的话,希望尤里菲尔能用无痛的方法帮一帮我。”
“毕竟之前那次很难受嘛。”
“为什么要说这个?”尤里菲尔忽然有些头晕。
“不知道,突然想起来了,仅此而已。”
“笨蛋,不是说了汝现在不会死去了吗……”
“如果地球毁灭的话呢?”她的眼神认真。
“……那就去月亮上。”
“如果宇宙毁灭了呢?”
“宇宙……”赤枫般的眸子瞪大,微不可察的,她后退一小步。
“好痒……”西风吹过她修长的睫毛。
到这时,她才回过神,将视线移到汐兰芙卡身上——
虽说身体年龄比自己大上几岁,不过仍应用“少女”一词来进行描述。她白色渐蓝的头发柔顺又典雅,让人联想南纬六十度翻起的浪花,一对扑眨的眸子仿佛磷叶石,脆弱而惹人怜爱。
“从人眼里映散出的太阳光线……”像是晨时清涧的呢喃,呆愣着,她如是说道。
“什么?”
“没、没有。”宇宙的心跳声或许能掩盖住刚才那声呓语。
“嗯,”她点点头,靠近,“所以啊,如果宇宙也会在哪一天彻底消失的话,尤里菲尔可以帮帮我吗?”
她的表情很认真。难道是提前有想过这样的事?
“……余不知道。”思索许久,她还是给不出答案。
“欸?”
“吸血什么的,也出不了人命吧……如果是正常情况的话。”
“而且余也已经很久没有……”甩了甩发疼的脑袋,意识仿佛要跟着细风一同飞远。
[脖子感觉好热,是睡觉时间不够……不对……]
[不该想这些东西的……]
“宇宙……”狂乱可怖的并非画面的图景刺穿耳膜与神经,凤仙花开绽的原野与星空璀璨交映;木星、木星,月亮的妄语,零下两百七十度的脉搏跳起,光线与辐射,原子碰撞又分离。
“惩罚。”
铁锈味蔓延而上,膝盖发软,四肢无力,冷冰冰的宇宙——她一直都处在宇宙之内——无可逃脱的从四面、内外画出延长线,相交于心脏的节点。
没有终点的延长线。
[好疼……]
大脑发出预警,却无法打开早已冰冷的神经;牙齿发酸、心脏作痛,不正常的血液循环着走向腐烂。
“等……”那团金色轻微晃动几下,然后朝着汐兰芙卡这边倒下。
两人本就挨在一起,作为动作接受方的汐兰芙卡没有一点反应的时间,脚后跟刚抬起,尤里菲尔的脸就已经贴了过来。
“吚唔!这是什么,宇宙的惩罚?尤里菲尔、还能说话吗?”大脑有些转不过弯来,看着忽而倒下的少女,汐兰芙卡手足无措,最后只默默在心里念起《圣经》里的章句。
“唔……好噁心,能别念了吗?”
“欸,能听到吗?”
“当然可以,毕竟感觉像是被挑衅了。”由于身高上存在着不可逾越的差距,尤里菲尔的声音是从左颈处传来的,“还有,汝先别动了,快摔倒了。”
紧贴着汐兰芙卡的她似乎有些生气,但情绪总的来说很奇怪,像是杯加了生鸡蛋清的茶。
[抱得好紧……还有,她的身子好烫。]
“那个,汐兰芙卡,帮余撑下伞可以吗。”抬起头来,眼睛里未被煮熟的情绪粘腻着流淌,奇奇怪怪的触感,让人看得有些头晕。
“好的……”完全没法拒绝,她伸出右手接住了伞,却因为被抱着不好发力,导致伞面整个往内倾斜,直至碰到肩膀。
薄薄的一层白色伞面刚刚好遮住了视线,看不见她的脸,更猜不透她的心思。
[为什么,是生病了?唔、抱得好紧。]
“尤里菲尔?还在吗?”环在腰上的手动了动,表示着“咱还没睡着。”
“刚才的事,对不起,以后绝对不会再念那些让你不舒服的《圣经》里的句子了。”
“没事,不是因为这个啦。”脑袋蹭了蹭,她似乎正摇着头,莫名的恐惧从她身上流淌而出,“唔……咳咳,能让余抱一会吗?”
“嗯……嗯,当然,不过我可能撑不了多久。”腰上的重量似乎在持续增加,汐兰芙卡感到双腿发麻。
“躺下去也可以哦,只要咱能抱着就行。再稍微一下下就好。”
“一下就好……”字符逐渐轻飘起来,一双手也慢慢减少着力气。
[躺下去……不行不行!]可双腿却发表着抗议。
[没事,再撑一分钟应该就行了吧。]
……
“现在可以了吗?”
“唔……不行。”
[如果是草地的话,应该不会很痛吧。]
“那我就躺下去了?”
“唔嗯。”轻飘飘的,让人怀疑她究竟有没有在认真回答。
不过再怎么说也是答应了吧,汐兰芙卡轻轻抱住对方的腰。虽然说尤里菲尔确实是挨得很紧啦,但小心点、以防万一还是有必要的。万一她不小心滚进阳光里了呢?
——就像是山上的碎石那样。
[唔……好硬。不过没什么碎石头磕到身体已经算是好了吧。]整个人平倒至草地,背上却并没有传来预想中那般柔软的触感。太阳逐渐升高、走向天穹的正中,明耀却寒凉。汐兰芙卡用手盖住了眼。
“好明亮……对了,尤里菲尔你没有被晒着吧,脚踝那里会不会有事?”
“嗯~”她轻轻蹭了蹭,“没有哦,裙子还是够长的。还有,别不开心了,咱现在看得到哦。”
“欸……”到这时才注意到,伞面已不再将两人的视线阻挡,抬起头的尤里菲尔正张大眼睛盯着自己。
[布丁、鸡蛋清,或者是果冻……不对不对,我在想些什么!]
“不是啦,只是腿有些发麻,我没有不开心的。”
“唔诶!所以汝现在是很开心的?”想要撑起身子,脑袋却打在了伞骨上。
“也……”不过肯定不是不开心的吧,难道是一般感觉?好像也不太合适。
“……可能是有点吧。”说出来却好像有些害羞。
开心什么的,不应该很正常吗?和朋友一起的话是会开心的吧。
[朋友……尤里菲尔?]
“唔……算了,”牙根处又一阵发痒,随之而来的是酸酸麻麻的不适感,好像一口气吃掉了很多的柠檬和花椒,“余寨、再躺一下。”
恍惚的,汐兰芙卡觉得躺在自己身上的好像是一只贪睡的猫——轻轻叫了一声后,便趴下身子埋头睡觉。
“对了,汝不会觉得很重吧。”脑袋在小腹上换着位置,扒拉几下,终于是找到了又软又平、适合睡觉的地方。可她这时却突然想到了自己的体重。
[不过先等等,现在是该睡觉吗?]
但也管不上那么多吧。
汐兰芙卡的身上很暖和,单说温暖感比〔花园的魔法〕更甚,或许是因为人类与吸血鬼的魔法亲和力不同?
当然,也可能是别的原因。
——她的心跳得好快。
紧紧贴着她的身体,尤里菲尔有资格这样评价。
“没有,尤里菲尔你还挺轻的,可能就像是棉花……或者草甸那样?。”
天光温柔,与白色的发丝牵着手,交杂出软软的黄色光晕。柔嫩草尖轻轻拍在手臂。
方才尤里菲尔的眼神还在脑海内循环着,就像是月光一般,怎么也躲不开。
“刚才是……生病了?”
可为什么是那种暧昧不明的情绪?
“没有,只是想了些奇怪的东西,脑袋有点短路了。”还好已经把脸埋进了衣服里,那秋叶晚霞般的红晕不会被发现,“而且也没有抱很久吧……汝也同意了的。”
[明明没有在说拥抱的事。]
“……和宇宙相关的?”
“嗯。”她蹭来蹭去的脑袋停住,冷淡的话语与天气并不相称,“宇宙什么的,果然是很吓人吧。”
“那……”
“汐兰芙卡,”她抬起眼,认真地看着面前的少女,“我觉得,宇宙毁灭的那一天,余一定是不会帮助汝的。”
“欸,为什么?”
“不告诉~”她做了个鬼脸。
“唔……”涨红着脸,将地上的碎石踢飞。翠绿色轻摇,草尖上露水滴洒。
“对了,伞给余吧,现在应该差不多了。”手上扑腾几下,她拿过伞来,左手撑住地面试着站起。
可受到影响到的不只是牙齿。
“小心!”双手用力托住了即将摔倒的尤里菲尔,白色的少女顺势接过伞柄。脚尖轻点,她将两人的位置做了个交换。
[好近……]
看了看汐兰芙卡,下方的尤里菲尔侧过脑袋。
“笨蛋……”本就发烫的脸颊温度更甚,桃花一般的红色洇染,哪怕侧过脸去,那情绪也仍旧毫无减弱。
——这完全就是一起在跳舞啊……笨蛋!
[好奇怪,所有都是。]
“笨蛋?”
“复读机……”
“那是什么东西?”
“没事,笨……汐兰芙卡,”站直了身子,重新将伞拿过,她拍了拍裙子,“对了,要去书塔呢,走吧。”
双颊发烫的她却连抬脚都困难万分。
“要不要我来撑伞?你的情况好像不太妙。”
透过羊绒传递而来的温度清晰。
靠在胸口的少女动弹几下,含糊地说了句:“也行吧。”
西风状似蔚蓝色的飘带。
[天气很好,但也仅限于对自己吧。如果自己那时候少说几句话,是否尤里菲尔就不会这样?]
[少说些话……现在该做些什么呢?]
“对了,尤里菲尔平时会看什么书,难道是一直研究魔法之类的?”
“唔……也不会那样啦,余还是很喜欢看小说的,比如说《湖畔夏日》之类的。对了,要不要去湖边看看?”她的眼睛忽然闪亮,又黯淡些许,“不过现在应该是去书塔那边的……对了,下午的话应该可以。”
“那个,汝想去吗?余知道个好地方。虽然也不是什么很大很大的湖,也没有树,不过余觉得那里还挺不错的,晴天的话可以看见雪山……”
“这些都由尤里菲尔说了算吧。”
“这……不行的,再怎么也要两个人好好讨论一下才决定的。”
“嗯……怎么都行吧,我也不太懂这些。”
“汝不是挺喜欢自然风景的吗?”
“不是指这个啦,尤里菲尔你肯定比我更了解凯尔盖朗吧,所以去哪里就都由你来决定了。”
“话说尤里菲尔是怎么知道我喜欢去旅行这件事的,难道很容易就能看出来?”
“怎么知道……就是‘记忆’之类的东西来着。”
“所以你到底看了多少啊?”她扶着额头,然后跟着一起走进了书塔。
“一点点……”刚抬头,却被那强势的目光一吓,连伞都差点落下,“大概几个月吧、断断续续的那种。”
“几个月……算了,也没事。”
“真的没事?”
“真的啦——”声音被缓风拉长,在宽旷的空间内回响,仅有穹顶散进一点光亮的书塔里,少女的裙摆飘扬。
[不过并不潮湿……毕竟是要储存书籍,肯定不能太湿,所以这也是魔法的作用吗?不对不对,应该先从非魔法的角度去考虑才是,不能形成依赖性的思维!]
“呼”的一声,尤里菲尔对着前方轻轻吹了一下,紧接着就是从一层到顶层、左侧到右侧,依次发出的回转的“吱呀”声。
所有的窗户被打开。
幸而没有将伞收起,或者说她早就是如此安排,阳光倾泻而下。尤里菲尔停住,指了指左侧,然后继续向前。皮鞋触地发出的“嗒嗒”声清越而有节奏,不知不觉间另一道脚步声也朝着这节奏靠近。
“话说尤里菲尔喜欢露营吗?”捏了捏耳朵,她突然问道。
“唔……嗯?”终止了敲击墙壁的动作,尤里菲尔上下着眼睛将自己打量了一番,“很容易看出来吗?”
“噗噗……”
“唔,这是干嘛……”捏住翻花的袖口,她鼓着嘴,重新敲起了443的节奏。
却不是很生气。
“抱歉啦。”她把手放在胸口,“还有,风景我是喜欢看啦,但露营的话我其实不是很了解,平时也都是跟着朋友一起的,也都是她们在安排。所以之后还请尤里菲尔来安排啦。”
[余来安排……如果她能开心的话也蛮好的,不过真的可以吗,余真的不会搞砸吗?和朋友一起玩什么的,还是第一次]
[话说明明是余自己邀请她的才是,如果不行的话最开始为什么要……]
“嗯,不过先说好哦,余先前都是一个人露营的,不是太懂、那个……不过余会认真照料好汝的。”
“嗯嗯,以后就请多多关照啦。话说是不是昨天就该这么说?”
墙壁内的齿轮“咔咔”地转动,尤里菲尔将手放下,等待着暗门的开启。
“魔法类的书都在地下,毕竟它们比较危险,得小心保存才是。”白色的墙向两侧张裂开,一道两人宽的向下的通道出现:深度难以目测,通道两侧的壁龛内放有装饰用的半身雕像。
“还有,余大多数时候都在看书——露营的时候。因为白天光线太强什么都看不清楚。所以跟余出去可能会有些无聊哦。”
“特地在户外看书?也挺有意思的嘛。”
“唔,是‘露营’啦,余才不是换个地方看书而已……”
这边正费力辩解着,汐兰芙卡却是转身向后跑去。
“现在看得清楚我吗?”少女站在书塔的正中摆着手跳起,四周光线缠绕。
“这种距离当然可以的。”掩着嘴,却也莫名也跟着笑了起来。
“汝不是要学魔法吗,快些走啦。”
“好——等等啦。”
白塔外的西风继续吹响纷然无序的乐章,吹起片片白花,吹开沉眠之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