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快……他怎么跑得这么急?”

“这人怎么回事?”

“外面雪这么大,不冷吗?出什么急事了吧。”

一对并肩慢行的情侣慌忙向路边避让,女生下意识攥紧同伴的衣袖。不远处追逐玩耍的小孩看见我直冲过来,家长赶忙伸手把孩子拉回人行道内侧,嬉闹声短暂安静下来。那些细碎的议论断断续续飘进耳朵,可我根本无暇分辨完整字句。

风雪迎面砸在脸上,冰凉的雪片糊住视线。帆布包随着奔跑不断撞击后腰,包内的月光石项链与油画写生工具碰撞出微弱的轻响。所有人诧异的目光、低声的揣测全都变得遥远,心中只剩下唯一的念头——找到山城欢。

路面结冰湿滑,我小心稳住重心,不断穿梭在街巷之间,视线急切扫过每一处街角、每一盏路灯下方。沿街闪烁的彩灯飞速向后掠过,小镇的欢声笑语仿佛隔着一层浓雾,风声、落雪声、自己粗重的喘息,填满了全部感官。

给她打电话打不通,发信息未读

……

视线被漫天飞雪模糊,心神全然悬在山城欢身上,我一时没能留意前方行人。

等反应过来时距离已经极近,我猛地扭转身体,鞋跟在覆雪的路面擦出刺耳的声响,堪堪避开对方。

那位提着礼品袋的妇人吓了一跳,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袋里的礼盒轻轻晃动。

“小心一点啊!下雪天跑这么快太危险了。”

“非常抱歉!”

我仓促低头致歉,没有多余时间停留,调整步伐继续往前奔。

耳边还残留着妇人无奈的轻叹,风雪很快将声音冲淡。接连的惊险让我稍稍冷静,可心底的焦躁丝毫没有减弱。我刻意放缓片刻速度,目光依旧不停扫视街道两侧,不愿放过任何一处角落。

我边跑边整理我的思绪

首先,现在已经将近7点半了

我和他打电话的时候6点多

已经过去一个小时多了

我用手机搜索了她可能会在哪个车站下车,最终锁定了一个车站

她肯定不会在车站里,她从那里下车,之后会去哪里呢?

我在车站周围寻找

狭窄的居民区小路、河畔步道、或是偏僻的商店街?无数路线在脑海浮现,漫天大雪笼罩整片街区,可供搜寻的范围广阔无边,一股无力感缓缓爬上心头。跑过路口、穿过窄巷、掠过寂静的围墙。居民区的路灯稀疏昏暗,落雪堆积在无人打理的人行道上,踩上去软软一层湿凉。越靠近目标街区,四周的人流就越少,圣诞的热闹彻底褪去,只剩下死寂的风雪声。

那一瞬间,巨大的茫然和恐慌彻底淹没了我。

车站没人。

街道没人。

巷口没人。

我踉跄穿过巷口,抬头一瞬,漫天风雪骤然倾覆视野。

整片近郊大学区,彻底被大雪掩埋。

夜色浓得化不开,没有星月,没有微光,整片天地只剩下纷飞的白雪,无尽无尽地落。鹅毛般的雪片密密麻麻、连绵不绝,从漆黑穹顶簌簌坠落,飘满长街、覆满围墙、铺满空荡无人的校前道路。

所有景物、建筑、街巷轮廓,都在风雪里模糊、消融、朦胧成一片苍白死寂的黑影。

路灯微弱的光晕撑开一圈浅浅的光圈,千万片飞雪在灯光里疯狂翻旋、飘舞、沉浮,像无数破碎的白蝶,无止无休,永不停歇。

雪落无声,却席卷万物。

它落满荒芜的路面,落满紧闭的校门,落满空无一人的台阶,落满我冻僵的肩头、睫毛、发梢。转瞬融化的雪水顺着下颌滑落,冷意不是刺痛,而是一种缓慢、深沉、浸透骨髓的寒凉。

风携着暴雪横穿整片空旷校区,四下没有半点人声、半点烟火。整座小镇的圣诞热闹、暖灯、笑语,全都被层层风雪隔绝在外,遥远得像另一个世界的光景。

这里只有雪。

无尽的雪,漫天的雪,荒芜而盛大的雪。

天地一白,万物沉黑。

我孤零零站在大雪与深黑的交界处,浑身被飞雪包裹、淹没、浸透。脚下路面薄雪覆冰,冷得透骨,周遭是望不到尽头的落雪与沉寂。

偌大人间,仿佛只剩下这场无休止的大雪,和风雪里独自伫立的我。

风雪迷尽双眼,我望着被白雪埋葬的漆黑校园,心口一片空洞的发凉。

她会不会……

那她到底在哪?

我刚刚在街道上奔跑的时候,好像遇到了一起交通事故

一时间,刚刚的警笛声救护车声又传入我的耳朵

……

“青夏!你在干嘛!与其乱想,不如行动!”我扇了自己一巴掌,让自己冷静下来

又捋清思路

孩童的嬉戏声……嬉戏声……

公园?公园!

我就掏出手机搜索了附近的公园

才发现附近没有公园

却误打误撞发现了一片儿童游乐区,瞬间对上了电话里突兀的孩童嬉闹声

这片儿童游乐区,离车站10分钟路程

我来不及多想,飞奔而去

没有丝毫犹豫,我攥紧手机,猛地抬步,再度冲进漫天肆虐的风雪之中。

冻僵的双腿再度迈开沉重的步伐,酸胀、麻木、刺骨的寒凉尽数抛在脑后。耳边风声呼啸,落雪扑面,视线被纯白的风雪彻底遮挡。我不顾路面湿滑结冰,不顾体力早已透支,不顾胸腔剧烈的喘息与刺痛,拼尽余力朝着游乐区的方向狂奔。

整条漆黑长街上,只有我一个人的脚步声,重重碾过积雪,踏碎死寂的风雪,奔赴那唯一可能有她的方向。

“花子……”

我或许落泪了,因为有滚烫的东西在我的脸上

我脸的知觉已经十分模糊

我只祈求她没什么事

她只是因为怪病而无法行动

一定是这样的!一定!

……

整片儿童游乐区,一片死寂。

攀爬架、摇摇马、秋千孤零零立在原地,所有游乐设施表面积上厚厚的白雪,原本鲜亮的色彩被大雪掩盖,在昏暗夜色里沦为灰蒙蒙的轮廓。几张木制长椅安静靠在围栏边,椅面铺满平整积雪,没有任何人坐过的痕迹。

放眼望去,视野之内空无一人。

没有奔跑嬉闹的孩子,没有陪同等候的家长,更没有我心心念念寻找的身影。

厚重的夜幕压在头顶,吞噬所有光亮。零星路灯相隔遥远,单薄的光晕只能勉强照亮一小片落雪,更远的区域彻底沉入浓稠化不开的黑暗。鹅毛大雪持续不断自上空倾泻而下,缓缓覆盖滑梯轨道,堆积在秋千绳索,无声掩埋这片被遗弃一般的空地。

雪片落在秋千上,轻轻震颤,随后归于寂静。

风声穿过金属游乐架,发出空洞绵长的呜咽。

我放缓脚步,喘着粗气站在游乐区入口,白雾不断从唇边涌出,转瞬被寒风撕碎消散。浑身的力气仿佛被瞬间抽空,帆布包滑落到臂弯,冰凉的雪持续落在头顶、肩膀。

我一步步往前走,目光扫过每一处角落。

空荡荡的秋千来回轻微晃动,只有风雪与落雪相伴。积雪完整平整,几乎看不到新鲜脚印,仿佛很久不曾有人踏足这里。

所有的线索,到此处骤然断裂。

电话里听见的孩童喧闹仿佛一场虚幻的幻听。

我苦苦追寻的目的地,只剩下无边落雪、冰冷的设施、死寂的长椅,以及望不到边界的沉沉黑暗。

心脏一点点往下沉,巨大的失落裹挟寒意将我牢牢困住。

我低声唤了一声她的名字,声音微弱,很快消散在风雪之中,得不到半点回应。

“花子……你到底在哪里。”我缓步走到长椅边,呆呆望着那一层无暇的白雪,再也撑不住。眼眶滚烫,凛冽的寒风刺得双眼发酸,泪水不受控制涌上来,混着落在脸颊的雪水一同滑落。我死死咬住嘴唇,试图压住喉咙里不断翻涌的哽咽,可压抑的呜咽依旧不受控制地溢出来。

我就像一个小孩子一样,无能为力

帆布包沉沉垂在身侧,包里静静躺着为她准备的月光石项链,还有整套油画写生工具。我曾经无数次幻想今晚的画面:漫天落雪之下,我们并肩走着,我拿出礼物,看见她眼里亮起微光。我以为这场平安夜的风雪,会见证我们难得的温柔。

谁也不曾料到,约定落空,音讯杳无。

我太清楚她了。清楚她畏惧人群,清楚嘈杂喧闹会让她浑身发抖、无法呼吸。只要一想到她或许正独自困在陌生街巷,被恐惧层层包裹,孤立无援,我的心脏便不断收紧,疼到几乎无法站稳。

“花子……”

我轻轻呼唤她的名字,声音嘶哑破碎,刚飘离唇边,就被呼啸风雪撕碎,消散在无边落雪之中,没有一丝回应

眼泪混着雪水不断从脸颊滑落,我垂着头,肩膀不受控制地轻轻颤抖,几乎快要被绝望彻底吞噬。风声穿过冰冷的游乐器械,持续回荡在空旷的场地,四下只有永不停歇落雪的声响。

就在这时,视线边缘,一道微弱的影子撞入眼帘。

隔着游乐区低矮的灌木丛,不远处广场废弃的景观喷泉静静伫立在风雪里。

有一个单薄的身影,蜷缩坐在喷泉边缘的石台上。

我的呼吸骤然一滞,所有哽咽瞬间卡在喉咙。

是她。

山城欢。

漫天大雪落在她的头顶、肩头,薄薄积起一层雪白。她怀里紧紧抱着画筒,胸前还箍着一只方正扁平的纸盒,双臂用力收拢,像是拼尽全力护住无比重要的事物。整个人缩成小小的一团,面朝漆黑干涸的池面,安静得仿佛与夜色融为一体。周遭没有任何人,只有纷飞白雪默默落在她身上。

我几乎不敢用力呼吸,害怕眼前景象只是悲伤催生的幻觉。双腿麻木地迈动,踩过积雪发出咯吱的轻响,一步步穿过灌木丛朝她走去。越靠近,看得越是清晰,她的肩膀正微微发抖,不知道是因为刺骨严寒,还是长久难以平复的恐慌。

“花子……”

我轻声唤她,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

听见声音,她缓缓回过头。睫毛挂满融化的雪珠,眼底蒙着一层潮湿的雾气,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看见我的瞬间,她紧绷许久的身体猛地一颤,抱在胸前的方正盒子下意识搂得更紧。

喷泉池水早已放空,干涸的池底铺满落雪,偌大一方水景,只有风雪环绕着我们两个人。

她一脸茫然的站起来

漫天大雪落在她的头顶、肩头,薄薄积起一层雪白。她身上仅仅穿着一件浅灰色薄款针织开衫,布料轻薄,根本抵御不住初冬深夜的暴雪,开衫没有扣齐,松垮敞开,内搭一件短袖棉质打底,一截纤细的腰腹若隐若现。下身是单薄的深色百褶短裙,没有穿上保暖裤,纤细的小腿直接暴露在寒风之中,一双及膝短袜堪堪护住膝盖上方,裸露的脚踝泛出发青的冷色

“青夏……”

“笨蛋!你在这里干什么!我……”我声音有点大

她低下头

“你在生气……”

“啊!我很生气,因为你什么也没有和我说,我不知道你为什么提前下车,也不知道你为什么会来到这里,你还穿的这么少,我还担心你是不是遇到什么交通事故了”

怀里方正的纸盒被她抱得更紧,雪花持续落在她的发梢。她依旧垂着头,声音闷闷的,裹挟着一丝委屈

话讲到这里,紧绷许久的心弦骤然断裂。积攒数个小时的惶恐、漫无目的搜寻的绝望在此刻尽数崩塌。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顺着脸颊滑落,混着落在脸上融化的雪水。

我别开视线,不愿让她看见我失态的模样,肩膀控制不住地轻轻颤抖。所有的怒火早就被无边的后怕吞噬,只剩下失而复得的酸涩。

风雪簌簌落在肩头,望着她冻得瑟瑟发抖的单薄身形,声音染上浓重的哽咽。

“我真的……快要找不到你了。”

她抬起头,怔怔望着落泪的我,抱着纸盒的手臂微微收紧,眼底瞬间漫上水光。

她抬起冻得通红的小脸,睫毛湿漉漉地黏在一起,眼眶通红,整个人哭得安静又破碎。没有哭声,只有压抑不住的、细微的抽气声。她哑着嗓子,带着浓重的鼻音,一遍遍地小声道歉:

“对不起……青夏,对不起……我不是故意让你担心的……我只是、只是想偷偷准备好,想给你一个惊喜……但是好多人,天好黑,我的身体……身体动不了,手机也没有电了,这里我也不熟悉……”

她一遍又一遍的说的对不起

我张开手臂,轻轻又用力地将单薄的她拥进怀里。

宽大的外套裹着她小小的身躯,我紧紧收拢双臂,把她牢牢圈在怀里,替她挡住呼啸的寒风与漫天落雪。她冰冷单薄的后背紧紧贴着我的掌心,发抖的肩头一点点靠进我的胸膛,整个人软乎乎地埋在我心口。

她怀里还死死护着那只方正的纸盒,隔着薄薄的布料抵在我们之间,是她偷偷藏了一整晚的温柔。

怀里的女孩还在小声抽噎,温热的泪水浸透了我的衣襟,细碎的哭声闷闷地闷在我胸口,委屈又可怜。

我轻轻俯身,下巴抵着她覆雪的发顶,动作温柔得小心翼翼,一遍遍地轻拍她颤抖的后背。

“没事了,我找到你了。”

“别怕,再也不让你一个人待在这里了。”

漫天大雪还在无声坠落,空旷冰冷的喷泉广场里,风声温柔落幕。所有的慌乱奔波、所有的濒临绝望,都在这个紧紧相拥的怀抱里,尽数归于安稳。

风雪漫天,万物寂然。

我终于抱住了我的全世界

“这个……送给你”

是一条针织围巾,针脚算不上格外整齐,有些地方松紧不一,显而易见是亲手编织而成,柔和的深灰色,恰好是我常穿衣物的色调。毛线摸起来柔软温热,能够想象她花费无数空闲时间,一针一线慢慢完成。

底下垫着一张裱好的油画。画布之上,是黄昏时分一望无际的向日葵花田。花田之中站着两道并肩的人影,正是儿时的我与她,复刻了我们初次相遇的那片花海。笔触细腻,带着独属于她的温柔,将埋藏多年的回忆尽数定格

我低头看向她,眼底盛满温柔,伸手拭去她脸颊尚未干涸的泪痕,“这是我收到最好的圣诞礼物……”

她望着我颈间的围巾,微微抿起泛红的嘴唇,浅浅露出一点笑意,只是眼眶依旧泛着红。

“以后不要再这样了……我不想又让你一个人……惊喜什么的,不要也罢!因为你就是惊喜,花子就是我最大的惊喜,和你的相识,重逢,这一切就像是童话故事一样,这就是……惊喜!”

“嗯……”她温柔的回应

风雪不息,长夜漫漫

好在,她还在我身边

上一章目录下一章
切换电脑版  返回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