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眼间,我已经十二岁了。按照周围大家的说法,我出落得相当漂亮,甚至被誉为了修道院的“第二圣物”……咦?第一圣物是什么?那个啊,第一圣物是一把会发光的单手锤,被锁在修道院地下室里,算是半公开的秘密。

可是,即使十三岁成人礼在即,成为牧师的道路就在我眼前,这条道路尽头那光辉灿烂的未来也一眼可见,我对于踏上这条路依旧犹豫而抗拒。

我内心对自由的向往从未磨灭,对魔法的渴望也没有消失。如果可能,我依旧想成为一个自由的魔法师,而不是受人掣肘,无法言说心意的牧师。

每个人的一生里都会有一场专门为他而准备,颠覆他的一生,把命运的轨迹扭到未知航道上的巨浪。

而在十二岁这年的夏天,我的巨浪来了——

这天,信奉月之女的黎恩修道院,照常为准备举办一年一度庆祝满月的月霞节而在祈祷堂里商讨相关事宜,而烂泥镇居民们也照常为这件事竭力张罗,提前两个月就在门口用月光草榨成的汁水涂上了月之女高贵而简约的月牙状神徽以求平安幸福,除了……

“塔姆菈,今年,就由你来负责典仪吧。”

在月霞节前夕的会议上,我,成为了修道院院长钦点的收尾典仪主持者。按照资历不应当是我,但是既然是出自修道院里最老资历的院长之口,原本就对向着她们靠拢的我没什么意见的修女们自然毫不反对地同意了。

我只回答了一声“嗯”,没有多说,就继续背诵着让人头大的教典。直到院长看着我又莫名其妙地叹气,最后迈着有些僵硬的步伐默默离开了修道院的祈祷堂,我才慢慢停下背诵,回过头望着远去的她。修女们照常一言不发,垂着眼低声唱着赞美诗。

那句“嗯”就是一切开始。

背完教典,回到房间后,对着镜子里那个落落大方却眼神冷漠、面目陌生的可爱少女愣了半天神的我不知道,我将为迎面而来的巨浪裹挟着,踏上一段被称为传奇的冒险之旅。

之后的一个月里,按照很久以前的规矩,我身为月霞节最后的典仪主持者,独自一人呆在被封闭的祈祷堂里按照上一任负责人,也就是院长,留下的指导书一边学习典仪过程,一边每天向神祈祷以求开悟……吃喝拉撒,都能在提前准备好的区域完成。

不过到最后我在皎洁的银月光里拖着有些疲惫的身体走上台,准备带着大家一起唱响颂歌结束月霞节的时候,我也没有感受到什么开悟。

我看见的,只有月光中,台下开始为我的登场而欢呼雀跃,激动地脸红脖子梗的百八十个镇民,和坐在最前面的木桩上的领主管家——领主本人日理万机不会来。

他在看见我的第一眼后就一脸震惊地站起身,一边用眼神示意着我,一边对随行的板甲大叔叽哩哇啦说了一大堆听不清的话……

就在这群人跟着我忘我地唱着赞美诗,齐声高呼月之女的恩惠的时候,我注意到了有个穿着羊皮袄子的陌生农民,正在像是喝醉了酒一样不断往前挤着,虽然这种事月霞节很常见,但是我还是有些着魔地注视着他,心中隐隐有着某种说不清的预感。

之后发生的事情就不那么常规了。

——我,修道院临时工,预备牧师塔姆菈,在月霞节最后的典仪环节带着镇民们颂唱赞歌的时候,在一场针对领主管家的偷袭中,被会施展魔法的陌生人绑架了。

没错,是货真价实的魔法,不是那种糊弄人的魔术,而是魔法。

对方不知怎么轻易越过了守卫我们的圣骑士大叔们的防线,然后从指尖释放出了一道烈焰,烧得会场火光冲天,人群四散。然后,趁着混乱他拿出一把小匕首,用力朝着管家的方向掷去,却被管家身边的板甲战士一刀砍落。

几位圣骑士大叔都忙着扑灭场上的火焰以减少伤亡,无暇他顾。板甲战士顾及管家安危,只是用刀斩退火焰,就一步不离地守在管家身边,对着那发动攻击的陌生人虎视眈眈。

他按照惯例,厉喝一声,询问着陌生人的来路,但是陌生人只是整理着羊皮袄,心不在焉地捉着身上的虱子,捉到一个就放进嘴里啪的一咬。

唯有那位受袭的领主管家还蛮有精神地冲着身旁的板甲战士喊着什么东西,大概是让他好好战斗吧,毕竟现场人群疏散地差不多之后,圣骑士大叔们也反应了过来,慢慢靠近了那个显得格格不入的农民,厉声呵斥着对方。

而那陌生人只是低低一笑,就突然闪现到了某位大叔身前,抓着圣骑士的面甲,手掌里火星四溅,眨眼间就把那位圣骑士大叔烧成了灰。

那位大叔的脸我很熟悉,他的蘑菇汤做的很棒。很好喝。他经常在修道院外巡逻的空挡,偷偷和躲在大门旁边发呆的我交易,用蘑菇汤换摸我头发的机会。

对魔法看得入迷,甚至因此流下滚烫泪水的我,还没来得及逃跑,就被偷摸溜到我身后的敌人本体直接一把夹在胳膊下,随着一阵挣扎就被绑了。

绑架我的人是哪种魔法师呢?法师,术士,还是德鲁伊?我还没搞懂这些事,就被人往脑壳上狠狠来了一下,对方似乎想把我打晕,但是很遗憾,我的面瘫功已经大成,即使是这般疼痛也无法让我痛晕。

对方看着我毫无变化的表情,挑了挑眉,就换了个思路。

他随手一挥,地上就长出来藤蔓,藤蔓又彼此纠结变出木笼;

又一挥,伴随着他急促而模糊的念咒声,我们脚下就出现了猩红光芒的法阵。

被装进木笼子,又通过传送被抓走的前一刻,我看到的是远处发现我没有跟着逃跑,于是去而复返来找我的院长那带着后悔和绝望的脸。

以及她身后那群修女们似乎有些破碎露出其下真心的面瘫表情。

我那时心里还在想,

“啊,希望是法师,不要是术士和德鲁伊。”

可惜,后来才发现他三者都不是。

他是人人过街喊打的邪术师。

——————

邪术师拉维·凯德,对自己的评价是,大概是个不上不下的坏人吧。

乐观点看,他认为自己还是很有希望打破邪术师最慢晋升记录,成为地狱恶魔们挂在嘴边嘲笑千年的笑话之一,名字他都想好了,就叫做“愚蠢又可怜的可怜虫拉维·凯德”。

他砸吧着嘴,叼着自己做的烟卷,啪嗒啪嗒地抽着。烟头昏暗而黯淡的红光一闪一闪,在这间躲在森林里的木屋里勉强照亮屋子里的其他东西——

架子上塞着大得不合适瓶子里的豆丁大蜥蜴脑、研磨了一半的锈血草,木桌上是随意撒着的灰白骨灰,满地的血渍和污渍。

除了这些外,这个据点就什么都没有了。

拉维又吸了一口自制烟,然后从鼻孔里悠闲地喷出一股泛着幽寒气息的烟雾。

这种自制烟的制作方法是从另一个邪术师身上翻出来的:锈血草粉末混着幽暗地域出产的黑百合花粉,再用一种特殊的烘焙方式,就能制作出这种有着坟墓阴冷气息的烟卷。

对邪术师,除了那股独特的风味外,它唯一的作用是能够抚慰因为使用邪术而震荡的灵魂。

“小鬼,你说吧,怎么办。我现在有些后悔接这个任务了。”

屋子里静悄悄的,在屋角的笼子里,一个有着黯淡灰白发的少女瞪着眼睛,专注地看着他手上那支燃烧了一半的烟卷。

“想抽?”

少女点了点头。面无表情的小脸上虽无法看出悲喜,但那像是松鼠一样可爱的棕色眼睛里却闪出渴望的意思。

拉维也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他扯了扯身上为了伪装成农民而穿上的羊皮袄子,从口袋里掏出了一个烟头。

扭曲的猩红火苗从指尖燃起,点燃了那已经快燃尽的烟头。他随手把烟头塞进了正握着笼子铁栏的少女嘴里。

少女下意识的吸了一口气,然后像是受不了一样突然开始咳嗽,从口鼻里喷出寒冷的烟雾。

“感觉怎么样。”

拉维饶有兴致的看着即使呛得不轻,也用牙齿死死咬住烟头的少女。

少女还是咳嗽着,脸上依旧面无表情,但是眼睛里却不争气地涌出了被烟刺激后的泪水。等到那根烟勉强烧完了,少女才喘着气,有一下没一下地回答,

“很糟糕,不舒服。很冷。”

这是正常的反应,这种烟是邪术师特享,其他人抽只会让灵魂一起被幽寒侵袭。

他这么解释着,顺手打开了笼门,把只穿着一件亚麻长裙的少女从笼子里拽了出来,放在面前仔细打量着。

“唔,这头银发倒是稀奇,只是光泽差了点,要是那种能够在月光下熠熠生辉的银色的话,你们修道院大概会更加注重防卫一点,不至于让我绑架了你。”

真的,把你绑出来很麻烦,好几个圣骑士,还有一个战士。

他随手抓起一把桌子上被他烧成骨灰的保护者,对着少女单手比划着,试图告诉她在大庭广众下掳走她有多不容易。

“圣骑士很可怕,当然,最难应付的还是环湖塔会。”

少女怔怔地看着那些从他指缝里漏下去的骨灰,眼神里闪过一抹悲伤和哀悼。她眼角的泪痕还没有散去。

拉维即使看见了少女那双眼睛里的变化,也只是啪嗒啪嗒地抽着烟,随手拽着少女的胳膊,走到了门外,在林间露出的皎洁月光里仔细打量着她的相貌。

看了好一会儿,他呼的一声吐出一大口烟雾,在面无表情的少女疑惑的注视里发问,

“半高精灵?怪了,北林地的高精灵不会让银发精灵对外通婚,也不可能让银得这么烂的半高精灵活着。”

少女摇了摇头,示意自己也不知道。

“不是半高精灵,就是很漂亮的人类。”

看着小小年纪就已经展露美貌的少女,拉维挑了挑眉,不解地又抽了两口烟。

羊脂玉碾出来似的皮肤,像是松鼠一样灵动的棕眼睛,端正而带着些许幼感的五官。怎么看都像是高精灵的崽子——可惜没有精灵的尖耳朵和高挑的身材。

眼神也不像有高精灵血脉——冷淡是冷淡,但是能看出里面有种野性,更像是东林地那群爱当德鲁伊的木精灵。

随着烟灰落地,抽完了一根烟卷的拉维又随手从羊皮袄子里面抽出一根新的,夹在嘴里,打了个响指凭空点燃了烟卷。

“名字。”

“……塔姆菈。”

“哦,没有姓。是孤儿。嗯,修道院收养孤儿要么是培养成修女,要么是当成牧师,还有当成圣骑士。”

看你的样子,应该是被当做下任牧师培养了。月之女也有一头银发。如果当牧师的话,作为正神的月之女的确更偏好银发牧师一点。

他随口解释着,在塔姆菈的头顶摸着。

“我不想当牧师,我想当法师。你是法师吗?”

——真是个奇怪的绑架对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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