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播声缓缓消散，冷风卷过光秃秃的枝桠。沿街店铺缠绕的彩灯泛出温软光晕，烘焙店飘出甜腻香气，节日的氛围四处蔓延。厚重云层压低天际，一场大雪正在上空静静蛰伏。热闹仿佛离我很远，我低头望向帆布包，打开了手机
她在傍晚回来，我们约会一起度过的圣诞夜马上就到了，因为她害怕人群的原因，一切的车票都是由她父亲帮她完成的，她开玩笑说这是她最感谢父亲的一次
原本这种人多热闹的季节，最容易让她的病发作
与她在一起也有一段时间了，她在陌生人的面前，身体会不自觉的发抖，会变得说话困难，又是在人多的街道，可能会因为恐惧而无法行动，我们身上的两种怪病，注定陪伴我们一生
此刻我站在电车站前，我在等她，我想给她一个惊喜
我没有告诉她，此时我的手机响了
【我准备到啦！】
【好！我在大神宫等你！】
注※伊势原大神宫：坐落于神奈川县伊势原市中心，是当地居民熟知的镇守神社。
她会在伊势原站下车，我原本的计划是等她下车之后，我从远处跟上她，等她去到大神宫的时候，发现我一直在她后面
不过……这是不是有点像跟踪狂
不对不对，我们可是情侣诶
我的脑子不禁开始胡思乱想
思绪杂乱地盘旋在脑海，我抬眼望向车站往来的人群。
平安夜的车站比平日拥挤不少。刚下车的旅客裹紧外套快步走过，结伴的学生说说笑笑，提着圣诞蛋糕纸袋的行人擦肩而过。检票口不断有人涌出，人声、电车进站的提示音、车辆鸣响揉在一起，喧嚣层层叠叠涌来。
我下意识往后微退半步，靠向广场边缘僻静的树干。人潮喧嚣总会让人心神浮躁，我目光牢牢锁定检票出口，仔细分辨每一张来往面孔，耐心等候那个熟悉的身影出现
云层愈发低垂，空气里的寒意越来越重，仿佛下一秒，细碎雪花就会自空中飘落。时钟滑向傍晚六点，暮色彻底笼罩小镇，气温骤然往下坠。寒风变得尖锐，持续不断刮过站前广场，顺着领口、袖口往衣物里钻。只要张口呼吸，眼前就会浮起一团转瞬即逝的白汽。天边的云层厚重如铅，空气潮湿冰冷，预示广播所说的大雪，已经不远了
她应该快到了吧？
应该准备了吧？
应该马上？
现在？
……
好久好久
我决定打个电话给她，指尖冻得有些发麻，我掏出冰凉的手机，找到联系人按下拨号键。听筒贴在耳边，悠长的等待音一遍遍响起。
几声之后，电话接通
【花子？喂，你到哪里了？】
【啊？额……我可能要再久一点才到大神宫】她有点紧张的说。
【怎么了？】
【那个，总之，抱歉，再等一会吧，我很快的！】
与此同时，我听到他电话那头传来小孩子的打闹声
【喂？喂！】
她把我电话挂了
通话被仓促挂断。我举着手机愣在原地，冷风狠狠撞在身上。参道灯笼的光晕落在脚下，零星雪沫悠悠扬扬落下来，心底无端浮起一层不安。她方才说话吞吞吐吐，语气满是慌乱，来不及解释缘由便匆匆挂断通话，反常的模样压得我心神不宁。我下意识望向通往车站的小路，来往行人络绎不绝，却始终寻不到那道熟悉的身影。
冷风卷着细碎雪粒拍打脸颊，天色越来越暗。我深吸一口气，再次点开通讯录，按下拨号键。
手机贴紧耳畔，只有持续不断的忙音反复回响，始终无法接通。
一遍，两遍……接连几次尝试，结果全都一样。
漫天细碎的雪沫越落越密，落在肩头转瞬融化。参道上来往行人说说笑笑，热闹的气息环绕四周，我却像被一层冷雾隔绝在外。
怎么办？我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梳理自己的思路
首先她肯定已经不会在车上了，因为我已经听到了她有些急促的喘气，当然还有小孩子的打闹声，这说明她已经在别的站下车了
她为什么要在别的站提前下车呢？她是不是有什么事情瞒着我？
电话也打不通，到底发生了什么？
我攥紧手机，指节泛凉，视线望向参道络绎不绝的人影，始终搜寻不到她的踪迹。风雪渐渐加大，灯笼摇曳的光晕变得朦胧，这场期待已久的平安夜，只剩下漫无目的的煎熬。我站在鸟居下，冷风穿透单薄的衣料，冻得四肢发僵，脑子却前所未有的清醒。
她从来不会爽约，更不会无故失联。从东京回来的一路上，她一直和我报备行程，乖巧又认真地盼着这场圣诞夜的见面。可偏偏到了最后一段路，突然慌乱失约、仓促挂掉电话，甚至彻底无法接通。
那些孩童吵闹的声音不断在我脑海回放，刺耳又杂乱。
是遇到熟人了？还是被什么人拦住了？
前者可能性不大，因为她的朋友都屈指可数
后者……
是我不愿去想的
我不敢深想，可那些最坏的猜测偏偏不受控制地往外窜。她性格怯懦、敏感，最怕陌生人的纠缠，最怕喧闹嘈杂的环境，更不擅长应对突发状况。万一她是被逼着停下脚步，被逼得手足无措，所以才慌张敷衍我、匆匆挂断电话？
雪丝不再是细碎的沫，变成了轻飘飘的小雪片，层层叠叠落满头顶和肩头。参道的圣诞灯光明明温暖耀眼，映在我眼里却只剩一片冰冷的模糊。
来往的情侣结伴说笑，晚风裹着甜甜的糖果香气，整座小镇都沉浸在圣诞的温柔热闹里。
只有我一个人站在原地，心口沉甸甸地下坠。
理智告诉我，我得去寻找她，可是……
我又要去哪里找？
总之……她不可能会在这个车站出现了
大神宫？
没有时间给我多想
我调转方向，从车站前广场朝着大神宫奋力奔跑。
风雪迎面席卷而来，大片雪花撞在脸颊，融化成冰凉的水渍。急促的喘息不断从喉咙涌出，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刺骨的寒意，团团白雾转瞬消散在夜色里。沿街连绵的圣诞灯带飞速向后掠去，耳边只剩下呼啸风声与自己沉重的脚步声。路上行人纷纷侧目，我无暇理会任何人。心底的不安持续发酵，脑海不断重现方才通话里慌乱的声音、孩童嘈杂的喧闹，还有骤然切断的忙音。
路面湿滑，我不敢放慢脚步，竭尽全力向前冲刺。通往大神宫的参道入口遥遥在望，风雪笼罩下，神社灯笼朦胧的暖光静静悬在前方，可沿路望去，始终不见山城欢的踪迹。
夜色彻底吞没了整座小镇，天光一丝不剩，天地间只剩风雪与灯火交织。街道两侧的彩灯、神社参道的灯笼成了夜色里仅有的光亮，朦胧的光晕被风雪揉碎，摇摇荡荡洒在湿滑的路面上。四周的温度还在持续走低，寒风愈发凛冽，漫天飞雪愈发汹涌，密密麻麻铺满了整片夜空。全力奔跑到尽头，我终于踏进了大神宫的境内。参道空荡荡的，方才零星散步、祈福的行人早已散去，整条道路安静得听不到半点人声。
我站在鸟居之下，大口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冷风灌进发烫的喉咙，冷热交织的刺痛直冲心底。
放眼望去，偌大的大神宫境内，空空荡荡，没有山城欢的身影。
世界安静的让人可怕
“怎么会……”
漫天大雪安静落下，覆盖着神社的石板地。偌大的大神宫灯火摇曳，寂静空旷，我孤零零站在原地，浑身脱力，满心只剩下沉沉的疲惫与无处安放的慌乱。
“花子……”
我再次点亮手机，指尖颤抖着点开对话框，编辑好一大段文字，犹豫良久又全部删除。
连续数十通呼叫全部石沉大海，屏幕始终不会跳出她的回信。
漫天落雪堆积在石板缝隙，四周只剩下风雪摩擦树枝的沙沙声响。小镇远处隐约飘来圣诞乐曲，隔着层层风雪，听起来缥缈又遥远，像是来自另一个世界。
我努力回想通话里所有细节。急促的喘息、慌乱躲闪的语气，还有突兀响起的孩童喧闹声。
她提前在下一站下车，刻意绕开前往伊势原站的路线，究竟是被迫，还是主动为之？
一想到她独自被困在某处拥挤的街道，人群的喧嚣足以诱发她的社交恐惧，我心脏不由得狠狠一缩。她一旦陷入恐慌，很容易丧失思考能力，根本不知道该怎样求助。
整座小镇这么大，无数街巷岔路，我该去往哪个方向搜寻？
风雪更大了，雪花大片大片砸落，很快在肩头积起薄薄一层。我望向参道向外延伸的路口，两条道路通向截然不同的街区。
是继续漫无目的沿街寻找，还是留在原地，乖乖听从她的话静静等候？
两种想法不停拉扯。
我害怕贸然寻找，会打乱她眼下的处境，给她增添更多压力；可放任她一个人独自面对未知的麻烦，我根本无法安心。
冷风穿过参道，孤独笼罩着我。原本憧憬了许久的平安夜，准备好的礼物、期待已久的相见，全都淹没在这场突如其来的大雪与无尽的悬念之中。
我低声念着她的名字，声音消散在风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