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必须走。前往极北之地,解开剑体封印,是她现在唯一的活路。但她不能就这么凭空消失。
她是缥缈剑宗圣女,人在器市坊地界,如果无声无息失踪,宗门追责下来,首当其冲的就是苏砚秋和沈棕夫妇。
这对前辈待她真心实意,毫无保留。她做不出连累恩人的事。
她可不像韩立那个坏人,大坏蛋,明明受人恩惠,转头就能下手掠夺、背叛。
她骨子里最基本的底线和道义还在。欠人的要还。
可坦白,风险太大。
楚清雪停下脚步,抬头望着紧闭的院门。下山、远赴极北,是她翻盘的最大底牌,也是她现在最隐秘的秘密。
一旦消息传回宗门,后果不堪设想。原主当年任务途中,就是被宗门高层内鬼泄露行踪,硬生生引来三名元婴魔修围杀。
知道她任务轨迹、出行路线、独处时机的,全是宗门顶层人物。内鬼藏得极深,至今无人知晓。现在她剑体被封、灵力尽空,正是最脆弱的时候。
一旦行踪再被泄露一次,她可没有金丹战元婴还能活着回来的本事。
可瞒着苏砚秋偷偷走,又太自私。连累恩人担责,她过不了自己这关,更何况一旦逃走暴露,宗门追她也不好办,她下山的事始终会暴露出去。
只能拜托苏砚秋帮她隐瞒了吗?楚清雪眼底掠过一丝深深的茫然。说实话,她现在不敢信任何人。
连韩立这个她一路善待、一路帮助、自以为知根知底的死党,最后都能反手把她坑得底朝天。
人心这东西,她现在半点不敢赌。苏砚秋再好,终究是宗门长老,吃宗门俸禄、受宗门管制。万一对方权衡利弊,转头上报宗门呢?
万一这温柔和善,也只是修仙界人情世故的伪装呢?她赌不起。
楚清雪卡在中间,进退两难,心口堵得发闷,焦躁得手心出汗。
就在她反复纠结、犹豫不决的时候。院门内,一道清爽的女声轻轻传了出来。
“清雪。”
“在我门口站这么久,来回踱步,是有心事?进来吧。”
楚清雪浑身一怔。原来她早就知道了。她以为自己刻意放轻脚步、隐匿得很好,却没想到,从她踏足这片院落内开始,就被苏砚秋的神识牢牢锁定。
苏砚秋修为远超普通长老,神识覆盖整座器市坊绰绰有余,区区院门附近的动静,根本瞒不过她。
片刻后,楚清雪抬手轻轻推开木门。
屋内布置极其简单。一方小木桌,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素色床榻,没有多余摆件,干净利落,一如苏砚秋本人低调内敛的性子。
桌上摆着一壶刚刚煮好的灵茶,热气袅袅,淡淡的清苦茶香漫满整间小屋。
苏砚秋坐在桌旁,抬眸看向她,眉眼温柔,没有半分诧异。她抬手轻轻推过茶杯。
“刚泡的雾隐灵茶,特意等你。我察觉到你在门外徘徊犹豫,便没有主动唤你,想着让你自己理顺心绪。”
楚清雪站在门口,微微局促,指尖攥了攥衣襟。夜深露重,她一个灵力尽空、形同废人的圣女,深夜贸然登门,怎么看都显得唐突。
“抱歉砚秋姐,这么晚了,还来打扰你。”
苏砚秋闻言轻笑一声,神色淡然,抬手示意她坐下。
“无妨。我元婴后本就极少深夜入眠,平日里都是翻看剑道功法、整理坊市账册,夜深于我而言与白日并无差别。
更何况,你今晚刚经历魔修偷袭、灵力被掠夺一空,惊魂未定,怎么可能睡得安稳?”
她语气顿了顿,眼神更柔了几分。
“若非怕你此刻心绪杂乱,想要独自静一静、给你留几分独处清净,我本该半个时辰前就过去陪你坐坐、陪你谈心的。”
这句话轻轻落进心里。楚清雪心口猛地一暖。她现在是什么处境?
灵力枯竭、底牌尽失、形同废人。缥缈剑宗里,多少人围着她,只是因为她是无垢剑体的圣女,看重她未来的潜力。
如今她跌落谷底,没了往日价值。
可苏砚秋明明修为高深、地位超然,却依旧顾及她的情绪、体谅她的窘迫、心疼她的遭遇,从未半分轻视,从未半分疏离。
一瞬间,楚清雪心底层层设防的壁垒,悄悄松动了一丝。或许……可以信一次,赌一次。
楚清雪深吸一口气,抬眸看向眼前温柔淡然的白衣女修,眼神变得认真又坚定。
“砚秋姐,我有件事,想跟你坦白。这件事,我从未跟宗门内任何人提起。”
苏砚秋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神色平和:“你说。”
“我大概知道,我的无垢剑体为什么会被封印。我也知道,解开封禁的契机,藏在某处。”
苏砚秋眼中瞬间亮起一抹真切的欣喜,眉眼舒展,由衷替她高兴,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
“真的?那是天大的好事!清雪,若是能解开剑体封印,你未来前路无可限量!
此事必须第一时间上报宗主,让宗门调拨人手护送你前往那个地方,沿途再派护卫随行,稳妥许多!”
“不行!”
楚清雪立刻出声打断,语气急促又坚定,身子微微前倾,眼神里带着从未有过的凝重。
“砚秋姐,这件事,绝对不能告诉宗门任何人,包括我的师尊。一旦消息传回宗门,我必死无疑。”
苏砚秋脸上的笑意微微敛去,神色渐渐凝重下来,眉峰轻轻一蹙。
“为何?宗门倾力培养你,绝不会害你。”
楚清雪咬了咬下唇,压下心底所有顾虑,选择全盘托出。
“宗门里,藏着魔道内鬼。上次我外出完成秘境任务,行踪被人精准泄露,引来三名元婴魔修半路围杀,我拼尽全力才勉强逃回宗门重伤闭关。
能精准掌握我私人任务轨迹、独处时机、行进路线的,只有宗门顶层核心人物。
内鬼至今潜伏未现,我完全猜不出是谁。眼下我的任何动向,一旦传回宗里,必然会被内鬼截获消息,半路设伏。以我如今空荡的丹田,根本没有半点自保之力。”
这句话落下,小屋内瞬间安静下来。苏砚秋彻底沉默,眼底温柔褪去,只剩沉沉的深思与肃穆。良久,她缓缓点头,神色变得十分严肃。
“原来如此。难怪你处处谨慎,步步提防。若是这般,确实一丝风声都不能外泄,贸然上报宗门,等同于主动将你的性命送到内鬼手中。”
她抬眼看向楚清雪。
“那你现在,打算如何独自前往?路途遥远,妖兽横行,外围还有不少散修恶徒盘踞,以你如今无法调动灵力的状态,孤身上路太过凶险。
我完全可以选派坊内忠心可靠、修为在筑基后期以上的暗卫,暗中随行保护你,隐匿行踪,绝不暴露你的身份,这样岂不是稳妥得多?”
楚清雪轻轻摇头,眼底带着一层沉甸甸的顾虑,这也是她拒绝护卫随行最核心的缘由。
“砚秋姐,我恰恰不能让任何护卫跟着我。
器市坊所有暗卫与值守弟子,全都隶属于缥缈剑宗编制,就算平日里对你和沈棕言听计从,可他们身上都有宗门下发的本命传讯玉牌,家族亲眷也尽数握在宗门管控之下。”
她稍稍停顿,指尖收紧,语气愈发沉重。
“还有一件事砚秋姐或许不曾留意,早在我剑体受损、修为大跌之后,黑市与魔道联盟那边,早已挂出了针对我的高额悬赏。”
“悬赏修炼资源大到足以让一名筑基修士突破元婴好几次,一步跨入修仙家族之列。修仙界本就人人为己,利字当头。”
“眼下我丹田空空,半点灵力都调动不了,等同于一块毫无反抗之力的肥肉。”
“就算暗卫此刻再忠心,真带着我行走荒无人烟的路途,远离器市坊与你的管束,巨大的悬赏摆在眼前,很难保证没有人不会动心。一旦有人临时变卦,我连逃跑的机会都没有。”
“况且只要有第二个人跟着我远行,行踪就多了一分泄露的可能。
“哪怕护卫死守秘密,中途与其他修士碰面、或是遇到宗门巡查队伍,随口一句盘问,都有可能露出破绽。
“唯有我孤身悄然出发,对外只宣称闭关静养,才能最大限度掐断所有线索,不给任何人动摇、告密、谋利的机会。”
苏砚秋听完这番话,缓缓闭上眼思索片刻,再睁眼时,已然全然明白了楚清雪的顾虑。她活了两百余年,见惯了修仙界因巨额悬赏反目成仇、师徒背离、兄弟相残的乱象。
楚清雪的警惕,一点都不多余,反而无比清醒现实。若是真派出暗卫随行,看似多加了一层保护,实则等于在赶路途中埋下了一颗随时会引爆的定时炸弹。
楚清雪看着她郑重思索的神色,终于鼓起勇气,说出自己全部的计划与请求。
“砚秋姐,我打算亲自前往,寻找解封剑体的方法。”
“但我想请你,帮我保守所有秘密。对外只说我心神受损,需要在器市坊闭关静养数月,谢绝一切宗门访客。我会留下一枚提前录好影像与说辞的留影石给你。”
“若是我迟迟未归、宗门来人追问、你无法搪塞的时候,你再拿出留影石。所有缘由我会提前录完整,把一切责任归于我私自外出探寻机缘,绝不连累坊市,绝不连累你和沈棕前辈。”
话说完,楚清雪心里瞬间悬了起来。她清楚自己的要求有多过分。
她是落魄失势的圣女,如今一无实力、无资源、无底牌,却要让一位镇守长老,替她隐瞒行踪、对抗宗门后续问责、承担未知风险。
换做任何一个明哲保身的修士,都会直接拒绝,甚至会觉得她麻烦,不知好歹。
见苏砚秋久久沉默不语,楚清雪心里越来越慌,瞬间满心后悔。是她太急躁了,也是她太自私了。凭什么要求别人为自己的命运冒险?她立刻低下头,语气带着一丝慌乱和退让。
“抱歉砚秋姐,是我唐突了。当我没说过就好,我再想想别的办法,绝不会给你添麻烦的。”
话音刚落。一只温暖的手臂轻轻揽住她的肩,将她轻轻抱进怀里。苏砚秋温柔的声音落在耳畔,安稳又笃定。
“傻孩子。我沉默,不是不愿帮你。我方才一直在思量,我身为器市坊镇守长老,身负宗门交付的管辖职责,宗门明令禁止坊主擅自离开器市坊地界,一旦我亲自陪你远行,不出三日,宗门便会察觉到异常,届时反而会引来宗门严查,你的秘密瞬间便会被掀开。”
“若是能不受职守束缚,我定然亲自陪你同往,护你一路周全。这世道人心凉薄,人人为己,我放任何一名手下陪你前去,都放不下心。”
苏砚秋轻轻顺着她的长发,动作温柔至极,眼底带着欣赏,也带着心疼。
“你这孩子,看着清冷柔弱,骨子里倔得很。当初在坊市,长安不小心把你绑来,你以为是魔修,宁肯自爆灵脉,也不肯折了正道本心。”
“我活两百余年,少见你这般纯粹倔强、坚守正道的小姑娘。你喊我一声姐姐,我便真心认你这个妹妹。你的事,就是我的事。风波我替你挡,所有后顾之忧,我替你抹平。”
说完,她抬手从储物镯中取出一枚厚实饱满的储物袋,轻轻塞进楚清雪手心,指尖按着她的掌心,示意她收下。
“这里面,有足够你远行半年花销的上品灵石、全套避毒丹、御寒丹药、赶路瞬移符箓,还有三件低阶护身法宝,足够应对路上大部分妖兽与低级修士。”
“算是弥补你昨夜被魔修掠夺一空的一点损失,也当是我给你的远行盘缠。沈棕那边我会去解释妥当,他素来与我同心,绝不会有半点异议。”
楚清雪捏着沉甸甸的储物袋,鼻尖微微发酸。穿越过来整整四个月,她日日惶恐。
怕背叛、怕内鬼、从来都是一个人扛、一个人在绝境里寻找生路。
这是她第一次,这个修仙世界去相信一个人。
也是第一次,有人不问回报、不惧风险、真心实意站在她身后,替她撑腰。她抬手环住苏砚秋的腰,认认真真低声道谢。
“谢谢砚秋姐。”
无需多言,所有感动尽数在心。
次日清晨。天光微亮,薄雾笼罩整座器市坊。
楚清雪踏着晨雾,脚步轻快,甚至隐隐带着一丝雀跃,走回自己的住所,嘴角忍不住上扬。好久没有这么轻松安稳的心情了。
压在心底的恐慌终于有了一个可以安放的地方了。
她抬头,遥遥望向缥缈剑宗所在的连绵云海方向。
四个月,她来到这个世界快四个月了,一直被困在宗门死亡的阴影里,被困在旁人的眼光和期待里。今天,她终于要踏出挣脱宿命的第一步。
前路依旧未知凶险、步步荆棘,但她不再惶恐。因为这一次,苏砚秋为她守住后方,而她,只管向着极北,奔赴属于自己的新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