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月灯:「以太回路运转性能检测……通过。机体改装适配性检测……勉强合格——」

在关掉了所有射灯的治安局铠装整备库中,残阳透过了漂浮的微尘,将一片金黄洒落到了那具漆黑的铠装之上。

只有少女一人发声的宽广空间中,萦绕着让人难以言喻的寂寥感……而我自己,也只是默默地伫立在各种钢制货箱的旁边,正在用无法聚焦到一点的模糊目光注视着一切。

海月灯:「这就是最后的检测了……实话实说,要在这么短的时间里面,完成这种胡来的改装……你也真是有够为难我的了呢,‘硝烟恶鬼’的后继者。」

利用了钢穹剩下的存货,将咏唱者型的一部分部件强行改装到了奔流-I型的机体上后,完成了一切准备工作的海月灯,从格纳库的控制台上缓缓转过身来,向着我露出了带有疲态的苦笑。

尽管我也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协助着她的改装工作——但没有机匠经验的我,终究还是只能充当一个跑腿的苦力,除此之外什么也做不到。

在少女的身旁,用于整备铠装的机匠工具和精密仪器散落一地,而被油污和灰尘沾上了污迹的制服外套,也已经早早地扔到了控制台的一角。

黑桃七:「那可不是一个什么好听的称呼……之前老是能听见帕尔嘟囔着这个名字,可是差点没把我给逼疯了。」

看着海月灯招手示意的模样,我扔下了原本拿在手上的工具,径直地走到了那具奔流-I型铠装的面前。

与治安局其它的铠装显得格格不入,这具原本专属于帕尔的漆黑铠装,现在正以修复完成的模样呈现在了我的面前。我伸出手想要触碰胸甲,但在感到那股深入骨髓的冰凉感之后,我又显得有些惶恐地迅速缩回了自己的手指——

帕尔:(……你知道吗,黑桃七?当年我参加远东战役的时候,叛军那边最大名鼎鼎的王牌驾驭者,可是那个叫做‘硝烟恶鬼’的家伙——)

近距离凝视着这片象征着不祥的漆黑色调,我的脑海中回荡起了帕尔曾经向我诉说过的话语。

帕尔:(那个家伙可是超级强的啊——!虽然是敌人,但也不得不钦佩他最后独自一人迎战一整支军队的勇气。那种为理想而殉道的孤独……可是专属于我们男人的浪漫!所以把铠装涂成跟硝烟恶鬼一样的颜色,也是一种致敬的表达,你明白吗?)

帕尔:(……别说那些扫兴的话!你要是够兄弟的话,就好好在雷警长的面前给我说几句好话,这样我就不用铠装涂回那种惨淡的白色了!你懂我的意思吧?……)

黑桃七:「……」

那些原本无关紧要的日常闲谈,现在却像挥之不去的浓雾一样,在我变得恍惚的意识中弥漫。

——我,从来就不是硝烟恶鬼的信徒。

被硝烟恶鬼当作杀人道具来使用的自己,从一开始就不该被他人称之为什么后继者。

但这种宛如遭到了命运嘲笑一样的巧合——现在却真实地呈现在了眼前,让我已经无处可逃。

海月灯:「……难道说,你现在感到后悔了吗?」

注意到我徘徊不前的模样,海月灯向我发出了如此的疑问。

海月灯:「根据机密接口反馈回来的位置信息,现在影岚可是在全速赶往一个远离城区的地点……现在,可不是站在这里发呆的时候了吧?」

听见那个已经逐渐离我远去的名字——重新振作起精神的我,猛地摇了摇头,试图将那些多余的杂念全部抛之脑后。

黑桃七:「不,只是想起了一些琐碎的往事罢了。」

正如海月灯所言,现在已经没有犹豫的时间了——

将原本拆下的加密接口重新加装到咏唱者型铠装上,再利用逆向编译破解了定位信号之后,海月灯已经成功解决了最后的技术难点,让我们得以追踪影岚以及曼格努斯众人真正的下落。

而现在影岚正在驾驭铠装出击的目的,想必也只是去参与一场有去无回的恶战……如果继续拖延出击的时机,这只会让我错过得以和她并肩作战的机会。

黑桃七:「现在你就直接前往整备库的指挥中心,准备为我展开飞行跑道吧——接下来的其它事情,就全都交给你了,海月灯。」

海月灯:「嗯……明白了。待会,我们再在通讯频道对接。」

海月灯意味深长地向着我眨了眨眼。随后,她便沿着边缘的廊道小跑着离开了整备库。

偌大而寂静的空间里面,现在只剩下了我一人。

黄昏的残阳映照着漆黑的甲胄。那明晃晃折射而来的光线,在此刻刺得我的双眼生痛。

黑桃七:「我……不得不去——」

脱去了身上披着的外套,换上了放在工作台上的紧身作战服后,我按下了坐落在奔流-I型旁边的登机触控板,看着无数接在了铠装后背的缆线尽数拔出、脱落。

黑桃七:「被囚禁在钢铁躯壳之内的灵魂,为了他人赋予的宏大使命而去肆意地剥夺生命……这种让人厌恶的杀人武器,本该不存在于这个世界上才对……但是——」

整备库的上方传来了一阵阵提示着武装覆甲的提示音,而以太动力炉也带着轰鸣的音色,在我的耳畔响彻。

在自动化解体程序的运作下,此刻的奔流-I型已经展开了外部的甲胄……它正等待着我用血肉之躯,去完全接纳那冰冷钢铁中的人形空洞。

黑桃七:「但是——现在的我,却不得不借助你的力量。」

黑桃七:「……我会为你献上我的血与肉。所以,也请你务必回应我的呼唤,将我的意志彻底贯彻。」

我迈出了步伐,踏入到了铠装内部的黑暗之中。

侦测到驾驭者生体特征的以太铠装,随即将展开的甲胄重新拼接成了完整的形态。而被那一层层赤绯合金所紧紧包裹着的我,现在的眼前,只展现出了一片无边的黑暗。

凭借着往昔的记忆,我始终保持着肃立的躯体姿态,只等待着眼前的景色再次变得明亮起来。

黑桃七:「想要守护日常,就必须舍弃日常……」

「把这种荒唐的因果带到世间的恶徒——」

「就由我来亲手斩断……!」

在我作出如此宣言的那一瞬——铠装内部的全息仪表盘,在我的眼前带着绯红的光芒缓缓浮起。

而那能够看见铠装外部的全景式影像,也像一块块被拼接起来的拼图一样环绕着我的身躯、自后往前地按序亮起,最终拼接成了全覆盖的舱外实时画面。

机械的广播音:「——舱位编号-07,检测到铠装机体启动。请无关人员立即从推进器区域疏散,清空前进区域,飞行跑道正在展开——」

无机质的广播音,穿过铠装自带的传声设备传入了我的耳中。

我看着机舱两侧的辅助推进器伸出机械臂,正在将我的机体推进到了钢铁坂道的起点。而那沉重的钢铁闸门,也在飞行跑道的尽头缓缓抬升而起,让残阳洒落在了质感冰冷的弹射轨道上。

机械的广播音:「编号-07舱位以太铠装,正在准备进行出击——倒计时数三……二……」

就在奔流-I型的机体正在借着辅助推进器缓缓加速,向着轨道的尽头开始推进的时候。

我却听见了一阵不属于自己铠装喷流器的运转声,似乎正在钢铁闸门外围的空域上持续回荡——

黑桃七:「……是敌袭吗!?」

我迅速在仪表盘里打开了面向指挥中心的通讯频道,试着从海月灯那里获得情报。

但通讯频道却一直处于无法顺利接通的状态,这种违反直觉的异常,让我的神经迅速紧绷到了极致。

黑桃七:「事已至此……也只能先让铠装升空之后,再做别的打算了!」

现在作为铠装驾驭者的我,决不能被感情左右用事。

……按理来说,应该是这样的才对。

但在屏住自己沉重的喘息,看着铠装在推进过程中越来越靠近闸门的时候……我却无由地感觉尽头的天空,正在四散着一片片煞白的雪花——

K:(……你,有好好地作为一个常人活着吗?)

黑桃七:「——!」

荒焰-I型似有若无的背影,此刻正在我的面前孤独伫立。

落日余晖穿透了那层稀薄的虚幻,但那个阴魂不散的漆黑魅影,却在此时向着我缓缓回首。

K:(不是作为一个杀人工具……而是作为一个常人生存着——)

隔着漆黑的面甲,我看不见他藏在冰冷钢铁背后的表情。

在释然的语调之中,他所给予我的并不是审判,而是一种无由的怜悯——

黑桃七:「尽是说这些漂亮话……」

心脏仿佛被不可视的绳索紧紧缠绕,令人窒息。

我把满腔的愤懑,凝结到自己唇间的那一瞬——所有飘散着的雪花、以及鬼魅般的幻影,都逐渐化为了乌有。

黑桃七:「……把我变成杀人工具的家伙,不正是你自己吗——!!!」

——被喷流器驱动着的铠装,在最后的弹射阶段激荡出了耀眼的绯红粒子。

我迎着黄昏大地的照耀,像是离弦的箭矢一样飞翔在了天空之中。

侵蚀-II型:「……怎么回事?线人不是说治安局的铠装驾驭者们,现在都已经被遣散了吗!?而且……竟然还是绯红色的以太粒子!?」

在被染成了一片金黄的空域之上,我的全息仪表盘迅速锁定了一个驾驭着侵蚀-II型铠装的曼格努斯佣兵。

他正在悬停在一具哨卫-I型铠装的身后,其机体两侧,已经排列好了数枚刚刚充能完毕的银色高爆光绫。

黑桃七:「……」

目睹到我的存在后,原本打算向着治安局办公楼投射光绫的侵蚀-II型,此刻在不间断的咒骂之中迅速调整了姿态,将所有光绫的攻击尖端朝向了我的方位。

侵蚀-II型:「别自乱阵脚!蠢材!——把你的广域护盾展开,让我们先下手为强!」

似乎在焦虑之中忘记了切换通讯频道,那具侵蚀-II型随即朝着我挥下了臂铠,将所有高爆光绫尽数投射而出——

迎着舱内急促响起的警示音,我拔出了腰间的聚能剑,朝着齐射而来的光绫攻击发动了Z字强袭。

侵蚀-II型:「不仅不作规避机动,竟然还敢顶着我的齐射发动拉近作战距离!?……不对,不对不对——!」

面对着高速袭来的光绫武器,我的内心并没有感到一丝畏惧。

利用铠装的敌袭锁定系统,我迅速在光绫的前后间隙中自如地挥舞起了聚能剑的剑锋。脑波的指示彻底地压榨着这具一代强袭系机体的性能——我驱使高浓度的以太粒子在剑锋之上形成偏振波,以劈出绯红色的剑波斩偏了高爆光绫的飞行轨迹。

如果在正面遭受到了明显的冲击,高爆光绫就会立刻引爆。但如果只是在两侧的死角,用宛如手术刀一般精准的微小冲击面去干扰高爆光绫的话,那只会迫使后者改变飞行的轨迹……正因如此,被我用剑波斩偏的光绫,现在正以紊乱的朝向齐齐射往高处的空域,最终在耗尽了引信距离的上限值后,相互殉爆成了一团团漫天的火光——

侵蚀-II:「开什么玩笑……!?到底、到底为什么这个边陲小城,会出现绯红色感应力的铠装驾驭者啊!!」

被我挡下了所有齐射攻击后的侵蚀-II型驾驭者,显然已经陷入了六神无主的慌乱。

面对着我全速拉近距离的强袭,他一边拔出聚能剑、一边继续唤起更多的光绫投射器准备进行充能。而一直位于他身前,在公开频道保持着沉默的哨卫-I型,则是果断地将宽大的护盾释放器横在了自己的身前,张开了银白色的广域护盾。

黑桃七:「……太慢了!」

佣兵们的配合虽然算不上完美无缺,但也称得上是久经战阵。

但这种程度以太感应力、以及相对落后的一代铠装,在我绝对的能力优势面前,无论作何抵抗,都只不过宛如孩提般无力。

发出了啸叫的喷流器,将我推进到了哨卫-I型的广域护盾面前。

以毫不拖泥带水的动作猛烈挥剑劈斩——银白色的广域护盾被我硬生生地撕开了一道火花四溅的裂口。绯红色的剑锋周遭,此刻四散开了护盾支离破碎的粒子碎片。

侵蚀-II型:「糟糕……!赶紧拉开距离往后撤,3号机!!」

尽管侵蚀-II型下意识地想要拉开和我的距离,但一切都已经为时已晚。

面对着近在眉睫的我,哨卫-I型刚想拔出自己腰间的聚能戟,就被我猛烈的剑锋斩碎了铠装的力场护盾。我顺着他们畏惧而呆滞的气息,将加大了出力的剑尖毫不留情地捅进了哨卫-I型的脖颈处——

侵蚀-II型:「啊……啊啊啊啊啊啊——!」

用剑尖刺穿了哨卫-I型的脆弱关节,随后一脚踢开了它失去动力的铠装机体后,我又对着身前不远处的侵蚀-II型使出了一记横劈,将绯红剑波打落在了他银白色的力场护盾之上。

遭受到了剑波强烈冲击的侵蚀-II型,随即便失衡地被击飞到了数个身位之后的空域。趁着他两侧的光绫投射器还没充能完毕,同时也暴露出了脆弱的姿态——我迅速加大了喷流器的推力抵近到了他的铠装前,用一记相对垂直的刺击捅穿了他充能即将枯竭的力场护盾。

侵蚀-II:「这到底是……!?」

来不及再说出更多的话语——

在哨卫-I型的残躯坠落到下方的空域,发生爆炸的那一瞬……我在漫天飞溅的护盾碎片中,将聚能剑的剑锋斩向了侵蚀-II型的头颅。

绯色光刃折射着落日的余晖,将混入了杂质的绯红金属切碎成了干净利落的两段。身首已经分离的曼格努斯佣兵,随即便以自由落体的方式从空域上急速下坠,最终重重地跌落在了治安局大楼门前的台阶上,撞出了一片碎裂石梯的裂坑。

黑桃七:「因为切口太过干净……所以也就没有激烈地搅动过以太回路的流转,使得动力炉失控爆炸吗……?」

看着两具敌对铠装相继被斩杀,出乎意料的是,我的内心并没有泛起多少动摇的涟漪。

没有彷徨、亦没有任何负罪感——此刻的自己,就像一个失去了主观意志的杀人兵器一样,只能全神贯注地思考着战术上的考量。

象征着城市进入紧急状态的防空警报,已经在从传声设备中涌入了我的耳畔。

我不再注视着那具失去了首级的铠装,转而在全息仪表盘上打开了信号接收器,捕捉到了现在影岚所在的方位。

黑桃七:「……到底还要再杀多少人,才能拯救你们?」

我循着信号传出的方向,眺望着的城市边缘。

目光所及之处,只见那座高耸入云的殖民飞船高塔,正将逐渐染成绯色的天空分割成了两段。

黑桃七:「我,不得不去——」

刚刚得到了喘息之机的喷流器,此刻又被严重过载的绯色粒子重新激活。

我无视了喷流器发出的尖啸声、也无视了仪表盘上警告着铠装严重过热的警报,转而强迫着自己,朝着影岚所在的方向发起了全速飞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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