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排这种位置，实在太容易被老师看到了。
几人刚走出教学楼，身后便突然传来了一个声音。
“同学，等一下。”
程悦回过头，发现追上来的是刚才一起上课的一个男生，对方快步走到几人面前以后，先是认真看了她两眼，这才有些不确定地问道：“你刚才说，你的老师是杨岳峰教授？”
“对啊。”
程悦点了点头。
男生脸上的表情顿时有了变化，像是终于把眼前这张脸和记忆中的什么东西对上了，停顿了一下以后才恍然道：“难怪，我之前看过你弹《月光奏鸣曲》的录像，当时杨教授收徒的事情在我们几个学琴的人里面还讨论过一阵，只是刚才上课的时候一直没想起来。”
“哦，那次啊。”
程悦这才反应过来。
那件事情毕竟已经过去挺长时间了，再加上她自己从来没觉得有什么特别，现在突然被陌生人提起来，反倒让她愣了一下。
男生见她这副反应，多少有些哭笑不得，不过两个人本来也不认识，他上来只是因为刚好认出了程悦，简单聊了几句以后便主动告辞离开。
等人走远以后，韩玉熙才偏过头看了程悦一眼。
“回去把录像找出来给我看看。”
“我自己都不知道在哪。”
“网上不是有吗？”
“那你自己找。”
程悦回答得理所当然。
韩玉熙白了她一眼，也懒得再跟这家伙废话。
反正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晚上回宿舍再说。
程悦倒是很快把这件事情抛到了脑后，她昨天比赛打了一整天，今天一大早又被韩玉熙从床上挖起来上课，现在最大的愿望就是趁着下午没事，好好把缺的那点觉补回来。
只可惜，这个愿望还没维持多久，苏月就在战队群里发来了消息。
下一轮比赛的对手已经确定了。
除了几场能够找到的比赛录像以外，苏月还顺手整理了一份简单的资料，让所有人下午有时间的话都去基地一趟，提前研究下一轮的战术。
程悦盯着手机看了几秒，最终还是默默放弃了自己的午觉。
比赛都打到这里了，总不能真把事情全扔给别人。
算了。
睡觉什么时候都能睡。
……
下午两点多，战队基地。
程悦推开训练室的门时，里面的人已经来了大半，苏月坐在电脑前整理资料，陈悠扬和苏辰则在旁边聊着什么，看到她进来以后，陈悠扬很快便朝她这边看了过来。
“师傅。”
“嗯。”
程悦应了一声，随手拉开一张椅子坐了下来，看了一眼已经放在电脑上的比赛录像，问道：“不是说下一轮的对手已经出来了吗，看到哪了？”
“还没正式看。”
苏月把整理好的几个视频调了出来，道：“能找到的比赛一共三场，我上午简单过了一遍，他们个人能力不算特别夸张，不过打比赛的方式和前面碰到的队伍有点不一样，所以才想着把你们都叫过来一起看看。”
“那就放吧。”
程悦往椅背上一靠。
她本来多少还有些不情愿，毕竟自己好不容易才有个周日下午，结果午觉没睡成，又被苏月一句话叫到了基地，不过视频开始播放以后，她还是很快把注意力放到了屏幕上。
第一场比赛开始以后，程悦并没有马上发表什么意见，只是靠在椅背上安静地看着，前十几分钟双方打得都不算激烈，人头虽然偶尔有所交换，可经济始终没有真正拉开，以至于苏辰看了一会儿以后，甚至开始怀疑苏月是不是把对手说得太厉害了。
直到十七分钟左右，第二条小龙即将刷新。
场上的人头还是四比三，双方经济差只有不到一千，这种局势不管怎么看，都远远没有到一波团战便决定比赛的程度。
然而接下来不到二十秒，局面却突然变了。
红色方刚刚从中路往下半河道靠，对面的辅助便从侧面的视野盲区先手控住了他们的ADC，打野几乎同时从龙坑上方压了下来，中单也没有急着冲进人群，而是卡在红色方撤退的位置上，等ADC交掉闪现以后才跟上伤害。
整个团战并没有打得多么混乱。
甚至可以说相当干净。
先逼闪现，再集火前排，等红色方想往后撤的时候，上路已经从另一侧包了过来，最后一波零换三，小龙顺势被拿下，中路外塔也在之后不到一分钟被拔掉。
从双方真正接触开始算，整个过程甚至没有超过二十秒。
训练室里安静了一会儿。
“这波开得挺漂亮。”
苏辰忍不住说道。
“不是开得漂亮。”程悦却忽然坐直了一些。
“往前拉。”
苏月看了她一眼。
“拉多少？”
“三十秒……不，往前一分钟。”
录像被重新拖了回去。
此时距离刚才那波团战还有整整五十多秒，双方甚至都没有进入河道，看起来和即将发生的那场零换三完全扯不上关系。
几个人重新看了一遍。
这一次，他们没有再盯着双方英雄的位置，而是开始注意地图上那些刚才根本没有在意的东西。
最先行动的是下路，这个时间点下路双人组没有继续和对手换血，而是突然把两个技能都交到了兵线上，在下一波兵线到来以前提前把线送进了塔里，随后ADC直接往后退，辅助则从线上消失。
紧接着，中路也把眼前的兵线快速处理掉，却没有继续往对方塔下压，而是先往河道走了一步。
“停。”
程悦指了一下屏幕。
“团战的铺垫在这里其实就已经开始了。”
程悦重新让录像继续播放，“他们下路这波不是为了压塔，而是为了让辅助先走，兵线一进塔，对面双人组就必须留下来接这一波兵，除非他们愿意直接把经验和经济送掉，否则辅助就是一定会比他们先到河道。”
“而在下路辅助消失以后，对面的打野也没有继续按照原来的路线往上半区刷，而是处理完最后一组下半野怪以后直接往河道靠，中单则利用刚才清线快出来的几秒钟，提前站到了河道入口。”
录像继续播放。
乍一看，接下来的十几秒并没有发生什么，双方都没有急着动手，只是在下半河道附近来回拉扯，看起来更像是小龙刷新前很普通的一段僵持。
对面的辅助先把河道里留下的视野排掉，又顺手在红色方蓝区入口补了一枚眼，中单没有继续往前压，而是重新回到线上露头，打野也短暂消失在了视野里，双方谁都没有真正往前迈出那一步。
如果只是正常看比赛，这一段甚至很容易被直接忽略过去。
可等到十几秒以后，对面的几个人先后选择回城，程悦才再次开口。
“停。”
画面定格下来。
“这里才是第二步。”
“他们为什么现在回？”陈悠扬很快反应过来。
“小龙快刷新了。”
“嗯，而且兵线已经处理好了。”
程悦点了点头，“中下两条线都不会马上亏东西，所以他们可以一起回家，把身上的钱变成装备，再直接往下半区走；另一边的人如果现在才跟着回，出来一定比他们晚，如果不回，那一定来不及更新装备。”
录像继续播放以后，刚才那场看起来突然爆发的团战，一下就变得完全不同了。
对面五个人更新完装备以后先一步进入下半区，辅助把之前做好的视野连了起来，打野提前站到龙坑附近，中单依旧保持着能够随时支援的位置，而红色方因为晚了十几秒，只能从自己完全看不见的野区入口往河道里面挤。
然后才有了刚才那波团。
辅助为什么能从侧面出来？
因为那一片视野四十秒以前就已经被排干净了。
打野为什么能够毫无顾忌地从龙坑上面压下来？
因为中路比对面先到，只要对面中单敢往侧面走，就会先撞上他。
红色方为什么明知道河道里有人，还必须往里面进？
因为小龙已经刷新，他们如果继续在外面等，对面根本不需要开团，直接把龙拿掉就可以。
“所以这一波真正漂亮的不是最后那个先手。”
程悦说到这里，才把录像重新拉回团战发生的一刻。
“换个队伍站在这个位置，只要辅助不是傻子，找到机会开进去都不会太难，真正难的是怎么让对面五个人在装备没更新、视野也没有的情况下，还必须从这个口子往里走。”
训练室里一下安静了不少。
苏辰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终于明白自己刚才为什么觉得这波团打得特别顺。
不是对方突然操作爆炸，而是开打以前，能够让团战舒服起来的条件基本已经全部准备好了。
“再看下一场。”程悦说道。
第二场录像不需要再从头慢慢分析，苏月直接快进到了第一条小龙前后的几分钟，而几个人这一次很快便发现，虽然双方阵容和上一场完全不同，可对面做事情的顺序却依旧十分熟悉。
先处理能够推出去的兵线，让至少一个人提前离开线上，然后野辅或者中野先进入河道，把对面的第一层视野清掉，最后再利用一波同步回城补完装备。
“看来不是上一场碰巧打出来的。”苏月说道。
“嗯。”程悦点了点头。
第二场已经没必要继续解释，因为他们想确认的事情已经确认了。
这确实是对方习惯性的打法。
“第三场呢？”
“这场他们输了。”
苏月把最后一段录像打开。
程悦顿时来了兴趣。
“那正好。”
赢的比赛能告诉他们对方喜欢怎么赢，可真正想找到针对方法，很多时候还得看他们输的时候，到底是哪一步出了问题。
第三场刚看到十二分钟左右，答案便已经逐渐出现。
这一局，对面的下路从三级以后就一直被兵线压在自己这边，ADC虽然没有被击杀，补刀也没有明显落后，可辅助始终找不到一个能够舒服离开的时间，因为只要他提前走，下一波兵线就很可能直接进塔，ADC一个人甚至连经验都未必能完整吃到。
偏偏他们这一局中路同样没有拿到推线主动权。
于是第一条小龙刷新以前，打野还是按照前两场的习惯提前往下半区走，却发现自己这一次没有任何一个队友能够先到。
他在河道入口站了几秒。
最后只能退回去。
程悦看到这里，已经笑了起来。
“不用往后看了。”
“看明白了？”
苏月问道。
“差不多。”
程悦把三场录像的几个时间点重新放到了一起，“这队最强的地方不是某一个人的游走，也不是他们特别会控资源，而是他们很会把线上多出来的十几秒钟往地图上转，只要中路或者下路有一个人能够先动，他们就能用这个人先进入河道，然后再把打野带进来。”
苏辰盯着第三场录像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道：“那如果碰上对线比他们更强的队伍，中下两条线都被压住呢？”
“那就麻烦了。”程悦笑了笑，指了指屏幕上的下路。
“前两场他们打得舒服，是因为中下至少有一路能够把兵线先送出去，可比赛又不是按照他们写好的剧本来的，英雄对线有强弱，选手状态也有浮动，就算阵容原本能推，一次换血没打好，被打掉半管血，或者打野过来逼个闪现，后面的兵线一样可能接不住。”
“就像这一场。”
画面里，对面的下路被牢牢压在塔前，辅助几次想往河道靠，走不了几步又只能重新回到线上，而中路面对对方更强的清线压力，也始终找不到能够提前离开的空档。
“下路辅助出不去，中路也没办法先动，他们的打野就算还是按照前两场的路线往下刷，到了河道也只有自己一个人。”
程悦把录像继续往后放。
果然，打野走到河道入口以后明显停了一下，最终没有继续往里面压，而是转头回到了自家野区。
“这就是他们这套打法比较吃状态的地方。”
“不是说一定要中下两路都压着别人打，而是至少得有一路能先动，只要对面把这个条件破坏掉，不管是靠英雄克制、对线实力，还是前期直接把某一路打残，他们原本很顺的第一步就接不上了。”
“所以我们下路抢线？”陈悠扬想了一会儿。
“别又把问题想成一种答案。”
程悦看了他一眼，“拿到有推线能力的组合当然可以抢，而且如果我们能一直把他们辅助按在线上，他们最习惯的野辅联动自然会慢下来，可BP要是真拿了一套前期就推不过的下路，还为了所谓的抢线硬往前走，那不是破解战术，是自己送上去给人抓。”
“真正重要的是我们要比他们更早知道这条资源到底争不争。”
程悦把第三场第一条龙前的画面重新放了一遍，“如果我们的中下至少有一路能够先动，那就提前跟他们争第一落位，别等视野被排完才进去；如果阵容决定了两条线都拿不到优先权，那这条龙从一分钟以前就应该考虑放掉，而不是等龙刷出来以后五个人站在河道口犹豫半天。”
“他们人已经往下压了，我们就提前去上半区拿东西，能进野区就进野区，有先锋就准备先锋，能压上塔就压上塔，总之资源交换要从看到对面人员开始移动的时候就做，等屏幕上跳出小龙被击杀以后才想起来去另一边，那早就晚了。”
苏辰忍不住说道：“所以重点不是怎么跟他们打那波团，而是不让那波团按照他们想要的方式发生？”
“终于聪明了一次。”
程悦满意地点了点头。
“……”
苏辰顿时翻了个白眼。
不过这一次他还真没法反驳。
程悦则重新把第一场最后那波团战放了一遍，刚才看起来还非常漂亮的零换三，现在再看时，反而已经没有第一次那么神奇。
真正决定那一波的东西，大部分都发生在团战以前。
“下午先练两个东西。”
程悦说道：“第一盘给中下拿能主动处理兵线的英雄，试着跟他们一样，把线权转成先动，不要求一定抓到人，先把资源刷新前谁先回城、谁先落位这些东西统一起来；第二盘反过来，故意拿一套前期不好抢线的阵容，看看没有线权的时候能不能果断判断资源该不该放。”
“尤其第二种。”
“别看到龙就觉得必须打。”
“能拿到的东西才叫资源，拿不到还非得过去送一波，那叫给对面送钱。”
几个人都笑了起来。
程悦也重新靠回椅背，只不过和刚进基地时不同，她现在已经完全没了下午想回宿舍补觉的念头。
这种队伍确实比单纯依靠个人操作的对手难处理一些，可同样也因为他们习惯把比赛按照一套很完整的方式往下推进，只要真正把其中的逻辑拆出来，再从最前面的那一步开始破坏，反而会比跟他们硬拼团战有意思得多。
至少现在，程悦已经开始期待真正碰上的那一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