粗制工作室的地址位于奥涅尔佛的‘巷子’之中,并不是具体某一条巷子,而是建筑物和建筑物之间的间隙,作为一个制作馈赠、处理异端的核的场所,它理应放置在一个不会危害到奥涅尔佛人的地方。

然而。

然而奥涅尔佛的建筑物已经足以将这座城市填充完毕,当粗制工作室需要在这里建立住址的时候,已经没有多少位置让粗制工作室的人进行挑选,而且,奥涅尔佛本身其实并不太需要一个完整的工作室建筑物,这里的建筑物都是服务于‘人’的,不论是图书馆、教堂还是别的什么,归根结底都是为了人而建造的。

但是工作室不同。

于是粗制工作室就将自己的位置放置在了建筑物和建筑物之中,这倒也不是什么特别少见的方法,将事物藏匿于间隙之中,这种理论早在不知道多少年前就已经有人提出来过,而粗制工作室,只是将这个理论化为实际制作出来。

粗制工作室的奥涅尔佛住址的成员不多,在绝大多数的制作内容都为‘轻质赎罪卷’的情况下,也没有必要将那么多不同的制作人员放在这里,再说了,残骸地带就有另一个粗制工作室的建筑物,既然如此,放在奥涅尔佛也就不需要太多人了。

粗制工作室在奥涅尔佛有多少人?

斐不清楚,她对工作室不是太了解,她不像洛梅尼那样每天都去各个地方无所事事,大多时候,她都在属于他们的那个小工作室翻阅资料,奥涅尔佛拥有的资料太多了,不论是历史,还是那些埋藏在审判庭下面的东西,这些资料都足够令人向往。

而像现在这样出外勤,对斐来说还是比较少见的,她并不喜欢外勤工作,为什么?答案其实也很简单,她并不喜欢面对这种危险。

她自认为还是比较惜命的那种人,如果能够避开危险,她肯定会尽可能避开危险,而不同的是,当她已经处于危险之中的时候,她会思考的大概就是怎么保证接下来的部分,既然危险已经无法避免,那就想办法处理。

柯义现在已经失去了战斗力,那个没入到他大脑之中的勺子中断了他的动作,强行抽出也有可能带出比较重要的记忆内容,没关系……当勺子被使用的时候,储存在勺子之中的那些非自然的东西就会开始消耗,等过一段时间……等勺子的作用弱化到几乎无法造成任何效果的时候,就可以将它取出,或者让更加专业的来。

今天应该让洛梅尼也跟着一块儿过来的。

可以说是某种盲目的信任吧,在遇到这些事情的时候,她总会下意识地觉得洛梅尼能够处理好,那个平时看起来不着调的男人在某些时候还是很值得信赖的。

算了,别想这种事。

“我所信仰的天使啊……”她轻声说出这句话,“请为您的羔羊降下庇佑。”

“粗制工作室!”

然后,她高声喊道。

“我不管你们现在是‘谁’在这里,但是你们现在的行为已经违反了奥涅尔佛的守则,你们不应该在这个时候出现,现在的时间还不属于你们。”

在说完这句话之后,斐停了下来,她正在按照基本的条例等待,如果在一定时间内没有等到回应,那她的下一步就是瞄准粗制工作室,然后开枪。

……搞什么鬼。

她在心里默默计算着时间,默数数字,粗制工作室极大可能不会有任何回应,如果现在粗制工作室是正常的,就不可能直到现在都还在这里。

粗制工作室内部出现了什么问题?

——如我们所见,奥涅尔佛出现了什么问题,我们需要纠正这个问题,和医生一样,当医生看见病人的时候,需要思考的就是病人到底得了什么病,以及这个病应该怎么治疗,奥涅尔佛也应该如此,治疗它。

——第一步是什么?当然是切除病灶。

斐从身旁随意抓起了什么,这是本属于这个房间的人的衣服,她又抄起那用于挂着衣服的杆子,将衣服披了上去,在完成这件事之后,她将那一根杆子从窗户下方举起,从远处看来,就像是某一个‘人’正在站起。

叮。

先是某种声音,然后是触及到衣服的东西,衣服并不是某种活物,因此那个东西仅仅只是推开了衣服,接着沿着空中的轨迹前进,然后撞上了墙壁,发出什么声音,再落到地上。

咔嚓。

在这个过程中,斐已经抓住了窗沿站起,她在看见勺子触及到衣物的时候,她就已经构筑出了那个勺子的轨迹,从巷子之中出现的勺子,从某一个具体的点出现的勺子,既然轨迹本身已经被搭建出来,沿着这个轨迹本身向后,一直退回到第一个触及到的事物上,那个地方,就是扔出勺子的存在所在的地方。

不需要忧郁,也不需要看清楚,斐对着那个地方扣动了扳机。

在今日,枪响声打破了宁静。

——砰。

“谁在开枪?!”

被某种声音吓到的路人赶忙向后退了两步,然后撞上了什么。

“……啊,啊,不好意思。”路人赶忙回过头道歉,目光停留在被自己不小心撞到的人身上,“十分抱歉,这位……呃……女士。”

“没事。”

普罗斯佩的目光绕过这个路人,停留在刚才声音的来源处,那个声音是从骑士之眠的方向传来的,而她知道,西多妮是没有‘枪’的,所以,现在应该是那两位从楼梯上来的人开的枪,她不担心西多妮,西多妮所拥有的那一份恩泽足以保证她不被注意到。

她又看向自己的裙摆,刚才在巷子之中,她没有抓住粗制工作室的人,或者说,她抓住了,但抓住的并不是‘人’,只是从某一种庞然大物上摘下来的小小零件,这对于整个粗制工作室来说完全算不上损失。

现在,她来到了街道上。

……骑士之眠的那一次突袭或许真的不是特地的寻找,毕竟骑士之眠本身就位于巷子之中,而巷子,就是粗制工作室的据点,当她从巷子来到街道上的时候,那暗中的某些事物就消失不见了,他们没有跟上来,那些东西仍然在巷子之中。

真的是这样吗?

“刚才是谁开枪了?审判庭也没消息啊……”那个路人朝着枪声的反方向快速走动,“真是见鬼了……女士,你也别靠近了,我去找审判庭的人来……或者治安员也行。”

不行。

普罗斯佩这么想。

——如果我们于此时去往,如果我们于此时迈步,那么,在某一个时间,我们终将踏足同一块……无法被‘阐明’的位置。

在巷子之中,有一个‘东西’。

斐看着子弹没入的地方,现在,她看见了,在巷子之中,确实存在着某一个‘东西’,当子弹触及到那里的时候,子弹击碎了某一种屏障,不,不是屏障,是一种附着在巷子之中的概念,当然了……理所当然,那是粗制工作室。

粗制工作室在巷子之中,他们通过某一种馈赠得以放置在建筑物的间隙里,而在那个扔出勺子的存在执行扔出勺子这个行为到时候,就相当于从这一个间隙之中撕开了一道小小的口子,然后将自己的肢体从巷子之中挪到肉眼可见的现实里。

然后子弹击中了它。

在子弹接触到它的时候,也就相当于它在粗制工作室之中被外界的事物触及到了,在这个时候,它和奥涅尔佛位于同一个视角下,它们存在于同一个空间里,于是它被拉了出来,更具体一点的话……它被带到了光天化日之下。

斐看见了那个东西。

那不是一个人,至少不是她所理解的任何一种人形,它更像是某种被强行压缩在建筑物间隙之中的存在,当子弹将它从那个缝隙之中拽出来的时候,它开始膨胀,然后扩散,试图重新回到那个属于它的黑暗之中。

然而,奥涅尔佛的阳光不允许它这么做——阳光照射在它的表面,像是灼烧一样发出细微的嘶嘶声。

那是由大量机械零件为主构建出来的物体,它似乎努力想让自己维持着一个接近于人的轮廓,比如拥有双手和双脚,拥有躯干、头部之类任何一种属于人的结构,

——异端?

不,肉烛没有反应,对于肉烛来说,这还是一个‘人’,或者说,这还是一个属于天使的信徒的存在,那么,它是什么已经能够理解了。

……这下就麻烦了。

斐想。

这是一位信徒,一位踏上了觐见天使的道路的信徒,它跨越了无时、守序、构想、呓语……它踩过了不知道多少人无法触及到的阶梯,然后,在分界线上跨越了一步,在每一步的过程中,它都距离人这种存在越来越远,直到它跨越这一步。

它到达了非人的岸边,然后上岸。

它已经不是人类了,它内部充斥着非自然的事物,或许,拆开那些零件,就能够看见在零件之下跳动的另一种颜色的心脏。

那是一个被天使允许存在的、不受控制的怪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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