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房间里没有钟表所以无法确定具体时间,大概是九点。今日有温柔明媚的阳光,大概会是晴天吧,起伏的雪峰上稀疏着几片流云。我大约是半小时前起床的,在床上赖了不少时间——作为女仆而言这一定是不合格的。
说到女仆这事,我到现在也搞不清楚究竟该在这里做些什么,按她所言我貌似也没什么事可干。或许就整日于此看书?
她——尤里菲尔——起得很早。]
略有咸味,湿润的风吹过,将光线也带动,掠过了摇曳的帘纱。昨夜未关的玻璃窗吱呀的发着响,明闪着日光,明亮了“噜~噜—”的哼歌声。
[现在撑着伞,正给花浇着水。
——话说写这个干嘛。]
洇开墨色,她暂时放下了笔,用右手撑着头,将视线倾向窗外。由于距离窗台只稍有些距离,所以哪怕只坐在梳妆台前,也能透过那略微模糊的玻璃,看见右侧楼下的情景。
[花庭就在楼下,从这里能很清楚地看见其中场景。
这里的气候似乎是受到了〔魔法〕力量的影响,许多理应无法生长于此的花草繁茂在她的花庭里。
还有草甸,比我曾经看过的任何一个都更有生命力。
可生命力又究竟是什么?事到如今甚至连活着都算不上的我,究竟为什么存在于这里?
哪怕下一刻就死去,恐怕我也不会有丝毫的怨言吧。
毕竟我本就该如此——如果没有尤里菲尔的话。
尤里菲尔,是一名吸血鬼少女,比我稍矮一些,只凭昨天的认知来看,她很活泼,还有些孩子气。是
她复活了我,她现在是我的主人。
她今天穿着身白色的衣服,伞与昨天的一样。]
纸笔交触的沙沙声、摇晃的窗户声、风声、少女的歌声……
昨日还未来得及送还的花朵静静躺在书桌上,哪怕在湿润的风间沐浴,也无法改变它正逐渐干枯的事实。
今天的早晨,没有教堂的钟声。
[很安静的早上,或许比苏格兰的乡村更令人放松。
可惜没能看见霞光。]
抬起脑袋,将身体伸展一下,眯着的眼中却一线灿烂忽而滑落。
——阳光。
耀眼的光线斜穿进眼眶,本就向后倾斜的汐兰芙卡于一阵慌乱中彻底失了重心。
“唔,汐兰芙卡,汝醒了吗?”
楼上传来了“扑通”的一声,花庭内,浇水声与哼唱声暂歇,停下手上动作的尤里菲尔抬眸,从伞檐之下向二楼一望。
风将花叶吹起,楼上没有传来任何回应。
或许是在床上翻身,然后不小心掉下来了?
——总之不会是什么大事。
“汝先等等,马上就浇好水了。”
现在只有哼歌声暂歇。
[尤里菲尔应该很喜欢园艺之类的东西。]还想要继续书写,墨水却不经意溅洒在睡裙上。
“好蠢……”侧着的脑袋躲避掉了日光,明亮与阴灰色如浪起伏,白色将木制的地板铺满。
平躺于地,些许墨色沾染指尖,她白色的发散落。
从淡蓝如天的瓷质花盆里,垂下了翠绿色藤蔓——向左又向右,轻轻地摇晃。
“要不我再多睡一下?稍微一下应该没事吧……”
风带起窗口的藤蔓,从远及近、“哒哒”声急促。
“余现在能进来吗?”
“欸……那个,等下。”忽而惊醒,她双手用力,将身子抬起。
那边的门却已经打开了。
“哦,早安,汐……抱歉了……”推门、抬眼,一气呵成,然后对视、怀疑,她道歉、关门。
那句练过数十遍的早安却卡在了一半。
“噗……”
“这不好笑吧,”哪怕隔着门板,那笑声仍清楚地传进。
房间内传来一阵磕碰声。
“那个,帮帮忙……”
被木椅卡住双腿、如龟壳朝下的乌龟般倒躺在地上的汐兰芙卡无力地看着天花板——纯粹的白色,没有一点装饰。
[还有,虽然很难以说出口,但自己现在貌似是被困住了。]
“早安~”
眨眼,却正好对上了张开手微笑的尤里菲尔。
“噗……”
[话说是因为我才笑的吗?]
“所以现在是……汝出不来了?”
“……刚才写字的时候摔了。”想把脑袋转到另一边去,不过拧了拧几下后她就放弃了。
[完全使不上力。]
“写字的时候?”尤里菲尔倒是不慌不忙,她踱着步,仔细地打量眼前的场景。
“哼哼……”
“怎么了……?”有些不明白对方为什么会忽然蹲下身子向前伸出手,汐兰芙卡下意识地想要往后。
却完全做不到。
“哦,抱歉啦。”将伸出的右手背向身后,她起身瞟着左侧洞开的窗户,“想起了之前养的猫。”
“猫?”
[她竟然真的会养猫!]
“唔嗯,大概是白色、或者蓝色?它有点傻,经常会闯些祸出来。当然,没有在说汝的事情!”连忙摆摆手,她转着伞,到一边去把窗户关上。
[有点傻……]
“所以汝是在写日记?”重归昏暗的房间让人心生安宁,尤里菲尔蹦哒几下,将梳妆台前的日记本合上。
“唔……”
“没事的啦,咱又不是那种随随便便看别人日记的人……应该不是?”到最后,却连自己也不确定了。“咳咳”一声后想起来伞还没放下,于是借机逃回到门口。
“其实咱也是有写日记的,也知道给别人看很难为情的……要我先帮汝弄开这个椅子吗?”
“拜托了。”
不过所谓“弄开”究竟该怎么做呢?
是用魔法,或者说就用物理的方法?——话说这个姿势真的会卡住人吗?
“喂,汐兰芙卡,汝这样子是不是使不上力了?”
“嗯……等等,这是要收集什么数据吗?”
“也算不上吧,不过挺好奇的就是了。”绕着圈,尤里菲尔将转动的手指停下。
“好奇?”
“就是说,汝觉得如果咱这样做的话也会被困住吗?”
“这个嘛……不是不是,你在想什么啊!”完全搞不明白,为什么她会这样想?可想明白了貌似也没有用,汐兰芙卡于此毫无控制力。
伴随着清脆的一声“〔模仿魔法〕。”一个与自己腿上一模一样的木椅出现在身侧。
“没事的哦,就算是出了事咱也是有魔法兜底的。”
绝对是满心期待着,尤里菲尔脚尖点地,轻盈地跃起,翻飞的裙褶与发丝相依。坐上椅子,却还觉得不够,她又用右手拿起一支钢笔。
“这下应该差不多了吧。”她说话的音调也随心情抬高。
“嘎吱”声中椅子被翘起,然后向前、向后,不断晃动,坐于其上的尤里菲尔一脸轻松,倒像是在荡着秋千。
[看她玩得还挺开心的,话说她的平衡感这么好……毕竟是吸血鬼嘛。]
“唔诶——”
在时间与空间上被拉长的叫喊声中,金发的少女向后倒去。
“唔姆……还好用魔法挡了一下。”昏暗的房间,看不清的天花板,还有自己伸出的右手手指。
“奇怪,好像没什么束缚作用啊……”摆了摆腿,没有受到丝毫阻拦,上半身也可以正常活动。双手撑地将上身抬起,腿再一缩,尤里菲尔就恢复了自由。
“欸~为什么?”靠着床,曲膝坐在地上,她轻轻踢了踢自己复制出的椅子。
[是魔法的问题?不不,余的魔法肯定是毫无缺陷的。那是为什么……]靠在膝上的头一转,看向了一旁又一次挣扎后停止了动作的白色的少女。
偎在雪色中、青翠的眸子一眨,她修长的手指轻敲着地板,腿……
[腿?]
转过头来又看了看自己的。
——长度差距很大。
“唔……”
[没事的,尤里菲尔,没事的。]她站起身来,有些不爽地拍了拍裙子。
“怎么了?”
“没事,”用力摇着头,她将模仿出的椅子收好,“咱先帮汝出来。”
“是生气了?为什么。”
“没—事—!”背于身后的手紧紧攥着,她“哼”的一声将头抬高,又偷偷看了眼汐兰芙卡。
“对了,汝要学学浇花吗?”
“不是直接浇水就好了?”
“也不是啦。对了,正门那边的花还没浇,待会儿一起去吗?”走到汐兰芙卡正前方,却又脸一红,觉得这位置不太好。转转悠悠移到右侧,她慢慢地挪开了卡住双腿的椅子。
“抱歉,会不会磕到腿了。”
“没有,多谢了。”终于是解开了束缚,汐兰芙卡捶了捶发麻的大腿,想站起,却又有些吃力。
“抓紧哦。”伸出的右手停在一个算不上远的距离,半蹲着的尤里菲尔打了个哈欠。
“嗯……尤里菲尔你睡得很晚?”
“唔,在上面玩了一会儿吧。”西风一般抓不住的眼神飘动着,尤里菲尔抓起了少女温热的手。
“如果冬天有这个就好了……”
“什么?”
“唔啊,没有……”拉起汐兰芙卡,尤里菲尔赶忙缩回了手。
“对了,要喝早茶吗?”
“多放些糖,点心都可以啦……等等,尤里菲尔你也喝早茶吗?”
“嗯?当然啦,很奇怪吗?”
“我还以为吸血鬼不能喝茶的……”
“真要那样的话余干脆就去重新投胎了。”不怎么严肃地说着,尤里菲尔将房门打开,“汝会觉得这里太黑了吗?”
“稍微吧,不过应该能习惯的。”看不清尤里菲尔的脸,她只凭着声音摸索着向前。
“这栋房子其实是有很多窗户的,毕竟凯尔盖朗不用交窗户税嘛。”转头轻笑,却见着汐兰芙卡小心前行的模样,不住有些想笑,“要抓着余的手吗?”
“拜托了。”像祈祷那样,少女闭眼,将双手放于胸前,掌心相贴。然后小心伸出去右手。
尤里菲尔看的很清楚。
“放心啦。”牵,或者说是紧紧抓住。双目所看不见之处,夏风吹荡起连天碧草。
几乎是跑起来,尤里菲尔快速向前,飘扬的金发在空中留下彗星般明丽的尾迹。
“等……”险些摔倒,她勉强跟上尤里菲尔的步子。在掠过了无尽的黑色与白色后,前面的人停下来。
“前面就不用咱来领着了吧。”声音回荡,两人来到了大厅里。尤里菲尔的手上空落了几分,不过很快就被伞柄给填补了。
推开门的瞬间,清新而寒凉的西风涌进,和着阳光,汐兰芙卡闭上了眼。
“余这几天会好好想想怎么让屋里稍微亮些的,其实〔明灯魔法〕应该就差不多。”她迎着风走出门去,袖口白色的荷叶边被吹起,翻动着,与那些草花一同。
“浇花的水壶在这边,就是这口水井旁,不过打水可能要稍微要费些力。”
与先前看到的情景仿佛,红与翠色之间,撑伞的少女提上黄铜水壶,闲逛似地浇着花。眯起了眼,西风吹起她的长发。
“嗯,等等我。”
眼睛重新适应了灿烂的日光,忘了换去睡裙的少女小跑着闯入花藤之下。
“要试试吗?”铜壶里还剩了一半的水,尤里菲尔将它递了过去,“咱觉得还挺有意思的,浇水。”
“嗯!”
[早上九时过半的凯尔盖朗,气温逐渐回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