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点一点堆积,不知不觉就没过了脚踝。
推开寝房的门,爱莉丝缓步走了出来。
由于一夜未眠,思虑未来的目标,眼底下多少罕见多出了些黑眼圈。
“哈欠~”
大大打了一个哈欠,不多时,却听见一道最近一直没出现的声音传来。
“爱莉丝?”
在楼梯口,声音一如既往,有几分小心翼翼。
端着一碗热粥,从楼下走上来的,是薇奥拉。
看起来,她气色好了许多,虽说手臂依然缠着绷带,但已经能自由活动了。
“姐姐,你的手好些了吗?”
停顿了一瞬,笑意浮上脸颊,和往常没有半点两样。
“好多了。”
把粥碗递了过来,薇奥拉的目光在妹妹脸上转了一圈,又很快移开。
“你眼睛下面……是没睡好吗?”
“嗯,昨晚忙了点事情。”
双手接过碗,温度正好,爱莉丝低头舀了一勺,吹了吹气。
“……这样啊。”
没有再追问下去,只是把粥递了过来,眼底闪过一点迟疑。
“爱莉丝。”
“怎么了吗?”
“你以前不会骗我的。”
“……”
“……”
“不、我、我的意思是——!”焦急忙慌地摇头,薇奥拉忍不住退后几步。
“对、对不起!爱莉丝!”
【看来最后还是暴露出来了啊。】
目送那道棕色背影转身落荒而逃,爱莉丝低头喝了一口粥,心思却飘向了别处。
【不过,还不是时候。】
【现在还没到处理薇奥拉的时间。】
喝完粥,随便找了个地方放下碗,然后拄着木杖,一瘸一拐地走出了屋子。
爱莉丝眯起眼睛。
她现在来到了庭院,庭院里的风雪倒是意外较少,呵出的白气转眼便消散在空中。
“穆尔先生,最近过得还好吗?”
“嗯。”
拐过回廊,又是一个眼熟的人。
穆尔正靠住石柱擦拭拳套,听她问话,简单回应后就稍稍挪了半步,让开了道。
“有人起了争执,我觉得你应该去看看。”
“是吗?”
穆尔默默点了点头。
顺着穆尔视线微偏的方向望去,庭院角落,粗粝争吵声已经压抑不住。
朝穆尔微微颔首,爱莉丝准备走过去。
可是穆尔又叫住了她。
“你……”
“嗯?”
“不……没什么。”
无所谓地耸了耸肩,爱莉丝并不介意。
走到那处,议论声就盖也盖不住了。
“听我的,今晚换防的时候我们就摸出去溜了。”
一个焦躁的嗓音急促地说道。
“走?大雪封城的你往哪走?出了这庄园的门明早咱们就死街上。”
另一个声音冷笑了一声,“再说了,三小姐这头虽然不稳定,但她可是实打实给咱们发了弗尔和热汤,你去外面看看,现在谁还能给你一口饱饭吃?”
“几个弗尔就把你命买下来了?你动点脑子!三小姐得罪了那么多人,她手里还能有多少余粮养咱们?”
“等外面缓过神来,咱们这帮替三小姐扛刀的,最先拉到广场上绞死!”
“要滚你滚!老子穷怕了,宁可在这儿给三小姐卖命多活几天,也不去雪地里喂野狗。”
争执声断断续续,谁也没法彻底说服谁,最终只有烦躁地踩雪声。
两人似乎各自蹲回了别地,在生闷气,倒没有拔刀相向的意思。
站在廊柱的阴影里,静静地听了一会儿,爱莉丝没有上前去制止。
【巴沃利科死后,倒是比想象中安分。】
连怨言都比预想中少了许多。
军饷拖欠了那么久,老将军又尸骨未寒,刘易斯作为主帅也沦为监囚,这些事情居然没有进一步引爆局势。
【不过,齐亚诺究竟想要做什么呢?】
也就是她思考的时候,声音从檐廊那头传来。
“小姐,早啊。”
萨克尔一脸讨好地凑近了几步。
“城防营那边,这几天如何?”
“暂时倒是没出什么大乱子。”
搓了搓手,他脸上露出一副想说又不敢说的样子。
“不过……不过……倒真有件怪事来着。”
“说吧。”
“大公子的人,这两天进了军营好几趟,但是呢,一切照旧的感觉。”
萨克尔犹豫了一下。
“除了……除了军饷,军饷似乎又恢复到了一个水准,我的那帮小子说,喝酒的人多了不少。”
“只是补足了军饷?”
“对,也没有见着大公子的人继续待着,都是送完后就撤走了绝大部分人。”
不争不抢,也不夺权,明明最有可能从巴沃利科之死中获利的人,却偏偏没有选择接手。
【他根本不需要做这些。】
现在巴沃利科已死,刘易斯兵败沦囚,城防营出现权力真空,这本来已经是巨大收益。
可如果收益这么大,他为什么不进一步?甚至白送钱来稳军心,最后选择不夺权?
齐亚诺做了一件所有人都无法反对的正确事情。
如果是为了军心,未免太早。
如果是为了城防营,更没有必要送完钱便走。
【那么……】
她抬起眼。
【他究竟想要什么?】
真的只是想让这些人吃上一顿饱饭?
“所以,全部士兵都在感谢大公子吗?”
“倒也不是……”
搓着手,眼睛滴溜溜地转了一圈,萨克尔立刻换上了一副谄媚的嘴脸,添油加醋地说道:
“底下那帮人懂个屁的忠诚!有几个喝多了的还在营帐里骂娘呢,说什么大公子既然有钱,早干嘛去了?偏等巴沃利科老将军死了才拿出来装好人,摆明了是收买人心!”
“当然了,也有几个没良心的觉得这钱本来就该发,甚至……甚至……”
“够了。”
爱莉丝瞥了他一眼。
“你可以走了。”
“呃……是是是!小的马上滚!”
挥挥手,赶走了这位马屁拍到马腿上的新晋管事。
爱莉丝又从庭院走到了一楼的走廊。
叩叩。
“小诺娜,醒了吗?”
“爱莉丝姐姐!”
敲门后,里面立刻传来了兴奋地叫喊。
噔噔噔地脚步声跑来,门开,黑发小东西又扑了过来。
“姐姐!诺娜最近可是一直在酒馆帮你打探呢!”
“不着急,小诺娜。”爱莉丝摇了摇头,“你看你,饭都不吃,觉也少睡了吧?”
“没事!”赶紧从银发少女身上下来,诺娜忍不住洋洋得意:“伊塔汗大叔可是每次都有给我大大一份饭吃的!”
“那就好……”
“啊!爱莉丝姐姐不要打断我嘛!”
诺娜又想起没说的事情。
“那些大哥大叔们一直在骂人,骂的很难听……说什么拖欠之类的。”
“然后忽然又笑了起来,有很多人起哄,问发生了什么,他们说有人送钱,接着又问是谁送的,说是大公子。”
“很热闹!所以诺娜忘不掉!还有人请诺娜喝酒,不过被伊塔汗叔叔丢出去了。”
“然后呢?”
“然后,就没人骂了,大家一起在喝酒吃东西,诺娜也很久没见到这么热闹的场景了。”
“不过,诺娜还记得一个事情。”
“是什么?”
“有人说,以后要是大公子当伯爵就好了。”
“是吗?”
听着黑发小女孩雀跃的声音,脸上的笑意却是更深了。
一顿饱饭,几口劣酒,就暂时堵住了大半的愤怒。
当城防营的士兵们不再怒骂,当他们开始安心地喝酒吃肉时,属于刘易斯和巴沃利科的时代,似乎就结束了。
“小诺娜做得很好哦,这个情报非常有用。”
摸了摸诺娜的头顶,爱莉丝话锋一转。
“不过接下来几天,酒馆可能会变得很无聊,诺娜就乖乖留在庄园里,陪着薇奥拉姐姐和露米娅姐姐,好吗?”
“好!”得到夸奖的诺娜用力点头,随即又有些疑惑,“可是爱莉丝姐姐。”
“你是不是不高兴了啊?”
“……我?”
爱莉丝稍稍一愣。
尔后,她莞尔。
“没有呀。”
诺娜摇了摇头。
“姐姐每一次笑起来,就有人倒霉了,所以姐姐大笑起来才是不高兴,不笑的时候才是真正开心。”
“我、我其实……不喜欢姐姐这样笑。”
“……”
“对不起……诺、诺娜是不是不应该这样说……”
“小诺娜。”
爱莉丝并没有褪去笑意。
摸了摸黑色的小脑袋,她蹲下,平视着小女孩。
“你很厉害。”
笑意好像焊死在脸上了,爱莉丝的表情一下都没有变化过。
“这还是第一次,姐姐被人这样说。”
“不用担心,姐姐不会离开你的。”
一只手伸出小拇指,另一只手牵起诺娜的小手。
温柔地勾住小女孩那只手的小拇指。
“我们拉钩,好吗?”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