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朗躲在门后发呆。

骑士团的大师们耗尽半生才能摸到门槛的飞行,而莉莉从零到飞,只用了几周。

“你站门口干嘛?”

洛朗猛地抬头,莉莉已经站到门口看他了,她眼神疑惑,银灰裙摆在风里轻轻晃着。

“没什么。”他移开视线。

“嗯?”

莉莉感觉到了洛朗的不诚实,干脆走到他面前,小手叉腰,仰起头盯着他的脸:

“你是不是有事想说?”

她怎么发现的?

洛朗确实有事想问:像是你怎么飞的?你什么水平?之类的话

然而直到莉莉等的脖子都酸了,他才憋出来一句:“你飞得很漂亮。”

莉莉眨眨眼,显然没料到这个回答,她耳尖微微发红,别开脸道:

“哪好了,一般吧,差点撞墙了。”

“那也比飞不起来强。”

莉莉挠头笑笑,在他眼里自己能飞想必是相当震撼的事情,这让她心里升起一点小小的骄傲:

“嘿嘿~厉害吧?”

“厉害。”洛朗由衷道。

说罢,莉莉飘着飞回去了,洛朗摸摸自己的脸,感觉有点燥热。

洛朗啊洛朗,你得好好用功了。

今天也是平常的一日,不如说这几天都是平常的日子,区别就是莉莉现在经常飘来飘去,搞得周围传出旅店闹鬼的流言。

一天早晨,莉莉心血来潮,告诉了洛朗她们接下来可能要去拜伦堡上学的事。

一直瞒着他也不是个事,更何况薇薇安对此也点头默许了。

“黄...洛朗。”她在后院里找到了正在练剑的他。

“嗯?”洛朗放下剑,表情疑惑。

“你之前不是说你要...跟着我们嘛,可是我们接下来要去拜伦堡的魔法学院上学,你要怎么办?”

洛朗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在她旁边的石阶上坐了下来。

“我也去。”

“啊?”莉莉惊讶。

“你们能进去,我当然也可以。”他看着手里的圣剑:

“而且我现在这个情况,回教会也没法交代。”

帕拉迪翁的星神教会和白月教会不是分庭抗礼的存在吗?

白月的勇者跑到星神的学院里绝对会引发外交干涉的吧...

“教会那边不会...不会搞你吗?”莉莉瞪大眼睛。

“教会搞我干嘛?”洛朗笑道:

“我又不对教皇负责,我只对白月神负责,对圣剑负责,对勇者之名负责。”

莉莉一拍脑门:对哦,她差点忘了这里的勇者其实是个自由人来的。

“而且,我也想去学点东西,我师傅讲勇者当游历四方,一直在教国徘徊只会局限了自己的眼界。”

莉莉盯着他的侧脸看了好一会儿,发现这个黄毛认真说话的时候其实挺顺眼的。

“所以...你真的要跟着我们,去那儿入学?”

“当然。”

洛朗说这番话的时候,心跳得厉害,自己说的倒没错:教会无权干涉勇者的自由,以自己的水平入学肯定也不成问题。

但要说去帕拉迪翁帝国的魔法学院入学的勇者,他洛朗恐怕是第一个。

自己从出生到现在,一直算是循规蹈矩的人,跟着这群异族去上学这种事...

但那是...废物的思维,他可是勇者诶。

教会不可能因此除名他:两教虽然对立,但还保持着点“一家人”的样子,再说了自己是“跟踪魔女”去的学院,是师出有名的!

虽然他自己都忘了上一次联络教会是什么时候...不过他暂时也不准备联络他们了。

毕竟他现在确实不好和教会交代,更何况他还有个不太说得出来,甚至自己都不敢确认的理由。

莉莉清脆的声音打断了他的胡思乱想:

“反正师傅没赶你走,那你就跟着呗,不过入学的事估计要你自己处理了。”

洛朗又是脑子一抽:“你也没赶我走。”

“我——”莉莉语塞,然后脸红恼道:

“难道我赶你走你就会走吗!”

洛朗居然认真地想了想,答案显而易见:“不会。”

“那你还问!”

洛朗居然笑出声来了,那是一个真正放松的笑,连那双一向沉静的黑眼睛都弯了起来。

莉莉发现自己没办法对着这张笑脸继续生气,只好哼了一声转过头去。

这黄毛平时不都一副拘谨样子吗,今天怎么变了个样...

不就是告诉他要上学而已嘛,有什么好高兴的?

旅店里的小时光过得很快,这些天外面传出了比尔曼总长致仕待审的消息。

有人骂他包庇吸血鬼,好死;有人给他辩解,说他是“大义灭亲”,与黑港司祭“驱魔女以吞血魔”。

但流传最广的版本依旧是紫焰魔女暴打吸血鬼云云。

总之薇薇安与弗拉索科的事迹经过层层加工,演化出了数个版本:

有说她的紫焰差点烧光黑港的,有说她杀吸血鬼是为了炼药升级的,还有说她是大魔复活,要回西大陆找教会和勇者复仇的。

更有甚者说她与血魔本是“一对”,因爱生恨于此决斗。

菲娜在餐桌上分享这个故事时,莉莉差点被大麦粥呛死,薇薇安也沉默地放下了汤匙,表情相当好看。

“有趣。”薇薇安皮笑肉不笑地说道。

不知为何,莉莉感觉这比那天师傅手打血魔的气势还恐怖,也许这就是魔女之直觉吧。

时间就在这样轻快而松弛的日常里过去,直到艾琳的信使再一次登门:

“家主和司祭大人请几位去一趟教堂,说入学的事办好了。”

星神教堂的内室墨香依旧,西奥多桌上摊着两封羊皮信和一本薄册子。

见三人进来,他微微颔首:“请坐。”

“艾琳呢?”薇薇安问道:“她不是也要来吗?”

西奥多脸色微变:“什么?”

他站起身,居然一副要跑路的样子。

门又开了,艾琳笑吟吟地走进来,墨绿斗篷虎虎生风。

她径直在西奥多对面的高背椅上坐下,翘起二郎腿,绿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好久不见啊。”

西奥多又坐了回去,那双阅尽黑港风云的老眼此刻居然有些躲闪。

他干咳一声:“艾琳,你……你怎么来了?”

哦豁,这俩人好像有瓜的样子。

艾琳笑眯眯地看他,眼睛绿得像狼:

“你替我的小朋友们办事,我这个中间人,到场不是应该的吗?”

说着,她在莉莉脑门上顺手毛了一把,对此莉莉捂住头顶以示不满。

薇薇安端起茶杯,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

“咳。”

西奥多把那两封羊皮信往前推了推:“先说正事,这是老夫写给拜伦堡皇家魔法学院的推荐信,一封给莉莉小姐,一封给伊芙小姐。”

两封信在案上摊开,墨迹尚且新鲜,蜡封上盖着星神教堂的星辰印章。

莉莉凑过去看,只见信笺抬头写着“致皇家魔法学院教务长阁下”,底下密密麻麻列着她看得头晕的官样文章。

他又翻开那本薄册,页面上是密密麻麻的墨字和几枚朱红封蜡:

“这是拜伦堡临时通行证,持此可在帝都居留一年,入学后学院会另签长期居留证。”

莉莉接过那本小册子:上面的纹章是一只展翅的黑鹰,头顶日月星辰,爪握权杖剑柄。

“这就能入学了?”伊芙歪头问道。

“还需经过入学测试。”

西奥多恢复了那副老学究的从容:“不过以二位的实力,通过测试想来易如反掌,老夫在信里写明了二位是星神教举荐的特殊人才,学院那边会酌情放宽门槛。”

“放宽门槛是什么意思?”莉莉有点心虚。

别到时候给她们抓起来了。

“意思是他们不会在出身上为难你们,哪怕你们是魔女和半龙。”

艾琳接过话头,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着:

“大司祭的推荐信在黑港不算什么,在拜伦堡可是有分量的,对吧,司祭大人?”

她语调里带着点揶揄,西奥多的灰蓝眼睛闪了闪,终于抬眼正视了她:

“艾琳女士,这么久不见,你的口舌还是一样锋利。”

艾琳故作惊讶:“上次在黑港议事厅,你远远地看了我一眼就绕道走了,怎么,那不算见?”

西奥多端茶的手微微一僵。

莉莉的目光在这两人之间跳了个来回:不知道黑港大司祭和精灵情报商之间能有什么过节?

伊芙则完全没看懂这微妙的气氛,她的注意力已经被角落里那碟酥饼吸引走了,尾巴在斗篷下轻轻甩着,显然又在纠结要不要去拿。

莉莉偷偷扯扯薇薇安的衣角:“师傅,他们这是…”

薇薇安低头喝茶:“不知道,看着先。”

艾琳从袖中抽出一把折扇展开,扇上是棵葱茏大树,她边摇扇边闲话道:

“说起来,西奥多,你当年可不是这副样子,现在怎么到处躲着我呢?”

“艾琳女士。”西奥多放下茶杯,那张老脸上居然透出一层极淡的红:

“那都是旧事了,老夫如今是星神的仆人,早已不问红尘。”

“哦?”艾琳合扇掩口:

“不问红尘,那你脸红什么?”

西奥多那张鹤发童颜的脸此刻有些挂不住了,他深吸一口气,转向薇薇安,试图把话题拉回正轨:

“薇薇安女士,关于入学测试——”

“不急。”薇薇安慢悠悠地给自己续了杯茶:

“老身难得看故人叙旧,挺有意思的。”

莉莉在旁边差点笑出声来:师傅看着冷淡,居然喜欢拱火。

艾琳却没再继续,而是爽朗地笑笑:“真搞不懂你这个家伙,怎么越老还越拘谨了。”

伊芙终于放弃纠结,伸手去抓酥饼,边嚼边盯着西奥多看。

莉莉觉得自己必须说点什么来缓解这诡异的气氛,又觉得不好干扰这些老人叙旧,她隐约猜到了什么隐情。

莫非...有一腿?

她已经要绷不住了,这些老家伙真是活得越久越有故事,师傅有个萝莉控死忠,艾琳和西奥多怕也是不清不楚。

起码西奥多的审美还算是正常的,而且还不好说是不是艾琳挑逗的人家呢。

“当年是我太年轻...”

他终于开口,声音比刚才轻了几分:“反正我老得比你快,走得比你早。”

不好,这是寿命论的气息啊!

西奥多眼神平静:

“总之...我年轻的时光已经赔给你了,我不后悔,也很感谢你。”

“至于我年老的日子,就让我陪着星神吧。”

这话一出口,内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只有伊芙还在嚼酥饼,咔嚓咔嚓的咀嚼声在此刻显得格外突兀,嚼着嚼着她也停了,吞也不是咽也不是。

“怎么了?”她戳戳莉莉。

莉莉只能摇摇头:“他们在...额,聊事情。”

“西奥多。”艾琳的声音没有方才那股揶揄劲儿了,反而有些干巴巴的:

“你这话说得,好像明天就要死了似的。”

“人老了,自然要多想想这些事。”

西奥多的灰蓝眼睛里倒映着窗外的日光,居然有些释怀:

“艾琳,我已不是那个跟你翻墙偷酒喝的毛头小子了,我是人,人是会老的。”

“我知道,而且我可还没老。”

艾琳展开折扇又合上,绿眼睛里的光闪了闪:“我也从来不觉得你老。”

西奥多看了她一眼:“你确实一点没变。”

气氛一时沉闷,莉莉感觉这里快要被寿命论的味道给窒息了。

“咳咳。”

薇薇安放下空杯:“老身觉得,故人叙旧固然好,但正事也放不得。”

“对对对,正事。”莉莉赶紧接茬。

她还是林礼的时候刷过许多这样的寿命论小故事,一开始看得难受,现在看还是很难受。

她不知道西奥多和艾琳有怎样的爱情故事,但一想到他们不得善终就不爽。

薇薇安不是说人类有延长寿命的魔法吗?

还是说它的代价太昂贵,以至于艾琳也支付不起?

大概是这样的吧。

西奥多深吸一口气,似乎缓过来了,他把那两封推荐信和通行证重新往她们面前推了推:

“入学测试定在十二天后,从黑港到拜伦堡,走水陆官道大约七八天路程,你们的时间还算宽裕。”

“教务长是老夫旧识,虽为人刻薄,但还算公正,他不会把你们拒之门外的。”

“那入学测试考什么?”莉莉问出了最关心的问题。

上考场不懂题型可是很麻烦的。

西奥多捋捋短须:“有三关:魔力资质测试,术式操控测试,以及面试。”

“面试是什么?”伊芙歪头。

“就是考官问你几个问题,看你顺不顺眼。”

艾琳插嘴道,语气又恢复了方才的轻快:

“以你们两个小家伙的水平,前两关闭着眼睛都能过,面试嘛...”

她突然戳戳莉莉脸颊:“你这张脸就够用了。”

莉莉捂着脸往后缩:“艾琳阿姨!”

“叫姐姐。”

“……”

几人都忍不住笑了,气氛稍显缓解,西奥多又翻出一张单子:

“这是你们在拜伦堡可能用得上的地址:学院附近的旅馆,药店,武器铺,还有几个老夫相熟的商号,若遇到麻烦,可以报老夫的名字,多少有些用处。”

“司祭大人费心了。”薇薇安接过单子扫了一眼,然后交给莉莉收好。

莉莉打量着那页纸,不禁有些咋舌:这么专业的吗...

自己上大学那会可没这么良心的向导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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