仅仅半年之后,有一个清晨——

有了一份不错工作的江晚枫带着家庭的烟火气步步升起,一步一印地走在人生的旅途上。

但是。

就在那个雾霭蒙蒙的早晨,一股浓重的血腥味迎面咬来,让他怔了一怔。

才出房门的他望见了他的父母正在相互撕咬,大片大片的鲜血如涎水一般流下,粘上地板,如同发霉的面包般,棕黄的地面上漾出一点一点的血腥味。

“爸?妈?”江晚枫没机会注意到自己声音的颤抖,只望见静谧的世界中,他面色青黑的父母,顺着他悬在半空中抖动不停的手臂,向他扑来。

慌忙之中,他下意识一吼,退回房间,“轰”地关上房门,锁起自己。

江晚枫颤颤巍巍地坐在床沿,但他的双腿却急不可耐地载着他,抖动地向窗口移去。

不要看……不要看……不要看……

他的大脑并未说服他的眼球。

向下望,他看见了真实的世界,一切都在相互撕扯的人间炼狱、鲜血天堂。

他捂着嘴,倾倒在地,任由柔软下陷的地面承托、揉捏这个满是嘶吼的寂静世界。

不知多久,饥肠辘辘的他,又清醒过来。顺着再一次映入的晨光,望见了一把缠满黑布的长剑。

“对不起。”

泪水潸潸而下。他握上刀柄,黑布层层散去。

冲开房门,他对着墙上彻底失去血色的父母挥下了「涟云剑」,他们的身体如同布帛在织刀之下应声而断。

刹那间,泪水灌满他的双眼,下一瞬,肩上一阵撕裂般的疼痛让他下意识背手甩出一刃。

他爷爷的头颅滚落在他的脚边,未等他反应过来,肩口灼烧般的胀痛逼着他跪了下来。

泪与血中,他惨笑一声,把长刀送入了自己的心脏。

室内,一片猩红。

……

当意识再次苏醒的时候,他望向四周殷红色的地狱。

倒在地上的是谁?同族?尸体?

异样的名词在他脑中闪现。

我……是谁。

我是……族群的统领?

脑中尽是碎片。

“咚,咚,咚”敲门声打散了他脑中的路。

门外是我的同族,可她为什么带着杀气?

为什么?他试图说话,出口的却只有无意义的嘶吼。

黑色的指甲在一瞬间撕碎了门锁,清冷的月光映着她的身体洒入了屋内。

这点微光已足以让他看清周围的一切。

一位淡金色头发的小女孩站在门口,她单手握着竹笛,环抱住一只毛绒布偶,另一只柔软的小手生长出五根如血墨交混般的长指甲,上面还沾连黏稠的鲜血,来自他同族的鲜血。

同族之间,不能攻击。

感染者族群的本能回荡在江晚枫的脑海中

“你好,能说话吗?”面前的女孩柔和地笑着。

他想回答,可是出口的只有碎片化的嘶吼。

“是吗?这是你的回答。”女孩收起笑容。

未等他低头,女孩已经冲至他的身前,黑色的指甲直冲面门。

身体的反应在这个瞬间压制了感染者的本能。

江晚枫侧身滑步,抽出插入胸口的「涟云剑」,带出的红宝石般的血液在空气中爆燃为一道火光,毫不迟疑,一刀斩去。

女孩胸口的水晶烁出一层光芒,莹蓝的护障与焰红的长剑分庭抗礼。

吓了一跳的女孩向后跳一步,心有余悸地摸了摸自己的胸膛,又侧过脸确认了一下敞开的房门。

“你是谁?我,是谁?”江晚枫磕磕绊绊地喊出声来。

面前的女孩一下子犹疑起来,一边说话一边慢慢地摸了过来。

“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同族……为什么攻击……”无数混乱的词语和记忆在江晚枫的脑海中勉强拼为一段话语。

他的身体无时不刻不在提醒自己,那个女孩十分危险。

但他已经无力反抗感染者不能互相伤害的本能。

为什么?

要这样结束?

我的存在是为了什么?

莫名的磅礴怒火涌动在江晚枫心中,他决定了,面前的女孩再敢出手攻击,他的剑与火会连同她与自己与那该死的本能与这里的一切,一齐撕碎。

两人的距离已近在咫尺,江晚枫正等待着出鞘的一刻。

“你好,可以交个朋友吗?我叫时雨奈空,空是我的名字,时雨奈是我的姓氏,你叫什么?”

金发的女孩在他的身前静立了一会,转而向江晚枫伸出了右手。

她笑着,如一束金色的玫瑰盛放在无尽绝望的黑夜中。

安静了。就在那一瞬。

江晚枫脑中喧嚣、心中的怒火,掌中的不甘,全都平息下来,宁静之中,他搭上了那只柔软的手掌。

我在犹豫中缓缓开口,释放了大脑中仅剩的最后一丝记忆。

“江,晚枫。”

“跟我走吧,我们还有很多事情要做呢。”

女孩拉着我走了几步,又独自走向了门边,望向门外无穷无尽的黑暗。

“我能做,什么事?”我把长剑收入鞘中,踉跄了一步,又停下身来,看着倒在自己身后的三具早已没有气息的身体。

无穷无尽的悲哀一时间如海啸般轰碎了我内心的堤坝。

“怎么了?我们之后还要在暗处给姐姐大人帮些忙呢。”她回过头来。

“你为什么要帮她,明明她离你很远?”不知为何,我的话语中带着一分举世皆暗的绝望,手中的长剑也愈发沉重,仿佛我与这个世界格格不入。

“没有为什么。因为她是我的姐姐,所以我想守护她。很简单吧?人的一生就是要有一点执念才像话嘛。”她雀跃着回答我。

那我的执念又是什么呢?

我也能拥有那足以让我抛弃一切去追求的“执念”吗?

“明白了,我会跟随你。”

其实我不太明白,但“守护”这个词,能给我握紧剑柄的力量。

“你的姐姐大人是——”莫名其妙的好奇驱使我这么发问。

“这些你之后会知道了,快走啦。”那抹可爱的金光跃过门槛,消散在门扉外。

我走了两步,又停下身来,望了一眼地上破碎至极的三副面孔。

我……不记得他们了。

但,我知道,他们很疼。

我在自己的心口处攥紧了拳头,仿佛能捏出血来。

无所谓什么痛苦与绝望,我只知道,在我离开后,他们只能永远悲哀地倒在这里。

我不允许。

剑锋轻鸣,红黑色的“血液”从我手臂上一寸长的伤口顺着剑身淌到地上。

寒芒出鞘,闪过剑风,将血液挥洒到了房间的每一寸角落,大火,随之燃起。

眨眼之间,我手腕上的伤口已经结痂。

然后,我踏出熊熊的烈火,跟上了时雨奈的脚步。

燃烧着的我的过往,映红了离去的背影。

之后便是众人皆知的故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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