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前还没有,您放心,我们布置了多个岗哨点,都配备有信号弹和照明弹各一发。万一看到信号弹而不是照明弹的时候按预定计划全体撤退就好。”一名守卫向顾怀黎报告说。
“我总觉得什么不对,希望是我的感觉错了。”顾怀黎想着两个多小时前那冲天的光柱,将双手扣拳抵住了眉心。
“拉米蕾娅那边有交代些什么吗?”
“没有,饿了一天多了,也没说什么有用的。两个人一直在隔墙唠家常。但看情况,那个被您打伤的男人状态已经不太好了。”
“是吗?”
顾怀黎闭上了眼睛。
我做的对吗?
她好歹救了知武兄一命,即使她很大概率跟这场灾难有关……
唉——知道这么多,能做这么多的又有哪些和灾难无关的呢?
人生在世,作的孽总是要还的。
蕾娅……我不杀你已经是最大的仁慈了。
我……没做错……
这一刻,警报响彻了整个避难所。
门口的数盏探照灯一同打开,照明弹和信号弹同时破开了黑夜。
“什么情况?!”
“你去通知发电机组保证好供电,再叫几个人把仓库里的武器都拿出来,尤其是照明弹,一颗都别省。张知武,你跟我带一批人去门口。”
顾怀黎想也没想就作出了部署,从抽屉里抓出了一把手枪就和张知武冲了出去。
远处荡来的枪声不知是否扯碎了感染者的身体,但一定扯碎了人们最后一根脆弱的神经。
不久后,林毅正一行人率先赶到了避难所的正门,这已经是这里的最后一道防线,如果被突破,无人生还几乎已成定局。
看着冲天的枪火,林毅正一行人下意识地退了半步,没敢上前。
“他们……究竟是哪搞到的这么多武器?”
“一次行动中我们在附近的军区里搬回来的。为了这些铁疙瘩我们损失了不少人。”许嘉期带着一帮人,迎着林毅正的手电走了过来。
“你怎么在这里。你不是……”林毅正看了看许嘉期的身边人,没再多说什么。
“都是信得过的人,而且要继续我的计划总得有人活下来才行吧?如果所有人都死在这里,那我带领少数人好好活下去的想法根本就是天方夜谭不是吗?”
话毕,许嘉期也没有再多对林毅正说什么,只是带上所有人接近了防御工事。
“这边的情况怎么样?”
“二级感染者全都退得很远。不在射程内。冲过来的都是零零散散的普通感染者。我们的火力很有效,但是弹药不充裕。”换防下来休息的守卫回答到。
但他没说的是——照明有限,夜晚视野不佳,命中率受到了很大影响,弹药消耗得比想象的快,而且随时会有被二级感染者冲击阵线的危险。
而且弹药大多在主楼的仓库内,这里根本没有足够的弹药。
“如果持有特殊能力的我们冲出去接敌,掩护你们补给,之后由你们掩护回退。这样交替,能守住吗?”
听了许嘉期的建议,守卫磨了两下牙,才一字一句地回答道:“可以。但是不建议。对面有新的二级感染者,可以远程攻击。冲出防线的人会很危险。”
如同应和他的话一般,第二轮「掷骨」的齐射发动了。
灰白的骨节在照明弹的照耀下折出寸寸光芒,落向了普通人扎营的方位。
无数破空声齐聚为一道轰鸣,撕咬着人们的耳膜。
没有人再敢说一句话。
被照明弹映得斑白的黑夜下,感染者和枪火的嘶吼中,唯有死寂。
“各位辛苦了。弹药补给和火力支援已在路上。撤离计划已在实施。我们正在召集所有特殊能力持有者来一同防守。等到民众完成撤离,我们就撤。”就在此时,顾怀黎带着一支小队赶到了正门。
“还有,它们怎么接近的?为什么岗哨没有反应?”
但没有人能回答他的问题。
又一轮「掷骨」的齐射落在撤离队伍的集合点。
“我们的战术可能需要激进一点了。不能再让它们这样齐射了。撤离队伍的伤亡会很大。”顾怀黎盯着夜空,语气里压着一种无法言喻的愤怒。
“这不是正好吗?它们的目标不是我们。我们的生存率会高出不少。”许嘉期顺口来了一句。
“小许!那都是人命。你爸爸怎么教你的。”
“呵……拿那个死老头压我?是他自寻死路把我们扔在这里!他自己的想法他怎么不亲自实现?!”许嘉期突然就一口火气涌上心头,想也没想就怼了回去。
“小许!”
“哼——”
或许是因为这么多人看着,也或许是因为自觉失言,许嘉期很快闭上了嘴,走到了一边。
“有计划了,再叫我。”毕竟这里的最高指挥已经到了,许嘉期很自然地把指挥权让了过去。
“报告,两名「重盾」一名「钢齿」正在接近。”
顾怀黎点点头,打开了手中的对讲机:“支援组,继续发射照明弹。狙击点报告情况。”
“狙击点布置完毕。随时可以开火。”
“允许开火!”
指令下达的瞬间,一发子弹精准地命中了「钢齿」的大脑,让它停止了行动。
感染者们也同时作出了回应。
「掷骨」调转了目标,开始对狙击点进行火力覆盖。纵使准头不佳,仍然压得狙击手不敢抬头。
更多的二级感染者也在普通感染者的掩护下开始推进。
最早一批被击穿了大脑但没有伤到心脏的感染者已经完成了自愈,摇摇晃晃地从地上再次爬了起来。
阵线瞬间岌岌可危。
“所有在避难所有管理职务的特殊能力持有者!和你们的队员跟我冲锋!其余人守住这里!”
在脱离掩体的前一刻,顾怀黎转过身,看着老友的遗孤。
“小许。你是一直很有想法的。万一我不在了,这里就交给你指挥了。”
低沉的声音消散在夜空,随之而来的是一声高亢的“冲锋!”。
事实证明,顾怀黎的行动不完全是匹夫之勇。
在他们接近感染者后,「掷骨」因为投掷精度太低,为了防止误伤自己人而转移了目标。
但同时,掩体后的守卫们也只能放弃了对抵近目标的射击。
前方的哀嚎一刻不停地挤入了人们耳中,就连见惯了鲜血的守卫们也突地抽了口冷气。
到达防线的特殊能力持有者越来越多,但没有人再敢冲进这十死无生的绞肉场。
“贪生怕死……都不敢上?我们上!”许嘉期招呼着自己的小队成员,跳出了掩体。
“小许!你出来干什么!”顾怀黎借张知武的掩护用手枪击碎了一个感染者的头颅,又在它倒下时,向后心补了一枪,回身的瞬间,他看到许嘉期冲入了战场。
“虽说我没有实际职务,但我行使了事实上的管理权,我有参战的义务。”
许嘉期没有看向他,只是一挥手放出了无数的灰色颗粒,融入了其他人的身体。
“有我在,你们使用能力的负担会小很多,体力消耗也会减少很多。这样大规模的行动,我比谁都有用。”
当然她没说的是,感染者根本不会攻击她。而她也不打算使用凝聚“种”的能力。
“你……保护好自己。”顾怀黎也没再多说什么,回过身开始专心应战。
就在战场上的众人自顾不暇时,还躲在掩体后的人们大多仍在瑟瑟发抖。
这里的人数显然少于应到的人数,不用想,肯定是有些特殊能力持有者趁乱逃走以求自保了。
一枚又一枚骨节向火力点和正在撤离的人们投去。很多火力点已经很长时间没有闪出火光,里面的守卫生死未卜。
“那些会扔骨头的感染者向侧面移动了!那是撤离队伍离开的方向!”
没有人回应,也没有人行动。
随时会失去性命的恐惧扼住了人们的咽喉。
我该怎么办?
我们该怎么办?
林毅正迷茫地看着身边的友人,他们也是一脸的犹疑和惊魂未定。
我能做什么?
我做的究竟有什么用?
铃和时雨奈不是控制好了一切吗?
这又算什么?
如果她执意要消灭我们,又有谁逃得掉?
如果这只是她计划的一环,那我的所作所为又能改变什么呢?
林毅正不明白。
在他的学生时期,他帮过那么多人。
有人鄙夷,有人感谢,还有人成为了站在他身边的朋友。
在那时,他坚信:一点一点的帮助累加起来会让世界多一分温度。
他挨过打,受过伤,流过血。
但他坚信这是有意义的。
但现在,他寻找的意义……在哪?
框死的结局,谎言的世界,他能走向何处?
林毅正绝望地望向夜空,照明弹正在熄灭,探照灯已经被掷来的骨头击碎,世界正落回黑暗的怀抱。
在一切光明消失的前一刻,一声炮响穿透了嘈杂的声浪,新的照明弹又一次烧穿了夜色。
“妈的!站着不动迟早得死,起码拉几个垫背的!”有几个人喊着就冲出了掩体。
随即他们的喊声被无数的杂音掩在了底下。
林毅正望向冲出掩体的那些人,一滴泪在无声中落到地面。
“他们说得对不是吗?横竖都是死,为什么不试试拼出一条活路?怎么就能让那些家伙随便欺负我们呢?这句话是你说过的,不是吗?毅正?”戴景尔歪着头凑到了林毅正身前,两双眼睛对望着。
“我们没有意见。不到最后一刻,怎么知道鹿死谁手呢?”安家姐弟笑着握住了武器。
“跟着自己的内心做选择,别让自己后悔才是最重要的。”李浅羽也取出了手枪。
“嗯……走吧……我们……去拦住那些乱扔骨头的家伙。”林毅正攥了攥拳,一把锋利到折出光芒的黑色长刀凝聚在他的手中。
是啊,或许我什么都做不到。
但呆坐着什么都不干一定是没有希望的,至少要做些什么。
不为那什么虚无缥缈的未来,不为那什么无法企及的梦想。
只为不负自己,不负身边人。
其实我早就已经想通了……只是在等他们支持我吧。
就像铃说的那样,我不应该逼着他们和我犯险。
这应该是我们一同去做选择。
“景尔,准备隐身!我们冲进去!”林毅正与朋友们对望一眼,高喊着,吸引到了这里所有人的目光。
“抓紧我!”
五人在众人面前渐渐透明,融入夜色之中。
“景儿,撑得住吗?”
“好像没有平时累了,而且你们不用抓住我,离我近一点好像就可以隐身了。”
戴景尔感受了一下自己的状态,紧跟着其他人冲刺在战场上。
“而且,澜子姐,我明显感觉到体力比之前好了一些。你们呢?”
“确实有。看样子那个光柱对我们来说也是有效的。”
随着短暂的交流,一行人已经冲过了主战场,看到了正在移动的一群「掷骨」。
“这距离——够了。”安澜搭箭上弦,紫色的电芒冲破了战场一角的空气。
震耳欲聋的爆炸声卷起烟尘和丝丝电弧四向散去。
“清空。撤回去跟其他人汇合吧。”
一枚骨节不知从何处飞来,钉在了他们脚旁的地面上。
“小心!散开!”
散如雨滴,锐如刀刃的骨节纷纷坠下,好在众人已经离开了先前的位置,除了李浅羽没什么人受伤。
“都没事吗?”李浅羽拔出了扎入左手臂的骨片,用能力治好了自己的伤势,向其他人大喊道。
“没事。但是我们被包围了。而且我看不到这些骨头是哪射来的!”
戴景尔重新隐身,跑动着一个个寻回同伴。
“不用担心我!你们去戴景尔身边,我开路!”林毅正抬起长刀,砍到了身前一名「重盾」的盾牌上,锋利的刀刃下,仿若坚不可摧的盾牌以刀口为中心生生折成了两截。
“同族……你,为什么?”
林毅正听着脑中响起的声音,愣了一下才意识到是面前的感染者在和他对话。
“我不是你们的同族。抱歉。”
林毅正向后滑了半步躲开了「重盾」裹满了外骨骼的右拳,抓住机会砍断了它的小腿。
在它倒下后,林毅正又狠狠地补了两刀,正中大脑和心口。
“杀……死他!”
在生命的最后一刻,「重盾」向所有感染者通告着。
“全都围过来了!澜子姐能开一条路吗?”
“放心!”
一抹紫芒后,战场一角清出了一个勉强供人喘息的角落,但转瞬间又被感染者层层叠叠地挤满。
“啧。”
又一束紫芒落在黑色的潮水里,却泛不起足以与风暴抗衡的波澜。
新的一枚照明弹将世界映出白夜。
好几发枪榴弹和火箭弹在感染者身后炸开,林毅正一行人终于看见了一同血战的守卫和能力持有者们。
“人好多……”
“不知怎么样,很多能力持有者都冲进来了,火力支援和补给也已经到位,你们后撤吧。”许嘉期跑过来向他们招了招手,随即又跑向了他处。
“许嘉期,对面还有隐藏的感染者。小心。”林毅正提醒了一下,随即完成了汇合。
就在战线上感染者被清理得差不多,正在全员准备退回掩体的时候。
一声嘹亮愤怒的巨吼从远处荡来。
一个巨大的身影遥遥地站起了身,在照明弹的照耀下,漆黑的影子不知绵延了多少距离。
同时,大量的二级感染者和根本数不清的普通感染者从沿街的各个建筑中爬了出来,围住了所有人。
“快!在被彻底包围前回到掩体!火力点,掩护!”
“回去了然后呢?撤离队伍迟迟没有给出信号,我们还要坚持多久?”在拼命奔跑回退的途中,许嘉期还有余力质问一下顾怀黎。
“如果实在没有信号,我们再坚持半小时就撤退,放弃这个据点。”
“呵,半小时。不知道要死多少人。”但许嘉期只能挪揄了他一下,没有彻底否定。
“我看,往掩体缩的路上都要掉不少人。”许嘉期回头看向了那些已经没有力气奔跑的人,加快了自己的脚步。
“不跑,只会全军覆没。”顾怀黎回了一句,但因为体力消耗太多,脚步明显慢了下来。
“我看未必。”
清脆的声音从所有人奔向的掩体后方传出。这样独特,如星辰一般明亮的声音只要听过一遍就难以忘怀。
她越出掩体,向着与所有人相反的方向冲去。
蓝色的火光在无数灿烂的爆炸中缀上她的衣角。
不知从何而来的翠色激光一束一束地交织于夜色之下,精确地收割着感染者的生命。
篆刻着金纹的苍蓝色太刀于耀眼的白光中起舞,触之者,即刻四分五裂。
那名蓝发的少女与回退着的人群擦身而过,一头扎进了感染者阵线的最深处。
“铃?”
“会结束的。就今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