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山谷之后,视野骤然开阔。

可眼前的景象却让人很难高兴起来。

一片暗沉的沼泽出现在三人面前,沼泽上方笼罩着厚重得几乎凝成实质的、魔气与瘴气交织在一起的雾气,将整片沼泽笼在一片死寂的灰暗之中。

那些粘稠的气团在半空中缓缓蠕动着,仿佛活物一般,散发出一种令人不太舒服的味道。

沼泽边缘的草木早已枯死,只剩下几根扭曲的枝干从泥泞中探出来,像是溺水者伸出的惨白手指,树皮上爬满了灰白色的菌丝,在微风中轻轻颤抖着。

穿过这片沼泽,就是核心区的范围了。

薛婉宁站在沼泽边缘望着前方,脸色略微有些凝重。

谢渊没有说话,只是将灵识向前探去。

灵识在瘴气中艰难地延伸着,每向前一尺都像是在泥浆中游泳,那些粘稠的雾气对灵识有着极强的阻碍作用。

以他筑基九重的修为,灵识的感知范围被硬生生压缩到了不到二十丈。

瘴气深处影影绰绰,什么都看不真切,除此之外,谢渊还隐约能感觉到灵识蔓延的距离越远就被削弱的越厉害,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暗处舔舐着探入其中的灵力。

少年轻轻皱了皱眉头。

“走吧。”

他率先迈步踏入了沼泽,姜澄紧随其后,薛婉宁走在最后面。

一开始,前进的速度还算可以接受,可越往前走,情况就越不对劲。

瘴气浓稠黏腻,从四面八方挤压过来。

姜澄周身那层淡蓝色屏障在挤压下发出细微的嗡鸣声,其与瘴气接触的边缘在全方位的侵蚀下微微颤抖着,时不时迸出细碎的灵光碎屑然后迅速被灰色的雾吞噬殆尽。

少女的速度慢了下来。

灵力屏障很快便被压制到周身不到半米的范围,再往里缩,那些瘴气就要直接碰到她的身体了。

姜澄咬紧了牙关。

她的伤还没有好透,体内的灵力运转本就不够流畅,此刻被这瘴气一逼,经脉里隐隐传来一阵针扎般的刺痛,额角也沁出了一层细密的薄汗。

少女悄悄抬头瞥向前面的谢渊,然后愣了一下。

姜澄一开始走在中间的位置,现在已经快要被薛婉宁追上了。

而谢渊似乎从始至终都没有什么太大的反应。

他周身确实笼罩着一层灵力,但那层屏障纤薄得几乎透明。按理说就凭这点防护早就该被瘴气压垮了才对,可谢渊的脸色看起来甚至比她要轻松得多,连一点表情上的变化都没有。

谢渊就那么不紧不慢地在前面走着,那些从四面八方涌来的瘴气在他身边游走着,却始终没能真正贴近他的身旁,仿佛在触碰他之前就自行消散了。

姜澄撇撇嘴,心想这家伙身上是不是又用了什么她不知道的手段。

而走在最后面的薛婉宁比姜澄的情况更难。

她脸上刚刚恢复的血色此刻又消失了大半,脸颊也重新变回了那种病态的苍白,嘴唇的颜色淡了几分,连带着呼吸都比平时急促了不少。

金丹期的灵力护盾确实能够有效抵挡瘴气的侵蚀,但代价是灵力的飞速消耗。每往前走一步,那粘稠的瘴气都会从屏障上硬生生刮下一层灵力。

她不想输给姜澄,但此刻也不得不稍微停下歇息片刻。

抬头时,正好同样看见了四平八稳走在前面的谢渊。

“不对……你……你走这么半天就没有什么感觉吗?”

薛婉宁喘着气说道。

谢渊停下脚步,回头向她们眨了眨眼睛,这才意识到似乎有什么地方不对。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又看了看身后喘着气的薛婉宁和咬着牙拼命死撑的姜澄,两个女人的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

三个人就这样在沼泽里停了片刻。

气沼泽还剩下最后四五百米,目光穿过浓稠的灰雾,已经能够勉强看到山谷尽头的出口。阳光从出口的缝隙里挤进来,在这一片昏暗中照出一小片明亮的区域。

谢渊转头又看了看后面这老费劲的两人,然后在心里叹了口气。

他张开手掌唤出灵剑,另一只手储物戒指中取出了那一大块抽奖抽到的灵石。

姜澄望着谢渊手中灵剑和那块灵石,眼底闪过一丝疑惑。

“你这是要做什么?”

“既然走的这么费劲,干脆把这瘴气劈开算了,你们俩现在都是战损状态又指望不上,我只好自己来了。”

薛婉宁安静地看着谢渊手中的那块大灵石,她已经隐约猜到了他要做什么。

少年五指收拢,掌心用力将灵石捏碎。

清脆的碎裂声在瘴气中格外刺耳,泛着淡蓝色光辉的灵气从灵石碎片中疯狂地涌了出来,盘旋在少年身边化作一圈圈肉眼可见的淡蓝色波纹,将那些粘稠的瘴气猛地向外推开。

谢渊任由那些灵气顺着经脉涌入体内,磅礴的灵力如同决堤的洪水般从他四肢百骸中冲刷而过,每一条经脉都在被极限地拉伸与充盈,丹田中的灵力漩涡以惊人的速度向外膨胀着。

——似乎还不够。

他感受着经脉中涌动的能量,然后将怀里那些搜刮来的灵石也一并取了出来。

收集的魔气精华还不到用的时候,所以只好忍痛碎石开路了。

大大小小的灵石落了一地,有些是从邪修身上扒来的,有些是路上顺手收集的,五颜六色的灵光交相辉映,将少年周身照得一片绚烂。

灵石被灵气漩涡的重压碾成齑粉,然后迅速补充其中。

姜澄瞪大了眼睛,她还是第一次见识这种暴力聚灵的法子。

且不说那股磅礴灵力突然涌入经脉时带来的冲击足以让寻常修士当场爆体,单说这种将灵石在几息之间化为乌有的用法就已经不是败家了,这简直是在烧钱。

这下真不知道他到底是缺钱还是富得流油了。

薛婉宁虽然听过这类手段,但亲眼见识这相当富有冲击力的画面也是头一次。

她在碧霄宫的藏经阁里翻到过相关的记载,那上面分明写着施展此术最低需金丹期以上修为,金丹以下修士妄用则经脉寸断,十死无生。

而眼前这个筑基期少年,正在以比记载更粗暴的方式吸纳灵气。

它们如同百川归海一般顺着谢渊身体的每一条经脉,涌入他手中的锋刃之中。

剑身从淡青色变成了耀眼的幽蓝,又因承受不住这股狂暴的力量而开始颤抖,发出一阵近乎哀鸣的嗡响。

这把剑本身的素质也就那样,算不得多好,能坚持到现在谢渊已经很满意了。

然后,他向前斩出了一剑。

幽兰剑光闪耀,切入了前方的漫天瘴气之中。

这一剑安静得出奇,却将浓稠如实质的瘴气如破竹一般劈开。

灰色的浓雾被无情撕裂,瘴气翻涌着向两侧退去,剑光所过之处,粘稠的雾气被凌厉的剑气推挤着向两边倒退,形成了一道笔直的通路。

翻涌的瘴气在通路边缘不甘地蠕动着试图重新合拢,却被残留的剑气死死地压制在外面。

这条斩出的通路宽约三米,从少年脚下笔直地延伸出去,穿过沼泽的最后一段路程直达山谷尽头。

阳光从通路尽头洒进来,沿着那条被劈开的瘴气通道长驱直入,将沼泽上空压抑的灰色驱散了大半。

那种从进入沼泽起就压在身上的沉重感在这一瞬间被抽走,姜澄与薛婉宁顿时感觉身上轻松了不少,连带着灵力的消耗速度也骤然减缓。

两个人几乎是同时长长地舒了口气。

剑势散去。

残留的灵力如同退潮的海水,从少年体内迅速回流。经脉从极限扩张的状态骤然收缩,带来一阵强烈的眩晕,谢渊感觉到眼前的景象模糊了一瞬,脚下的土地仿佛变成了棉花,整个人一阵摇晃。

——这种事情果然还是勉强了些。

少年在心中默默想着。

其实三个人慢慢走也不是不行。

以他的体质,这瘴气对他几乎没有影响,就算照顾两个人的速度最多也就是多花一些时间。

但是那玉牌的事情让谢渊不想再将时间花费在这种事情上。

忽然,一只手从旁边伸了过来。

此刻也顾不上矜持不矜持,姜澄从后面快步上来抱住他。

少女的双手紧紧环住了少年的腰,整个人几乎是贴在了他身上。姜澄的身高只到他下巴的位置,此刻整个人都陷在了他的怀里。

“你疯了吗?”

她的声音有些发抖。

谢渊低头看了她一眼,然后轻轻点了点头,从储物戒指中取出一颗回生丹。

“没事,我歇歇就好。”

丹药入口即化,温润的药力化作丝丝缕缕的暖流沿着经脉缓缓散开,那些因为灵力过度冲击而微微裂伤的经脉在药力的滋养下渐渐平复下来,翻涌的气血也被一点点地抚平。

薛婉宁伸出的手还停在半空中。

方才其实她要比姜澄离的更近一些。

少年身体倾斜的那一瞬间,她的手是下意识抬起来的。

就差那么一步……甚至可能连一步都不到,只是半个身位的距离。可就在她迈出那半步的同时,姜澄已经冲了上去,整个人都撞进了少年的怀里。

薛婉宁望着那个紧紧抱着谢渊的身影,然后慢慢收回了手。

指尖微微蜷缩,最后缩回了袖中。

——算了。

……

短暂的歇息后三人沿着谢渊劈出的通路走出了沼泽。

山谷外是一片雾气浓重的大湖。

湖面宽阔得看不到边际,白茫茫的雾气从湖面上蒸腾而起,目光所及之处只剩下一片模糊的灰白,连湖面与天际的界线都看不分明。

和先前的瘴气一样,似乎对灵识有着某种明显的阻碍作用。

于是为了保险,三个人彼此之间靠的近了那么一些……近到能听见对方的呼吸。

而姜澄直接伸手揪住了谢渊的衣角。

谢渊倒是没有搜索到什么有威胁的东西,水下偶尔有几条暗色的大鱼缓缓游过,鱼鳍划开水波时搅起一连串细小的气泡,在雾中发出咕嘟咕嘟的声响。

除此之外,这片大湖安静得出奇,连鸟都没有一只。

忽然,谢渊感觉到自己另一边的衣角也被拽了一下。

他转过脸,望着薛婉宁的眼睛。

“一切要小心。”少女的声音很轻,“上次我就是在这里误入冰霜古猿的巢穴的。”

谢渊沉默了一瞬。

“要不然你和姜澄一起在外面等我好了。”

至于后面那句“不要添乱”,则被他咽了回去。

如果这里只有姜澄或者是薛婉宁一个人,他说起来自然毫无负担。只是通过先前他对两个女人的观察,他料定这两人既不可能一个人回去,也不可能两个人都回去。

说了也是白说。

女人啊……真是奇怪的胜负欲。

“不用了。”薛婉宁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固执,“冰霜古猿的巢穴里有我要找的东西。”

“好吧。”

少年收回目光,继续向前走去。

踏水而行对于三个人来说都是没问题的,但谢渊想了想还是决定御剑。

这湖太大,雾气又重,万一水里有什么怪东西就不好了。

反正都到了核心区,引不引人注意已经没有那么重要。

少年唤出灵剑,薛婉宁自己也有一柄剑,而姜澄却堂而皇之的和谢渊踏在了一把剑上。

“你的伤还没好?”

谢渊狐疑的望向她。

“好了那么一点点。”

姜澄的底气明显有些不足。

“哦。”

少年应了一声,然后催动灵剑向前飞去。

他懒得再去戳穿她了。

三个人两把剑飞快掠过这片大湖,浓雾在剑身两侧被无形的气浪切开,拉出两道长长的白色轨迹,然后迅速被新的雾气填补。

脚下的湖面在高速飞行中变成了一片模糊的灰白,偶尔有一朵浪花溅起,转眼就被远远地甩在了后面。

约莫两刻钟之后,湖面的尽头终于出现了。

只不过不是想象中的湖岸,而是一道如银河垂挂的瀑布。

极高处的水流倾泻而下,像一条白色巨龙从天而降。水流撞击在底部的岩石上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声,飞溅的水花在空中形成一片弥漫的水雾,在阳光下折射出一道彩虹。

瀑布周围已经聚集了不少修士。

有散修模样的,也有穿着宗门服饰的。

他们三三两两地围在瀑布下方各处,有的正在盘膝调息,有的正在交头接耳,还有的正仰头望着瀑布,目光里流露出隐隐的渴望与忌惮。

听到利刃破空的声音,众人便同时循声望去。

只见两把飞剑从雾中掠出,一前一后地停在了后面。

然后窃窃私语声便此起彼伏地响了起来。

——诶?筑基?我没看错吧?

一个站在瀑布边缘石滩上的壮汉瞪大了眼,那张粗犷的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筑基怎么了?大惊小怪的。

不远处的另一名修士嗤笑一声,用下巴指了指谢渊身后的薛婉宁,又指了指和谢渊同踏一把剑的姜澄。

——你没看他后面那俩女人都是金丹修为么,护个面首到这里有什么奇怪的。

——啧啧,一个筑基小子能让两个金丹仙子给他护法,还一个长得比一个水灵,这福分我做梦都不敢这么做。

——人家长得好呗。

一个戴斗笠的剑修不屑的说着。

——这年头,脸比修为值钱,你那张脸再修三百年也比不上人家。

——也是,你看那两个仙子……诶等等,后面那个不是碧霄宫的人吗?

谢渊面无表情地收回灵剑站在人群最外围,安静的扫视着窃窃私语的人群,寻找那个所谓的胳膊上有着黑色火焰印记的人。

那些或好奇、或嫉妒、或不屑、或猜疑的目光纷纷然落在他身上。有人冷哼一声别过头去,有人压低了声音继续议论,还有人目光幽幽地盯着他身后的两个女人,眼底流露出不加掩饰的觊觎。

谢渊轻轻呼了口气,然后抬头仰望着那道气势雄浑的瀑布。

瀑布的轰鸣声震耳欲聋,连脚下的地面都在微微震颤,像是巨兽正在水幕之后咆哮。

而在瀑布后面,那被水流遮蔽的峭壁上隐约可以看到两三株植物的轮廓。

它的根扎在岩石缝隙里,两朵洁白如雪的莲花并蒂绽放,花瓣薄如蝉翼,在水雾中轻轻摇曳着。即便隔着厚重的瀑布和弥漫的水雾,依然能够感受到那股纯净到近乎圣洁的气息。

他原本要找的千山并蒂莲就在那里。

少年望着那两朵在水帘后静静盛开的莲花,眼底难得地浮现出一抹淡淡的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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