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时间，现场再次安静了下来。
能听出来两首曲子的感觉不一样是一回事，可要真的说出为什么不一样，就不是光靠“听过”能够回答出来的了。
导师也不急，只是站在讲台上看着底下的学生。
“没人愿意试试？”
程悦安静地坐在位置上，完全没有举手的打算。
反正这么多人呢，总有人知道吧。再说了，又没说每个人都一定要回答。
安安静静坐着听课不好吗？
非得自己给自己找事。
只是旁边的韩玉熙显然不这么想。
“悦悦。”
她用胳膊轻轻碰了碰程悦。
“嗯？”
“这个你知道吗？”
“知道一点。”程悦随口回道。
韩玉熙愣了一下。
“那你怎么不举手？”
“为什么要举手？”
“……”韩玉熙竟然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好像……也没什么毛病。
两人的声音已经压得很低了，可她们本来就坐在第三排，讲台上的导师还是注意到了这边的小动作。
“第三排那位女同学。”
程悦还在等着其他人回答，突然听到声音，下意识抬起了头。
然后就发现导师正看着自己。
“对，就是你。”
“……”程悦顿时有些无语。
这也能被抓到？
韩玉熙已经在旁边偷偷笑起来了。
让你不举手，现在好了吧。
周围的学生也纷纷看了过来，程悦没办法，只能从位置上站起来。
她稍微想了一下，道：“我觉得最明显的还是两首曲子给人的推动感不一样。第五从一开始就在往前压，那个节奏一出来，情绪基本就被带起来了；第九的空间要大得多，尤其到了后面，情绪不是一直压着，而是一层一层往外展开。”
导师微微点了点头。
“继续。”
程悦本来以为说两句就能坐下了，没想到还有下文。
她只好接着道：“第五交响曲开头那个动机大家应该都很熟悉，真正有意思的是它后面一直没有消失，只是在不停地变化。”
“有时候很强，有时候又突然弱下来，有时候跑到别的声部里面，但是那个感觉一直都在，所以听的人会觉得它始终在往前推。”
“至于第九……”
程悦稍微停顿了一下。
“刚才老师放的那一段其实铺得很开，前面的东西越来越多，到后面人声进来的时候，整个感觉一下子就起来了。”
“如果一定要形容的话，第五更像是一直有人推着你往前走，第九则是越走，眼前的东西越多。”
说完以后，程悦就闭上了嘴。
再往下说当然还能说很多，但差不多得了，她只是来上选修课的。
导师却没有马上让她坐下，反而饶有兴趣地看了她一眼。
“你是学钢琴的？”
“嗯。”程悦点了点头。
“平时会弹一些。”
旁边的韩玉熙忍不住转过头看了她一眼。
又来了。
“一些”。
她怎么总觉得程悦嘴里的这些词，和正常人理解的不太一样。
导师倒是没有注意韩玉熙的表情。
他看了眼旁边的钢琴，忽然笑道：“既然会弹，那正好，你来帮我一个忙。”
程悦心里顿时升起了一种不太好的预感。
果然。
“刚才你说的这些，解释起来其实有些抽象，不如直接给大家演示一下。”
“……”
程悦就知道。
早知道刚才就不跟韩玉熙说话了。
教室里的其他学生倒是一下来了精神。
上音乐鉴赏课还能看现场演奏，这可比干听老师讲有意思多了。
尤其是程悦本来就很漂亮。
从她站起来以后，教室里不少男生的目光就一直停在她身上。
现在一听她还会弹钢琴，顿时更感兴趣了。
程悦磨蹭了一下，最后还是从位置上走了出来。
算了，弹两下又不会少块肉。
来到钢琴前，她拉开琴凳坐下，顺手调整了一下位置。
手指轻轻搭上琴键。
刚才还没什么感觉，可真正坐到琴前以后，程悦整个人很自然地安静了下来。
导师原本还带着笑意站在旁边，看到这里，眼神却稍微认真了一些。
会不会弹钢琴，有时候甚至不需要等第一个音出来。
至少眼前这个女生，绝对不是随便学过几年那么简单。
程悦没有马上弹，而是先试了几个音。
不错，这琴保养得挺好。程悦暗暗想到。
她刚才还觉得学校摆一架施坦威在这里有些奢侈，现在倒是便宜自己了。
“就从刚才第五交响曲那个地方开始吧。”导师说道。
“好。”程悦应了一声。
下一秒，手指落下。
那几个几乎所有人都无比熟悉的音顿时出现在了教室里。
只是相比刚才音响播放出来的交响乐，此时只有一架钢琴，听起来显得更加直接。
程悦只弹了开头几小节就停了下来。
“其实最明显的就是这个。”她重新按下琴键。
“最开始只是很简单的一个节奏。”她单独把几个音抽了出来。
这一次听起来甚至有些单调。
“但后面它不会就这么没了。”
程悦手腕一转。
刚才那段节奏再次出现，只是这一次，位置变了，声音也明显重了许多。
紧接着，她的左手也跟着加入。
没有完整照着原曲去弹，而是顺着刚才那几个音连续做了几次变化。
第一次还比较轻。
第二次开始加重。
第三次出现的时候，就连完全不懂音乐的人都能明显感觉到，那股压迫感正在一点一点往上叠。
整个过程不过十几秒。
程悦突然停了下来。
教室也跟着安静了。
“差不多就是这种感觉。”她抬起头。
“光说什么动机、力度之类的可能听起来比较麻烦，直接弹的话应该更容易听出来。”
底下不少人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确实。
刚才导师讲的时候，他们其实只听懂了一半。
现在程悦把几个东西拆开以后，区别一下子就明显了。
导师脸上的笑意也越来越浓。
“很好。”
“不过既然说到了情绪，我再临时给你出一个题。”
程悦：“？”
怎么还有？
“老师，这不在课程范围内吧？”
底下顿时响起了一片笑声。
导师也忍不住笑了。
“放心，不记学分。”
“不记学分才亏吧……”
程悦小声嘀咕了一句。
“你说什么？”
“没什么。”
程悦立刻露出了一个十分乖巧的笑容。
导师哪里看不出她刚才肯定没说什么好话，不过也没有计较。
“刚才那个节奏，大家已经听得很熟悉了。”
“如果不改变最基本的节奏，只改变其他东西，你能不能让它听起来完全没有刚才那种压迫感？”
“比如……”
导师想了一下。
“欢快一点。”
教室里顿时传来了一阵议论声。
把《第五交响曲》开头弄得欢快？
这怎么弄？
不少学过音乐的人也露出了感兴趣的表情。
程悦倒没觉得有什么。
她低头想了两三秒。
“可以啊。”
说完，手指重新落在琴键上。
依旧是刚才那个节奏。
但这一次，仅仅第一个小节出来，底下不少人就愣住了。
完全不一样。
程悦把音区往上挪了一截，左手的伴奏也跟着变得轻巧起来。
原本给人感觉沉重无比的节奏，突然变得灵动了许多。
她甚至顺着这个节奏继续往后接了下去。
刚开始还有人能听出《第五交响曲》的影子，可到了后面，已经完全变成了一小段新的旋律。
轻松。
活泼。
甚至还有那么一点俏皮。
如果说刚才那几个音像是有人站在门外“咚咚咚”地敲门。
现在大概就是一个小姑娘一边跑一边“啪啪”拍了几下门，然后又蹦蹦跳跳地跑远了。
“噗……”
不知道是谁先笑出了声。
很快，教室里便响起了一阵笑声。
程悦自己也觉得有些好玩，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既然都弹了，那就再玩一点好了。
她手上的速度突然快了起来。
刚才那段还带着几分可爱的旋律被她顺手一带，又换了一个方向。
时快时慢，甚至偶尔故意塞进去几个让人意想不到的变化。
台下的普通学生只是觉得好听、有趣。
可导师脸上的表情却慢慢变了。
这已经不是简单改几个音的问题了。
即兴。
而且是建立在相当扎实的和声、曲式和演奏能力之上的即兴。
最关键的是，程悦弹得太轻松了。
没有停顿，也没有明显思考。
好像那些东西本来就在她脑子里，只需要手指顺便把它们弹出来一样。
几名明显学过钢琴的学生也渐渐收起了刚开始看热闹的表情。
程悦却没想那么多。
她只是觉得既然老师让自己弹，那就稍微弹完整一点。
大约半分钟以后，她在一个轻巧的和弦上收住了声音。
双手离开琴键。
“这样？”
教室安静了一秒。
随后响起了一片掌声。
“厉害！”
不知道后面是谁喊了一句。
程悦回头看了一眼。
这么配合的吗？搞得她都有些不好意思了，当然，也就那么一点点。
导师站在旁边，好一会儿才开口。
“你刚才这一段是自己即兴的？”
“嗯。”
“以前弹过类似的？”
“没有。”程悦摇了摇头。
“不是老师你让我改的吗？”
“……”
导师突然感觉自己这个问题问得有点多余。
台下又有人笑了起来。
韩玉熙则已经完全不想说话了。
她现在只想知道一件事。
这女人以前到底还瞒了她们多少东西？
钢琴会一点。
游戏会一点。
好像什么都会一点。
想到这里，韩玉熙突然觉得程悦以后再说“会一点”，自己最好先往最夸张的方向去理解。
导师却显然没有就这么放程悦回去的意思。
“你的老师是谁？”
程悦眨了眨眼睛。
这个倒没什么不能说的。
“杨岳峰。”
导师脸上的表情明显停顿了一下。
“杨岳峰？”
“嗯。”程悦点了点头。
“杨老。”
这一次，导师看她的眼神终于有些不一样了。
过了几秒，他才轻轻点了点头。
“难怪。”
程悦：“……”
不知道为什么。
听到这两个字，她突然有一种自己好像又被杨老卖了的感觉。
不过……
现在总该能回去了吧？
“老师，我可以坐下了吗？”
导师一愣，随即失笑。
“去吧去吧。”
得到允许，程悦立刻从琴凳上站起来，头也不回地往自己的位置走。
她算是发现了，这种事情果然不能开头。
一开始只是回答一个问题。
回答完让她弹两下。
弹两下以后又开始临时出题。
再待一会儿，说不定这节音乐鉴赏课都要变成她的钢琴公开课了。
以后还是老老实实装死比较好。
程悦刚坐下来，韩玉熙就立刻凑到了她旁边。
“悦悦。”
“不知道。”
“我还没问呢！”
“反正你肯定没什么好问题。”程悦一脸警惕地看着她。
韩玉熙白了她一眼。
“我就是想问，你之前是不是跟我们说过，你只会一点钢琴？”
“对啊。”
“你管这叫一点？”
“那不然呢？”
程悦理所当然地道：“比我厉害的人多了去了。”
韩玉熙张了张嘴。
她突然发现这句话好像还真没办法反驳。
可问题是……这是一个概念吗！
“你就是故意的吧？”
“什么故意的？”
“故意说自己只会一点！”
“我本来就只说会，又没说会到什么程度。”程悦十分无辜。
韩玉熙：“……”
很好！学到了。
以后和程悦说话一定要问清楚。
不然这家伙能在一句话里面给你挖八个坑。
讲台上的导师敲了敲桌面。
“好了，刚才的示范大家也看到了。”
“其实音乐鉴赏并没有你们想象中那么玄乎。”
“听出区别只是第一步，更重要的是知道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区别。”
“当然，我不要求你们都达到刚才那位同学的程度。”
说到这里，他还特意看了程悦一眼。
程悦立刻低下头。
看不见我。
看不见我。
“那显然也不现实。”
教室里再次响起了一阵笑声。
后面的课程明显比一开始活跃了不少。
或许是有了程悦刚才的示范，原本那些听起来有些抽象的东西一下变得简单了很多。
导师每播放一段音乐，底下也开始有人主动讨论起来。
程悦则彻底进入了老实听课模式。
哪怕知道答案也绝不多嘴。
韩玉熙在旁边看得想笑。
这家伙刚才还挺厉害，现在怎么一副生怕老师看见她的样子？
不过……
她又偷偷看了一眼程悦的侧脸。
认识这么久，她还真没见过程悦像刚才那样坐在钢琴前。
平时看着懒洋洋的一个人，一坐到钢琴前却像是突然换了个人一样。
还挺……
韩玉熙刚想到这里，程悦突然转过了头。
“你看我干嘛？”
“没干嘛。”
韩玉熙立刻把头转了回去。
程悦狐疑地看了她两眼。
奇奇怪怪的。
算了。
懒得管。
她重新把目光放回了讲台。
不得不说，这门课倒是比她想象中有意思多了。
至少……
如果下次不用再上去的话，就更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