店家快步迎上来,李平叶扬声吩咐:“来两碗猪肉粉。”
话音刚落,苏雪梅却怯生生往后退了半步,伸手解开身上随身的布包,从中取出两块干硬的粗粮饼,捧在手心,小声说道:“公子,我吃这个就够了,不必再破费给我点粉。”
李平叶瞧着那粗糙干涩的饼子,颇感无奈,伸手拿过粗粮饼,轻轻放回她的布包之内,将布包的系带重新系好。
“你啃粗粮饼,我独自吃香喷喷的猪肉粉,你觉得我还能吃得下去?”
苏雪梅眨了眨眼,见他态度坚决,实在推脱不掉,只得低声应道:“好吧。”
不多时,两大碗热气腾腾的猪肉粉端上桌,肉汤鲜香,上面铺着薄薄几片卤肉。二人埋头吃罢,腹中饱足。此番进城该办的事皆已办妥,精盐合作敲定,玉坠衣裙赎回,发簪也已经买好,早先也采买过家用物件,再无别的东西需要置办。二人便动身,打道回府。
雇来的牛车晃晃悠悠驶出镇子,行至镇口之时,路边聚着几名镇上百姓,正三三两两聚在一起闲谈。
几句议论飘进李平叶耳中。
“听说了吗,王二、张三还有李四那伙泼皮无赖,全都被抓进大牢里去了。”
“可不是嘛,犯的事不少,依照官府判下来,没有七八年是别想出来了。”
李平叶心中一动,这几人正是当初在镇口拦路,抢过自己财物的那伙地痞。难怪这几回来到清河镇,再也没有撞见他们寻衅滋事。当初被抢夺的情景还历历在目,如今这伙人落得这般下场,也算大快人心,纯属咎由自取。
牛车轱辘转动,载着二人,朝着同兴乡小河村的方向缓缓行去。
一路颠簸,待还了牛车,回到李家小院,日头已经稍稍西斜。李母出门下地还未归来,院子里安安静静。李平叶回屋取来纸笔,搬来一张木桌摆在屋檐之下,俯下身,便低头勾勾画画起来。
苏雪梅没有上前打扰,就安安静静坐在他身侧的小板凳上,手肘轻搭桌沿,静静看着他。阳光落下来,落在她鬓边新购置的玉簪上,漾开一层淡淡的温润光泽。她不多言语,只是偶尔伸手,替李平叶拂开吹到案上的碎纸。
一笔一画,许久之后,几张图纸才算全部画完。李平叶放下笔,长长舒出一口气。
一旁静坐许久的苏雪梅这才微微倾身,目光落在纸上那些线条、尺寸与构件,眉眼间带着几分疑惑,轻声开口问道:“公子,这是什么?”
李平叶将几张图纸收拢叠好,嘴角扬起一抹浅淡笑意:“现在跟你说了你也不懂,往后你自然就知道了。”
说罢他把图纸卷好揣在怀中,站起身:“走,跟我去找村里的王大爷。”
这王大爷本名王厚,并非小河村土生土长之人,早些年世道动乱逃难流落至此,一身木匠手艺出神入化,便就此在村子里扎根安家。平日里附近大户人家打造家具,或是村里乡亲要做犁耙、箩筐各类农具,大多都会寻到他。
二人穿过村内蜿蜒土路,不多时便走到王木匠家的院落。院中木屑纷飞,斧凿敲打之声不绝于耳,大大小小的木料堆得半院都是。
李平叶上前说明来意,将怀中卷好的图纸递了过去。
王厚接过图纸,眯起眼睛仔细翻看,指尖顺着纸上的构件线条来回比对,眉头越皱越紧,“平叶,你这套器物形制古怪,我活了大半辈子也没做过这般物件。尤其这管子与桶身,要严丝合缝不能漏气,得慢慢修磨,急不得。你三日之后再来,我尽量给你赶出来。”
李平叶对此能够理解,开口询问工钱。王厚思索片刻报出一个价钱,李平叶当即取出一部分银钱作为定金,正准备开口告辞。
就在这时,院落角落,一个胖乎乎的少年急匆匆跑了过来,脚步踩得地上木屑沙沙作响。
“李平叶!你也太不讲义气了,来了这里,也不先来看看我!”
少年生得圆胖,面容憨厚,正是原身少时的发小李仁和。二人年少之时几乎日日厮混在一处,交情极好。后来李仁和他爹娘觉得他性子踏实,便把他送到王厚门下,做了木匠学徒。
李平叶脑中飞快消化着这层原身留存下来的记忆,稍稍愣神。这般迟疑落在李仁和眼中,却被曲解成另一番模样。
李仁和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连忙开口解释:“前些日子李勇一家人闹到你家的时候,我正好跟着爹娘外出走亲戚,等我赶回来,才听说发生的那些事。可那个时候李勇一家已经被官府带走流放了。我爹娘拦着我,不让我上门找你,怕村里旁人嚼舌根,说我是惦记你家分到的那部分田地家产,是去巴结你。”
一番话说完,李仁和眼神带着几分忐忑,生怕昔日好友就此与自己生分。
李平叶听完不由得笑了,摆了摆手:“这事我晓得,我从来没有怪过你。”
听见这话,李仁和悬着的心才算彻底放下,脸上重新绽开憨厚的笑容。他目光一转,落在李平叶身旁的苏雪梅身上,瞬间看得有些失神,下意识脱口问道:“平叶,这位,莫非就是村里人人都在谈论,住在你家的那位仙子?”
被他如此直白一说,苏雪梅脸颊微微发烫,身子下意识往李平叶身后缩了缩。
李平叶一时语塞,正琢磨该如何回话打个圆场。
一直站在旁边的王厚这时开口出声,对着李仁和沉声呵斥:“李仁和!交代给你的活计做完了吗?就有空站在这里闲聊偷懒!”
李仁和脖子一缩,不敢再多言,只能朝着李平叶挤了挤眼睛:“那我先干活去,改天咱们再好好唠唠。”说完便一溜烟跑回作坊那边忙活。
待李仁和跑远,李平叶对着身旁的王厚道别,随后带着依旧有几分羞怯的苏雪梅,转身离开木匠院落,向着自家小院缓步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