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无殇正独坐在会议桌前,神色复杂地凝视着手机屏幕。
屏幕上,显示出的是一张旧照片。
八个穿着白色研究服的人,站在试验场门口,对着镜头笑。有戴眼镜的年轻研究员,有头发花白的老教授,有扎着马尾的女博士。
墨尘站在最右边,那时他还不是满头银发,面庞也没有现在这么沧桑。
而他自己…
白无殇的目光落在照片中央那个年轻军官身上。
银色短发,冰蓝色瞳孔,笑容里带着几分潮气蓬勃的锐气。
这是八年前的照片。
那时候的他们,刚刚获得资格,信心满满地开始了对圣雪莲的研究。
那个时候,一切都那么美好。
一时之间,白无殇不由回想起了作为研究人员时,自己平淡但却充实的日子。
下一刻,这位寰约支柱闭上眼睛。
脑内浮现的画面,也随之切换。
回到了两年前的那个晚上。
还是那个基地,
还是那个实验室,
但却再没了往日的温馨…
试验场内,充斥着惨白的灯光,空气中弥漫着浓浓的消毒水味道,以及渗人的血腥味…
那些曾经和他一起吃饭、一起争论、一起熬夜研究圣雪莲的同伴们……
一个个倒在地上。
没有死。
而是疯了。
他们的眼睛变得空洞,嘴角流着涎水,像被什么东西抽走了灵魂。有的蹲在角落里,用指甲一下一下地刮着墙壁,直到指尖露出白骨;有的抱着头,疯狂用手指撕扯着自己的头皮;还有的……甚至散发出了极为强大的攻击性,直接对着白无殇扑了过来。
“抱歉。”
躲开昔日伙伴的攻击之后,白无殇低声说着。
声音沙哑,充满着不忍。
“我也没有选择。”
先前那些和女孩对视之人最终的结果,白无殇已经看到了。
他不忍心伙伴也重蹈覆辙。
于是乎,
他做出了一个非常痛苦的决定。
下一刻,
白无殇深吸一口气,无比痛苦低拔出了腰间的配剑。
伴随着剑光的闪烁,实验室内重新回归了安静。
那些陪伴了自己十多年的伙伴,就这样彻底化作了一具具冰冷的尸体……
……
“唉。”
回想起那时候的画面,白无殇睁开眼,忍不住叹息一口,并把手机扣在桌面上,似乎不敢再直视照片上的伙伴。
与此同时,白无殇眼眸一缩。
“来了么……”
他感觉到那股气息正在靠近。
冰冷,清冽,又带着如同雪莲一般的幽香。
客观来说,这气息相当令人舒心,但白无殇的脸色却一点点变得严肃。
下一刻,在这位寰约元帅严肃的凝视之下,会议室的门被推开。
白发少女安静地走进来,怀里抱着那只缝补过的小熊,赤足踩在冰冷的地板上,没有一丝声音。白色长裙垂到脚踝,眼罩覆眸,嘴角依旧挂着那抹淡淡的、让人捉摸不透的微笑。
凝霜跟在她身后,绯红色的瞳孔冷冷扫过房间,像一只警惕的猫。
在士官关门离去之后,落雪便走到长桌一侧,优雅坐下,正对着白无殇。
凝霜则默默站在落雪身后,一言不发。
“你主动找我真是稀奇呐。”
落雪歪了歪头,声音轻柔,带着一丝少女特有的天真。
“有什么事情么,白无殇哥哥?”
白无殇的喉结滚了一下。
“白无殇哥哥”,这个称呼,落雪已经叫了两年。寻找人被如此美丽的少女用甜美嗓音称之为哥哥或许会十分愉悦吧?但白无殇却从没有这种感觉。
不知道为什么,每次听到这声称呼,他便会听到昔日同伴痛苦嘶吼他名字的声音……仿佛呼唤他名字的并不是落雪,而是那些被他亲手杀死的的伙伴。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也是白无殇总是躲着落雪的原因之一。
他,不想再回忆起那些事情了。
虽说刚刚通过照片回忆,已经做好心理准备,但这一刻,白无殇的内心还是猛地一颤。
……
白无殇没有立刻回答。
在稳定心态的同时,他的目光从落雪身上移开,落在她身后那道黑色倩影上。
根据墨尘的报告,她是落雪新的侍女,名为凝霜。
黑发中的红色挑染像凝固的血。绯红色的瞳孔在灯光下泛着冷光,和落雪那双被遮住的眼睛不同,她的眼睛是可以看的。
至少对视之后,并没有异常。
“她……”
白无殇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一丝试探。
“自己人,不用担心,白无殇哥哥。”
落雪打断了他,语气依旧轻柔。
她伸出手,轻轻抚摸怀里小熊的脑袋。小熊的纽扣眼珠在灯光下微微闪了一下,像是在回应。
白无殇的瞳孔微微收缩。
自己人?
果然是这样么。
那个叫凝霜的侍女,和那骇人的玩偶一样,都是这怪物创造的“异常之物”……
不是人类,更不是异族,而是被那种力量扭曲过的存在。
——“又多了一只……”——
吞咽一口唾沫之后,白无殇也没有追问。
不该多问的事情,
还是不问为好,
“您为什么突然跑出去了?”
白无殇再度开口,问出了心中极为关切的问题,声音里压抑着紧张。
“您难道不知道,您一旦出去,会造成多大的混乱吗?”
落雪歪了歪头。
“就出去走一走呗。”
她的语气轻快,像在唠家常。
“天天呆在基地,很无聊呢。”
白无殇的手指在桌面下攥紧。
无聊?
就因为这个理由,她一个人跑出去,跑到商业区,跑到医院门口,被几百个人围观、拍照、上传网络。
那些照片现在已经传遍了全寰约。
“圣女降临医院”“圣女治愈绝症患者”“圣女被军警强行带走”。每一条新闻下面都有几十万条评论。有人在歌颂圣女的慈悲,有人在质疑军警的粗暴,有人在煽动对寰约政府的不满。
舆情正在发酵,寰约政府……乃至于白无殇本人都处于被抨击的氛围之中。
——“胡说八道!!你这明明就是给自己积攒声望!然后刻意破坏民众对寰约的信任度!!你到底想要做什么!!!”——
这是白无殇想要发出的质问,
可惜,
刚刚张口,所有的话语都卡在了喉咙之中。
他有不满,
他甚至知道落雪在打什么主意……
但白无殇无奈的是,他什么也做不了。
他不能因此质问落雪,更不可能因此彻底将落雪控制在基地内……毕竟他也没这个能力。
人类……还得依靠眼前这位披着人皮的异形。
……
而就在白无殇攥紧拳头的同时,坐在他面前的落雪,则抱着小熊,歪着头,一脸无辜地问他:“不好意思,擅自跑出去了,给你添麻烦了么?”
白无殇深吸一口气,压下了心中的不满。
“没有。”
他的声音平稳,听不出任何情绪。但其体内的天源流动隐隐约约已出现了波动,似乎在强忍着什么。
白无殇想要爆发。但他发现……他似乎并没有自己想象中那般有勇气。
另一边的落雪则轻轻“嗯”了一声,没有再问。
白无殇盯着桌面,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开启了这次找落雪的最主要话题:
“新界域的出现,以及影龙的事,您应该已经听说了。”
“嗯。”
“三座要塞被毁,伤亡超过三万。东部防线的核心区域几乎崩溃。”
白无殇的声音低沉,带着压抑的疲惫,
“如果影龙继续西进,寰约东部区域会受到严重威胁。”
他顿了顿。
“我希望您能加大赐福力度。”
白无殇的语气中充满了疲惫和无奈。
自从两年前圣雪莲化为圣女,赐福频率大幅度下降之后,战力愈发不足这问题便不断困扰着寰约。
如今,寰约正在正面对抗七大黯渊之一的万噬窟,又和血灵域摩擦不断,加上如今影龙袭击导致的巨大损失。
战力不足的问题,已愈发严重。老部队不得不时刻镇守前线,根本没有修整时间。
长此以往,哪怕是体力超凡的适合者们,也撑不下去的。
白无殇的圣女之血研究计划还在进行,短期根本无法解决燃眉之急。
因此,白无殇才不得不选择求助落雪。
严格来说,增加赐福频率乃是军事会议上的老话题了。
以前每次提,落雪都会用“身体不适”“力量不足”来推脱。
白无殇已经做好了被拒绝的准备,并在心中酝酿着各种劝导话术。
然而……
——“好呀。”——
白无殇一愣。
“您……说什么?”
“我说好呀。”
“影龙那么可怕,我也有点‘害怕的。多培养些适合者挺好,也能保护我嘛。”
落雪歪了歪头,语气满是天真,仿佛真就是一个忌惮未知怪物,忐忑不安的小女孩。
见落雪这一反应,白无殇忍不住眉头抽搐了两下。
但他并没有因为落雪的爽快而感到喜悦,反而眉头紧蹙,并严肃反问道。
“您有什么条件?”
以往落雪都用各种借口推脱,这次如此干脆答应?
事出反常必有妖。
而下一刻,
在白无殇凝重目光的注视之下,白发少女微微一笑。
那笑容阳光,动人心弦,却让白无殇本能地后背一阵发凉。
——“我想去天京。”——
落雪的话音变得冷淡,冷淡之中又带着一缕渗人的冷漠。
而随着话音的出口,除了落雪外,屋内的一切开始褪色。
窗外照入会议室的阳光,则化作了妖异的猩红之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