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

姜澄回头望向薛婉宁。

"你们会去核心区的吧?我和你们一起走。"

姜澄的眉头皱了起来。

"你跟着我们干什么?碧霄宫的人已经来接你了,你跟着他们走不就行了?"

"是啊薛师妹,没有几天就该离开了,你和我一起走,大家彼此之间也好有个照应。"

常晏在一旁附和着,语气恳切。他向前迈了一步,想要拉近与薛婉宁之间的距离。

薛婉宁连看都没有看他一眼。

"不必了,之前……还有那冰霜古猿的账我还没有算呢。"

少女摆了摆手,轻描淡写的说着。

常晏闻言脸色微微变了变,语气里满是担忧。

"秘境核心区危险重重,你又有伤在身,不如与我一同——"

"我说了不必。"

薛婉宁的语气没有丝毫商量的余地,她的眼眸中映着点滴晨光,却让人感觉不到丝毫暖意。

"你带着其他同门先行向出口进发,待到离开秘境之后将这两名邪修交由宗门处置。我与这两位道友一起,等事情办完之后自然会与你们汇合。"

常晏脸上露出了些许为难之色。

"这样是不是不太妥——"

"常晏。"

薛婉宁干脆地打断了他还未说完的话。

"是没听清楚需要我再说一遍吗?"

常晏感觉喉咙一阵紧绷。

他皱着眉头看向薛婉宁,那双眼睛里既没有愤怒也没有不满,只有一种他再熟悉不过的冷淡。

想到自己若是再继续纠缠下去,估计只会让她更加反感。

于是常晏暗暗咬了咬牙,将那些不甘全都咽回了肚子里。

"...好吧,师妹自己多加小心。"

他转过身去,眼神扫过姜澄之后,又在谢渊身上停留了一下。那个只有筑基修为的小子从方才起就一直安安静静地站在一旁,常晏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最后默默收回了目光。

——只有筑基的修为而已,想来应该是那玄天宗女人养的小白脸,大概也翻不起什么风浪。

"你们几个带上那两名邪修,我们往出口方向走。路上不要停留,争取在天黑之前到下一个落脚点。"

安排好一切之后,常晏又回头看了一眼薛婉宁。

后者已经转身走向了姜澄和谢渊,晨风拂过她的发梢,将几缕青丝吹散在肩头。

望着薛婉宁的背影,常晏眼底流露出几分怨怼。

自己好歹也是碧霄宫大长老座下的首席真传……论身份,论地位,论修为,他哪一点配不上她?可是这女人到底在神气什么?

每次见面都是这副冷冰冰的模样,连正眼都懒得给他一个。

他堂堂大长老嫡孙,在碧霄宫中谁见了不得给三分薄面?偏偏在她面前都像是空气一样不值一提。

常晏攥紧了袖中的拳头。

看来这次回到宗门,要赶紧拜托长老爷爷替自己提出婚约了。

夜长梦多,若是被哪个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野小子捷足先登,那他常晏的脸往哪里搁?

况且以他爷爷在碧霄宫的地位,只要婚约定下,就算薛婉宁再不愿意,也得乖乖嫁过来。

想到这里,常晏的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走。"

他转过身去,率领着同门押送着两名邪修,很快便消失在了山谷的出口处。

另一边的薛婉宁自然不知道常晏的这番心思,她走到谢渊和姜澄面前,双手背在身后,笑吟吟地看着两人。

"那我们走吧。"

少女的笑容在晨光下显得有些明媚,昨夜那副灰头土脸的模样已经不见了踪影。

"别自说自话,我们里面什么时候包括你了?"姜澄眯起眼睛看着她,"我可从来没有答应过你。"

薛婉宁眨了眨眼睛,一脸无辜。

"知道知道,我们只是恰好同路,这样可以了吗?"

"快算了吧,你明明就是不想和你那师兄同行罢了。既然如此直接拒绝不就好了,何必要拿我们做借口。"

薛婉宁闻言楞了一下,忽然换上了另一种语气。

“姜澄,要知道不是什么人都和你一样的,明白吗?”

……

这条路是前往秘境核心区的必经之路。

晨光从谷口的缝隙里斜斜洒进来,将三人的影子拉得又长又细。风吹过花田,卷起细碎花瓣在空中翩翩起舞,最后落在三人留下的脚印上。

一起走了约莫一刻钟后,谢渊忽然停下了脚步,他的灵识重新感知到了熟悉的那具尸首的气息。

"你们在这里稍等我一会儿。"

谢渊向姜澄和薛婉宁说道,然后指了指旁边的树林。

"我去取些东西。"

“——我和你一起去。”

“不用。”

姜澄想要跟上他却被谢渊用眼神制止了,她有些不情愿地停下脚步,看着少年独自走向了树林的方向。

"他去干什么?"

薛婉宁问道,语气里带着几分好奇。

"不知道。"

姜澄淡淡的回了一句便撇过头去,和薛婉宁之间保持着几步远的距离。

薛婉宁也不在意,她找了块干净的石头坐了下来,闭上眼睛开始调息。

……

谢渊穿过最后一片灌木丛,找到了那名死状凄惨的修士。尸首还保持着他离开之时的样子,身下的血泊已经凝固。

谢渊蹲下身,将对方身上残留的信物和储物戒指取了下来。

信物是一枚铜质的令牌,储物戒指上的灵识印记还在,所以谢渊并没有打开。

他将东西收好,然后默默地在旁边挖了个葬坑。

泥土被一层层翻开,少年将尸首小心翼翼地放进坑里,然后将土填了回去,又在坟堆前摆了一块小小的石碑。

他站在那座简陋的坟前,沉默了片刻。

说来也是讽刺。

修士为了长生、为了力量、为了各种各样的理由踏上修行之路,最后面临末路的时候却要么死无全尸,要么暴尸荒野。

这个人死了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若不是自己接了委托,恐怕就只能烂在这片林子里,被鸟兽啃食殆尽。

少年回过身,离开了树林。

树林外的小道上,阳光已经将晨雾驱散了大半,金色的光线从枝叶的缝隙间洒落,在地面上投出一片片斑驳。

两名少女站得很远。

姜澄双手交叠在身前站在树下,微风拂过她的发梢和裙摆。薛婉宁则靠在另一块石头上发呆,脸上已经恢复了血色,只是眼底还残留着些许疲惫。

谢渊看着她们,觉得自己还是有些话要说在前面。

他取出一颗回生丹,向薛婉宁走去。

"薛姑娘。"

薛婉宁望向他,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间落在少女脸上。

"先说好,同行可以,但是我不会保护你的安全。"

少年的声音很平静。

"至少,不会优先保护你的安全。"

薛婉宁眨了眨眼睛,然后耸了耸肩。

"明白,可以理解。"

“还有,这是回生丹,能让你恢复的速度变快一些。”

“谢谢。”

薛婉宁没有推辞,她从一开始就没有指望过谢渊会保护她。

先前能够在那种局面下出手相助本就已经是意外之喜了,更何况她可不会像某人一样,这世上只有自己才是最可靠的。

“……这会儿倒是一套一套的,也不知道之前谁差点没命了……要不是我那会儿……”

姜澄在少年后面小声地说着。

"是。"

薛婉宁十分坦然地点了点头。

"之前确实是我判断失误,差点酿成大祸,这个惨痛的教训我一定会铭记于心。"

姜澄皱了皱眉头,说道:“你可是差点就死了。”

薛婉宁看着她,目光平静。

"修行一途九死一生,从古至今,真正能求得大道的又有几个人?"

"死亡才是常态,姜澄,我可不会像你一样天真。"

姜澄楞了一下,她张了张嘴想要反驳,但话到了嘴边却发现自己根本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她抿着嘴唇看了薛婉宁半天,最后只能扔下一句"不可理喻"。

谢渊向薛婉宁轻轻的点了点头,然后跟上了姜澄的脚步。在薛婉宁说出最后那句话的时候,他隐约在她的眼底捕捉到了一丝复杂。

薛婉宁默默跟在两人身后。

她不是不知道这次的走散根本就不是意外,与大队分离也好,误入冰霜古猿的巢穴也罢,这一切都是常晏有意为之。

为的就是安排一出英雄救美的戏码,然后借此机会,等回了宗门之后顺理成章地向宗主提亲。

那个蠢货除了依靠自己的长老爷爷哪有半分本事?若不是仗着大长老的威势,恐怕这辈子当个内门弟子就已经是烧高香了。

只可惜,碧霄宫各长老之间心怀鬼胎,明争暗斗从来就没有停过。

其中又属大长老一脉最为势大,势力盘根错节,连宗主都要让他几分。

这些年来宗主为了冲关疏于政务,大长老隐隐已经是碧霄宫的实际掌控者。

她薛婉宁能够在层层算计与拉拢之中脱颖而出最终登上圣女之位,纯粹是靠自己一步步走出来的。

每一次历练,每一次比试,每一个不眠不休的夜晚,都是她用血和汗换来的。

她比任何人都清楚,在这条路上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常晏这次一闹,只怕不会再继续等下去了。

若是大长老真的亲自开口提亲,以宗主如今的处境,未必能顶住压力拒绝。

到时候就算她再不愿意,也由不得她了。

想到这里,薛婉宁又抬头望向了谢渊的背影。

少年的肩膀不算宽阔,晨光照在他的身上,忽然令人有一种难以言喻的踏实感。

昨夜一幕幕在薛婉宁脑海中浮现,那七把飞剑同时攻敌的场面,即便到现在想起来依然让她暗叹。

——姜澄啊姜澄。

薛婉宁望着那个站在谢渊身旁的身影,眼底的情绪在那一瞬间变得无比复杂。

——你可知道我究竟有多么羡慕你。

她自幼便学会了与所有人保持距离,因为靠得太近就意味着会被人发现弱点,被发现了弱点就意味着会被人抓住把柄。

碧霄宫看似一片祥和,实际上每一个人都在暗中算计着彼此,包括那些口口声声叫她"薛师姐"对她毕恭毕敬的同门。

自己一路辛苦走到今天,靠的从来不是别人的施舍和怜悯,而是比任何人都要更加拼命地活着。

可是姜澄不一样。

那个女人虽然也是天赋异禀,却从来没有经历过碧霄宫中那种尔虞我诈的修罗场。玄天宗对她视若珍宝,同门们对她也只有纯粹的仰慕。

她可以在篝火边毫无防备地睡去,可以把整个人都靠在别人怀里而不用担心任何算计。

那是薛婉宁从来不曾拥有过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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