蜘蛛被烧成灰、再入熔炉二次焚尽后的第三天,寨子里终于有了点活气。

清晨的雾从山谷口漫进来,把吊脚楼的檐角都洇成水墨画似的。巫铃儿起得早,银白的长发只松松挽了个髻,冰蓝色的眼睛还带着点刚醒的水汽。她穿着件素白的苗家对襟短衫,银项圈在锁骨那儿压出一圈浅印——是昨晚睡觉忘了摘。

薇薇安靠在门框上,蜂蜜金色的卷发还乱着,蓝眼睛半眯,看她从铜盆里绞了帕子擦脸。

“薇薇,别光看,”巫铃儿把湿帕子往她脸上一搭,“今天带你穿苗服。”

“穿就穿。”薇薇安接住帕子,顺势在她脸颊上蹭了一把,“反正我又跑不掉。”

寨子里的“百工房”在巫阿嬷木楼后头,是栋三开间的老木屋,专门放各家姑娘的嫁衣、银饰和节庆行头。李家阿婶早候在门口,见她们来,眼睛一亮:“铃儿回来了,正好——你外婆说,今日给你们俩都备一身新的。”

里面长案上摊着两套衣裳。

一套是巫铃儿的:靛蓝为底、白线挑花的百褶裙,对襟上绣着蝶与蛊纹,袖口一圈银泡,领口缀着细小的银铃;另一套是给薇薇安的——底子是月白,肩线和腰封却用金线滚了边,前襟绣着一轮极简的“炉”形暗纹,腰侧挂一小截银链,链尾坠着颗不起眼的赤珠。

“这是……”薇薇安手指碰了碰那颗赤珠,荷鲁斯的凝视在眼底无声转了一瞬——

【赤炉珠·仿】

来源:巫家老熔炉余烬凝成

效用:微弱共鸣铸炉之气,无战斗加成,仅为“认亲”标识

她手顿了一下,蓝眼睛看向巫阿嬷。

老太太正坐在窗边抽烟丝,龙头杖搁在膝上,闻言只抬了抬眼皮:“蓝眼……薇薇丫头,你过了灵蛊问心,就是巫家认下的人。这珠子不值钱,就是告诉寨里人——你不是外人。”

薇薇安喉头有点发紧,低低“嗯”了一声。

换衣裳时,巫铃儿在旁边帮她系腰封。银镯贴着薇薇安的手腕蹭过去,温温的,墨玉在镯子里探了半截须子,又缩回去,像是也认了。

“薇薇,你穿白金好看。”巫铃儿退后半步,冰蓝色的眼睛上下打量她,弯起来,“比你那身圣洁礼服顺眼。”

“那身礼服也不是我挑的,”薇薇安低头把腰封金线理顺,“是前世……游戏里角色建模自带的,也是我觉醒能力之后出现的。这身才像‘活人穿的’。”

两人对视一眼,都笑了。

上午的寨子,是蜘蛛事件后头一回重新热闹起来。

老人们把竹凳搬回榕树下,小孩子在远处追着一只芦笙声跑——虽然还不敢跑太远,但至少有笑声了。薇薇安和巫铃儿顺着青石板路逛,铃儿一路指给她看:

“那是染布坊,蓝靛草泡七天,晒三层,才出这颜色。”

“那是银匠铺,我小时候的银镯就是外公打的。”

“那是鼓楼,以前逢节要摆长桌宴,百虫宴也在那前头——”

她说到“百虫宴”仨字,顿了一下,转头看薇薇安,有点试探:“今晚……就是百虫宴。你别被吓着。”

“我前世打游戏的时候,蜘蛛都亲手杀过不少,”薇薇安牵住她的手,“还怕蚕蛹?”

嘴上这么说,她心里其实有数——游戏里是假的,但现实里是真的。

傍晚,鼓楼前真的摆起了长桌。

杉木长桌从鼓楼一直延伸到晒谷场,桌上密密麻麻搁着几十个粗瓷大盘,油光、椒盐、红辣子混着山野香料的气味在暮色里一层一层炸开。

薇薇安坐在巫铃儿旁边,蜂蜜金卷发被晚风吹得一绺一绺的,蓝眼睛扫过桌面,逐盘确认:

炸蚕蛹:胖嘟嘟的,外壳焦黄,掰开里头是绵密的膏 ;

炸蚂蚱:去翅去腿,缩成小金棒,咬下去“咯吱”响 ;

炸蜂蛹:个头大、油亮,像小奶油球 ;

炸竹虫:乳白身子炸成金黄,本地人叫它“奶油脆” ;

炸蝎子:尾钩早剪了,弓着身子像小桥,脆而不坚 ;

炸蜈蚣:——

薇薇安看到那盘炸蜈蚣时,筷子都停了。

灰褐色、十几节、炸得弓起的腿还支棱着,和她家铃儿手腕上那条“乌金手镯”的本体——荡天九炎金蜈——根本不是一个物种,但形状摆在那,她下意识偏头看了眼巫铃儿。

巫铃儿正夹了一只小蜂蛹往嘴里送,银镯贴着腕骨,墨玉安安分分盘着,像个真手镯。她察觉到薇薇安看她,冰蓝色的眼睛眨了眨:“放心,墨玉本体不会上桌。这玩意儿……是山外进的干蜈蚣,泡盐水去毒再炸的,外婆说今天特意撤了一半,怕你犯膈应。”(墨玉:人言否?!)

“我没膈应,”薇薇安把筷子放下,老实说,“我就是有点……想起另一件事。”

“什么事?”

薇薇安没答,夹了最边上那盘——

炸知了猴。

还没蜕壳的蝉的若虫,棕褐、饱满、蜷着细爪,裹一层薄薄的椒盐壳,在暮色里泛着油光 。

她咬下去。

“咔嚓——”

外壳酥到轻响,里头那丝紧实的肉一下弹出来,混着豆油和一点土腥香的余味,像有人在她舌头上一把拉开了洛阳老家属院夏夜的灯。

——前世的她,那时候还叫魏安,在河南洛阳(旧设定里她老家口音更接近豫西,村里人叫它“爬杈”或“知了蛹”)。放暑假的傍晚,堂哥拎个玻璃瓶,拉她往家属院后头那排老杨树下跑。手电筒一照,树干上全是拱着背往上爬的小棕虫。抠下来,盐水泡一夜,第二天她妈起大铁锅,倒半瓢豆油,“滋啦”一声——

“魏安!别舔筷子头!”

妈的声音隔着二十年油烟,在苗寨这盘炸知了猴里又响了一下。

薇薇安嚼得很慢,蓝眼睛在暮色里有点发木。

“……薇薇?”巫铃儿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银镯轻响,“真那么难吃?”

“不难吃。”薇薇安咽下去,拿起帕子擦了擦嘴角,“太好吃了。好吃到……我想起我妈了。”

她声音不高,但巫铃儿听出来了——不是“游戏里那个主播魏安”的记忆,是“真人魏安”的。上一个世界,洛阳,夏天,老杨树,玻璃瓶,妈的骂声,爸在旁边扇蒲扇说“少炸点,这玩意儿上火”。

“我上辈子不是什么神选,就是个普通宅女,直播打《王者荣耀》 ,一天三顿外卖,夏天最爱点隔壁摊的炸知了猴。”薇薇安看着手里那只半截的知了猴,指腹蹭了蹭它酥掉的腿,“那时候觉得,这辈子最远就去过洛阳郊区的水库。结果一睁眼,到我这辈子的‘妈’、‘爸’……都不在这世界了。”

她转头看巫铃儿,蓝眼睛里没什么泪,就是平,像山雾:

“这个世界也有家了。你、外婆、墨玉、忘本,还有这寨子——都是。但我有时候半夜会想……地球那边,我妈是不是还在等我下播吃饭?”

巫铃儿没说话,只是把她的手从桌面上捞过来,十指扣住,银镯贴着薇薇安的掌心,温的。

“那我们就回去。”她冰蓝色的眼睛在暮色里亮得像冰湖,“你重铸得了石头、重铸得了空气和火——等我把蝶蛊迷心练熟了,能替你控住怪、替你挡一下,我们就一起找路。把你爸妈介绍给我,我也想见见……能养出‘魏安’的人家,是什么样。”

忘本原本蹲在桌角啃竹虫,听到“介绍给我”四个字,橘红的小脑袋抬起来,黑眼睛滴溜一转,又低头猛啃,假装没听见——但它耳朵竖着呢。

薇薇安反手扣紧她,低低笑了声:“行。到时候你穿这身苗服去,我妈肯定先夸你好看,再问我‘这姑娘手腕上那乌金镯子咋还自己会动’。”

“我就说——是宠物。”巫铃儿也笑。

宴到后半,寨民们开始敬酒。先是李家阿伯,端着苞谷酒,红着眼给巫铃儿和薇薇安各磕了个不算正式的半跪,说“我孙女儿的灰,能进祖坟,是你们俩的命换的”;接着几家失去过亲人的,也都一一过来,不说多话,就一杯酒、一低头。

薇薇安一杯接一杯喝下去——她其实酒量一般,但荷鲁斯之眼只在脑子里扫了下酒液成分,确认无毒无蛊,就由着胃烧。

到最后,她脸有点烫,蜂蜜金卷发被晚风一吹,靠在巫铃儿肩上,看鼓楼那头芦笙又起。

“铃宝。”

“嗯?”

“明天……可能不安生了。”

巫铃儿没问“为什么”,只是把她的发丝别到耳后:“你先说。”

果然,第二日天刚亮,山道上来了人。

不是寨民。三个外头打扮的:两男一女,都穿深灰冲锋衣,胸口别着个银白徽章——一粒“炉眼”压在一道裂缝上,底下小字被巫阿嬷一眼认出来:

“超自然行动组,华东外勤三队。”老太太龙头杖“笃”地一顿,把三人拦在寨口石阶下,“你们来晚了。”

来人领头的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短发、晒得黑,左颊一道旧疤,从背包侧袋掏出证件举了举:“巫阿嬷是吧?我们追古蜀遗迹的能量泄漏已经三个月了。苗疆这一支——食人蛛,是本周三号异常点。我们来,是想见见把它烧了的人。”

薇薇安从木楼里出来时,还穿着昨天的月白苗服,腰侧赤炉珠在晨光里暗红一跳。她没戴眼罩、也没变瞳,就是双湛蓝的眼睛,平平看向那三人。

“我就是。”她说。

领头的男人——姓周,后来她记住了——上下打量她两秒,眉头皱了下,显然没想到“烧了蜘蛛的”是个金发蓝眼的年轻姑娘。但他职业素养还在,把平板递过来:

屏幕上是一张卫星热力叠加图,西南古蜀那团金芒被标成刺眼的橙红,边缘分出十几条细“须”,一条正沿着苗岭山脉蜿蜒,另外几条分别指向海市、湘西、秦岭、甚至境外某岛。

“这不是‘一只蜘蛛’的问题。”周调查员声音压得很低,但寨口风大,每个字都刮得清楚,“《超自然行动组》——我们内部也管这玩意儿叫这名,我们曾在天外的陨石上截取了一些投影画面,因为最早那批异常资料,就是从你们口里这个‘游戏’的底层代码里泄露出来的。古蜀是第一道大缝,后面还有精绝、昆仑、秦陵……怪物会一批一批往外漂。蜘蛛算T1脆皮,下一批可能是兵俑、影怪、天王,甚至——精绝女王。”

他看向薇薇安:“我们需要你配合。你‘看’得到的那些资料、能量值、弱点——官方想建一份活档案。”

薇薇安没马上接话。

她荷鲁斯的凝视在眼底缓缓转了一圈——周调查员、他身后那女队员的腰包里、还有停在寨口外那辆改装越野的车斗里,都放着“暗能探测仪”“圣盐包”“灵质记录仪”一类东西,和她前世看的一些小说里的超凡“调查员”配装八九不离十 。

也就是说,这世界是真的被那个游戏“渗透”了。不是穿越进游戏,是游戏漏进了现实。

她牵着巫铃儿的手紧了半分,才开口:

“配合可以。但我先说清楚——这世界,接下来不会太平了。”

周调查员点头:“我们知道。”

“那我给三条实在的,不是档案,是活命的:”

薇薇安伸出三根手指,蓝眼睛在晨光里没什么温度:

“一,囤物资。粮油、药品、燃料、净水片,按‘末世三个月’起步囤。怪物不是天天来,但一来就是断交通、断信号——蜘蛛那回你们也看见了,山里连求救都出不去。

“二,修庇护所。别指望城里高楼,越空旷越容易被标记。寨子这种山坳、石基、有祖地封印压着的地方反而安全——但要把通风口、窗口全做成可封闭,外墙刷朱砂混铁屑,对低阶怨气类怪物有一点拦效。

“三,别硬清怪。你们那套EMF、圣盐、光爆弹,对付灵质态小怪还行;碰上蜘蛛这种实体高伤、或后面更强的——兵俑、女王、天王——正面刚就是送。能绕就绕,真需要帮忙,你们没法处理的那种可以找我们。我一个人重铸不了全世界,但巫铃儿现在能控一只、反伤一只——但是。我们帮不了你们一辈子,你们得自己来慢慢变强适应下去。”

她说“巫铃儿”三个字时,铃儿在旁边微微扬了下下巴,冰蓝色的眼睛扫过那三个调查员——仰阿莎之赐在她血脉里静静转着,对方三人莫名后背一凉,像被什么无形东西盯了一眼。

忘本从葫芦口探出半个脑袋,橘红毛炸了炸,又缩回去。

周调查员沉默了几秒,把平板收了:“……你比我们预想的难搞。但你说得对,我们现在就是‘边挡边记’。寨子这边的观测点,我们想设在后山——不影响你们祖地。”

“可以。”巫阿嬷忽然开口,龙头杖一抬,指向后山一处废瞭台,“那地方早荒了,你们自己修。每月初一,来我这儿报一次异常清单。”

“成交。”

送走调查员,薇薇安和巫铃儿又回到祖地台基边。

晨雾还没全散,遗迹石柱上的符文被昨夜虫宴的烟火熏出一层淡灰。忘本变回小熊猫,趴在巫铃儿脚边啃最后半只炸竹虫;墨玉在银镯里安安静静,像个真乌金镯。

“薇薇,”巫铃儿忽然说,“你刚才说的第三条——‘能收服就收服’。”

“嗯。”

“那以后我要是控住一只厉害的……比如影怪,或者天王,”她冰蓝色的眼睛转过来,有点狡黠也有点认真,“是不是就能骑着它,跟你一起回地球?”

薇薇安看着她,半晌,伸手把她鬓角被风吹乱的一绺银发别回去:

“骑什么都行。只要是你控的,我重铸一条跨世界的路,也不一定非得靠怪物——但你要肯陪我走,我就敢重铸。”

“那说好了。”巫铃儿把小指勾上去,4万浓度的金戒指在晨光里暗红一闪,“不许半路把我变回凡人,墨玉也不会答应的。”

“不会。”薇薇安勾住她,蓝眼睛弯了弯,“铸炉的薪火越烧越旺,我欠你的‘并肩’,一次都不会少。”

忘本在脚边“吱”了一声,两只小爪子捂住眼睛——这次缝还是没捂严,黑眼珠从爪缝里亮晶晶地瞄着俩人。(忘本(作者附体。) :百合牛福!巫薇牛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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