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霜负手立在鸟首，一直都纹丝不动。

如此飞了将近一个时辰，地平线上终于浮起一片青灰色的山影。

群山环抱之中，一座依山而建的寺院逐渐清晰。

相隔很远，江漓就远远眺望到，明光寺的琉璃塔，在夕光的映照下，熠熠生辉，大雄宝殿的金顶反射着碎金般的光芒。

寺庙钟声，隐隐从山谷间传来，悠远而肃穆。

“这就是明光寺了。”她低声给楚阳介绍道。

冰鸟在寺门外缓缓降落。

近距离看去，明光寺的寺门大开，门楣上悬挂着一块木匾，“明光寺”三个字漆色斑驳，却自有一股沉凝的气势。

因为来的时候，江漓她们都没有可以隐藏气息，所以此时，在明光寺门外，已有数十名僧人列队等候。

为首的，是一位老僧。

只见他身披金线袈裟，手持九环锡杖，须眉皆白，面容枯槁如老树皮，整个人老态龙钟。

在他身后，数十名僧人，个个手持禅杖，神色肃穆。

“阿弥陀佛。”老僧单掌竖于胸前，朝冰鸟上的众人深深一礼，“贫僧慧辰，明光寺住持。不知接天剑阁诸位仙师驾临鄙寺，有何贵干？”

凌霜淡淡点头，算是回礼。

她踏空而下，白衣在暮色中泛着幽幽的冷光，落在慧辰面前三丈外。

朔寒紧随其后，江漓等人也纷纷跃下冰鸟，在凌霜身后列成一排。

“本座凌霜，接天剑阁真传弟子。”她的声音，清晰传入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今日登门，是为两件事。”

慧辰抬起头，浑浊的老眼注视着凌霜：“女施主请讲。”

“其一，贵寺作为西天净土在仙门地界的据点，数百年来为净土输送情报资源，甚至是人才，已然威胁到我接天剑阁的宗门安全。”

凌霜的目光越过慧辰，望向大雄宝殿中那尊金身佛像，“其二，剑阁尘梦泽被净土破坏，急需生者魂魄进行补充，本座诚邀诸位亲往补充，希望诸位高僧不要拒绝。”

慧辰默然片刻，手中九环锡杖轻轻一顿，杖上铜环发出低沉的鸣响。

“女施主所言，贫僧不敢苟同。明光寺建寺八百年来，从未参与仙门纷争，亦从未做过有害剑阁之事。”

如果不是顾忌到凌霜等人的实力，老僧后面的年轻僧人们，已经忍不住要开骂了。

狗屁的宗门安全！

多少年了，接天剑阁每次找事，都用这种理由。

“女施主。”慧辰双手合十，行佛礼道，“至于净土与剑阁之间的恩怨，鄙寺乃方外之地，实在无从置喙。”

“无从置喙？”凌霜嘴角浮起一丝淡淡笑意，“慧辰大师之生平，本座素有耳闻。你在净土修行两百四十年，得菩萨灌顶，入明光寺接任住持，至今又三百年。这，不会是本座记错了吧？”

“还有，明光寺这八百年香火积攒的功德气运，每年又送往了何处，需要本座当面点明吗？”凌霜声音微冷，凛然说道。

闻言，慧辰的瞳孔微微一缩。

这些年干的事，果然瞒不过接天剑阁。

不止慧辰，他身后的一众僧人，也同时变了脸色。

其中一人踏前一步，沉声道：“住持，不必与她多言！剑阁虽强，却也不能凭空污人清白。我等清修八百年，从未做过亏心之事，她执意要战，明光寺接着便是！”

此言一出，身后数十名僧人，同时应声，气氛骤然紧绷。

凌霜却连看都没看他们一眼。

她的目光依旧落在慧辰身上，语气平淡的继续道：“大师，本座今日登门，可不是来与你们商量的。”

说着， 凌霜剑已出鞘。

“交出明光寺八百年传承，所有僧人自行脱离肉身，魂魄随我回剑阁，主动入尘梦泽补充被净土破坏的小千世界。如此，可保你们神魂不灭，尚有重入仙道的机会。”

此言一出，在场所有僧人皆是色变。

脱离肉身，魂魄入尘梦泽，那不是等同于被判了无期徒刑？

尘梦泽是什么地方，稍有见识的修士都知道。

那就是一座囚牢，一个永世不得超脱的虚幻世界。

慧辰手臂微顿，眉头微沉，缓缓问道：“敢为女施主，若是鄙寺不从呢？”

“如若不从，本座便亲自出手，灭了明光寺满门。届时，你等连神魂入尘梦泽的机会都没有。”凌霜冷声道。

她这番话，让慧辰身后的僧人，脸色已经难看至极。

其中一人正要开口怒斥，却被慧辰抬手止住了。

“女施主。”慧辰低声道，“贫僧承认，明光寺确与净土有些渊源。但八百年传承，数百名僧人的性命，岂能轻易就尽数毁去？”

将九环锡杖交给身旁的弟子，他双手合十，朝凌霜深深一躬，继续道：

“女施主说，明光寺是净土的据点，贫僧不否认，但，这也不尽然。八百年来，我明光寺救治过无数仙门的伤病修士，施舍过数以万计的凡人饥民、佛门讲究慈悲为怀，普度众生，明光寺不敢说做得多好，但至少从未做过伤天害理之事。”

“女施主若肯高抬贵手，贫僧愿带明光寺上下，自此归顺剑阁。从今往后，寺中僧人也可改修道法，不再与净土往来。”

慧辰这番话，说得身后僧人们面面相觑。

归顺剑阁，改修道法，这对传承了八百年的佛门寺院来说，几乎等同于灭门。

但比起凌霜所言，这已经是唯一能保住众僧性命的可能了。

没办法，西天净土实在靠不住。

做了这么大的事，惹恼了接天剑阁，却连个撤退通知都不给他们。

直到现在，凌霜带人杀上门来，慧辰等人，才从凌霜的只言片语中，隐隐推测出发生了什么。

“哈哈哈哈……”凌霜突然笑出声来。

“归顺剑阁，改修道法？”

凌霜冷冷笑道，“大师倒是个聪明人。”

“你知道正面抵抗是死路一条，所以你想拖延时间。你希望西天净土能收到消息，派人来救你们，是也不是？”

“女施主……”慧辰脸色微变，刚要再开口。

“不必再说了。”凌霜的剑，脱手而出，飞入天空之中，“本座给过你机会了。”

下一秒，一道冰蓝色的线从天穹垂落。

它的速度并不算快，明光寺中所有僧人都来得及抬头看见。

然而，就是这样慢吞吞的一道剑意，缓缓落下，明光寺周围笼罩的佛光，竟瞬间破碎！

方丈慧辰手中，那根九环锡杖上的圆环，也随之而破，在青石地面上滚了一地。

而凌霜的剑意，在轻松碾碎佛光后，依旧不止。

它穿过大雄宝殿的琉璃瓦顶，没入明光寺中心那座古老的青石广场。

顿时间，一直旁观着的江漓，只感觉到一股彻骨的寒意，从凌霜的剑意里，爆发而开。

一圈冰蓝色的涟漪从落点向四周扩散，所过之处，一切都被镀上了一层寒霜。

寒霜之下，所有僧人都不动了。

也不知道凌霜是用了什么法子，所有被剑意扫过的僧人，竟然都莫名进入了禅定的状态，一个个紧闭眼皮，不言不语。

江漓看着这一幕，瞳孔骤然收缩。

凌霜师姐，真不愧是距离结丹都只差临门一脚。

这一剑的威能，已经超出江漓的理解范畴了。

“朔寒，带他们动手吧。”凌霜的声音传来。

不知何时，她已经回到了冰鸟背上。

招呼了朔寒一声，凌霜转而对江漓和楚阳，还有另外四个剑阁弟子，低声开口：

“既然你们跟我来了，我自然不会让你们白忙。除了我需要的东西之外，其余你们可以自行取用。朔寒，你带他们去吧，你知道我需要什么。”

朔寒闻言，脸上浮起一抹笑意，抱拳道：“师姐大气。”

说罢，朔寒抬手一挥，示意江漓她们，跟自己进入明光寺，进行收割。

进入寺内，朔寒再次开口，叮嘱几人：

“师姐要的，只是明光寺八百年香火积攒的功德气运，而非寺内寻常的灵材宝丹。这些东西，凌霜师姐并不缺，我也不缺，倒是对你们挺有用。”

一边说着，朔寒抬手指向寺院后方，那里隐约可见一座依山而建的石窟。

“明光寺的宝库就在后山，你们去吧，能拿多少拿多少，不用客气。我去大雄宝殿摘取气运功德，就不亲自带你们去了。”

此言一出，几名随行弟子的眼睛都亮了起来。

就连江漓和楚阳，也在这一瞬间感到一股难以抑制的兴奋从心底升起。

明光寺传承八百年，即便不是什么大型宗门圣地，但八百年香火不绝，积攒下来的灵材、丹药，也是一个庞大的数字。

而此刻，这些统统是他们的了。

凌霜师姐还是个忠厚人啊。

随行的四名弟子之中，有一名女修名叫裴洛，修为在筑基中期，是凌霜座下资历较深的弟子之一。

她率先抱拳，朝朔寒行了一礼：“多谢朔寒师兄！”

说罢，也不等其他人，裴洛便飞身而起，朝后山飞去。

有了第一个带头，另外三名弟子也不甘落后，纷纷行礼后跟了上去。

见状，江漓和楚阳自然也不甘落后，马上追了过来。

到了地方，两人才发现，石窟宝库的入口，被凌霜的剑意直接劈开了。

原本应该笼罩在入口处的佛门禁制，此刻碎成一片片金箔似的光片，散落在碎石之间。

石窟内部并不昏暗，四壁上镶嵌的夜明珠散发着柔和的光，照亮了里面一排排整齐的石架。

在里头的石架上，各类灵材按品阶分类摆放着，数目庞大。

“论起敛财藏富，佛门当真比我们道门要强不少。”裴洛的声音，从宝库里头响起。

只听她兴奋道，“同等规模的道门宗派，莫说八百年，就是传承一千六百年，也难以收集如此之多的天材地宝。”

随着裴洛的声音一起飘出来的，还有一股混合着千百种灵材的浓郁药香。

这诱人的味道，让的呼吸不由自主的急促了几分。

站在石窟宝库入口，她仅仅粗略扫了一眼，她就认出了至少七八味灵材。

拿到剑阁黑市，都是能轻易换出高价的紧俏货。

“居然还有月华凝露和金刚菩提子……”这时，楚阳的声音从旁边响起，他指了指宝库里的某个方向，“有这些辅材，够我把赤阳真解的根基彻底稳固下来了。”

“好东西果然不少啊。”江漓随口附和。

看着眼前的一切，看着眼前的一切，她就要拉着楚阳一起，抬步往里头走。

可一步迈出，江漓却突然感觉识海内，一阵生疼。

什么地方不对！

江漓猛地反应过来。

明明在冰鸟上，自己就跟楚阳约定好了。

这一趟，自己和他，只给凌霜师姐打下手，不出风头，不贪不拿，不与佛门因果沾上半点关系。

可是刚才，在朔寒说出“你们去取了吧”的瞬间，自己竟然遗忘了所有的戒备和克制。

这种寻常散修都不该有的贪念，是哪来的？

江漓突然意识到，方才的贪念，太自然了，自然到她根本没有意识到它是什么时候出现的。

直到此刻，站在石窟深处，看着同门们兴奋的搜刮着那些价值连城的灵材，她才猛然惊醒。

“嘶！”

江漓倒吸了一口冷气，把正准备迈脚的楚阳，给拽了回来。

楚阳转过身，看向江漓。

从少女清冽的美眸中，他竟读到一抹恐惧。

“楚阳。”江漓的声音压得很低，一脸心有余悸的模样，“我突然觉得，我们对劫气蒙心的认知，还是太浅薄了。”

她微微偏头，用下巴指了指石窟宝库内，正在搜刮宝物的四位同门。

裴洛观量着一颗柔和佛光的舍利子，眼中满是狂喜。

那三位同门，也已经拿了不少东西，皆是满脸喜色的盘点收获。

“你看他们。”江漓传音说道，“根本不需要等到功德反噬，已经蒙蔽心智了。”

楚阳揣测道：“我明白了，从我们踏入明光寺的那一刻，就已经身处劫中了。”

“你明白什么啊。”江漓睨了他一眼，“跟明光寺没关系，这劫……就是凌霜硬塞给我们的，她是要让我们，替她承担凝丹成道的劫！”

“这……”楚阳听得云里雾里，下意识就想反驳。

尽管有江漓提醒，可他已然是莫名的打心底里觉得，凌霜师姐更加可信。

他下意识的问道：“若真如此，江漓师姐你为何能超脱出来？”

为何？

仙躯无暇，小子！

江漓心头自得。

这种把人暂时变得贪婪的劫气，说白了，本质上也是一种灵力法术的妙用。

江漓敢肯定，凌霜应该有手段，能把收割明光寺功德气运的劫，转嫁他人。但这种转嫁，需要被转嫁者，也拿了明光寺的东西，也参与到明光寺的因果中。

而且，施展手段转嫁劫气的时候，肯定是拿的越多，转嫁效果越好。

因此凌霜才如此大方，天材地宝一概不取。

但，结丹真君的印记进入体内，都能被【仙躯无暇】化解，何况凌霜。

她只是号称距离结丹只差临门一脚，所谓号称，那不就是个硬蹭结丹的本质筑基。

江漓轻哼一声：

“不早几辈子就跟你说了，仙子我剑心通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