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婉宁在谢渊身旁坐了下来。

篝火跃动的光映在她脸上,将那双沉静眸子染上了一层温暖的色彩。少女将裙摆拢了拢,双手环住膝盖,偏头望向身旁的少年。

“正式认识一下,我是薛婉宁,碧霄宫修士。”

说这话时的语气,和方才面对姜澄时判若两人。

少年看起来约莫十七八岁的年纪,像他这样血气方刚的年轻修士薛婉宁见得多了,别看表面上都装出一副心机深沉的样子。

薛婉宁向谢渊歪了歪头,轻声道,“你呢?”

少年侧过脸来看了她一眼。

“谢渊,镇岳宗。”

“镇岳宗?”

少女似乎有些惊讶,她微微挑起眉梢,目光在谢渊身上重新扫了一圈。

月华如水,少年脸颊被不远处的火光勾勒得干净利落,旁边的地上插着那把他从邪修手中夺来的灵剑,剑身上倒映着跳动的焰火。

“倒是屈才了。”

薛婉宁收回目光,喃喃的语气里带着几分惋惜。

“那……你是哪位长老或是峰主座下的弟子?”

谢渊摇了摇头。

“我是外门弟子。”

“外门?”

这一次,薛婉宁的惊讶变成了真的了。

她盯着少年的脸看了好一会儿,似是在确认他有没有在开玩笑。

随后薛婉宁轻轻笑了一声,那双弯成月牙的眼眸里全是“你在逗我”的神情。

“虽说我的确和姜澄不怎么对付,而且大家出门在外的确需要谨慎一些……”她向谢渊眨了眨眼睛,“但是道友也没有必要用这种话搪塞我吧?”

谢渊没有回答,将那枚从邪修手中得来的玉牌重新收回怀中,然后抬起头望了眼空中闪烁的星光。

“你我初次相见,我有什么必要骗你呢?”

少年的声音很平静。

薛婉宁闻言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况且以他方才在月夜之下御使七把飞剑同时攻敌的手段来看,是不是外门弟子似乎也不怎么重要。

“好像也有点道理。”

薛婉宁没有再继续在这件事情上纠缠,她是个聪明人,知道什么时候该适可而止。

少女将目光转向靠在谢渊肩上的姜澄。

后者睡得正沉,呼吸均匀而绵长,大概是感觉到了薛婉宁的视线,姜澄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然后又将脑袋往谢渊颈窝里蹭了蹭。

薛婉宁轻佻眉梢,重新看向谢渊。

“她真的是你的雇主?”

“是。”

“临时的?”

“是。”

“那……”薛婉宁试探的望着他的眼睛,“她给你的报酬有多少?如果可以的话,我——”

“免了。”谢渊淡淡的说着,“先来后到。”

薛婉宁倒也不恼,她早就料到没有这么容易,若是对方在钱财面前轻易改换门庭,那反倒会让她觉得有些失望。

“不听听我的出价就如此干脆的拒绝了吗?”

少女双手托腮,歪头看着他,似笑非笑。

“你和姜澄真的只是雇佣关系么?”

“和那些其他的事情没有关系,只是规矩罢了。”

“可是规矩就是用来被打破的。”薛婉宁轻轻叹了口气,有些俏皮的说着,“你真的不想听听我的出价?说不定你会后悔哦。”

“没有那个必要。”

谢渊拒绝的没有丝毫犹豫。

薛婉宁盯着他的眼睛看了一会儿,然后无奈的叹了口气。

“你倒是和其他人不一样呢。”

无下限只会给人增添烦恼的舔狗也好,自我感觉良好喜欢无时不刻卖弄自己小巧思的富家公子也罢,洋洋洒洒的人薛婉宁见得多了。

自从她登上碧霄宫圣女之位后,这些人只增不减。

现在忽然遇到这么个人,倒着实有些新奇。

但也仅仅只是新奇罢了。

更多的,还是她想和姜澄较劲。

毕竟自己比姜澄那个蠢女人努力多了,她可是实打实一步一步、如履薄冰地走到了今天,可不是那种依靠天赋怠惰的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人能比的。

九州大比临近,一想到能在擂台上正面把那个女人打得跪地求饶,她就嗨到停不下口牙!

薛婉宁的嘴角不自觉地翘了起来。

旁边的谢渊自然不知道她的心思,少年的脑海里全是关于那块玄鸟玉佩的事情。

青色玄鸟是当初清徽派的徽记,而那玉牌,则是清徽派内门弟子才会佩戴的护身法器。

当初清徽派被灭门,除了贺瑶之外无一活口,弟子的尸体被尸血炼化大阵吞噬,宗门被付之一炬,连一点痕迹都没有留下。

这些年谢渊一直在暗中追查,却始终像是大海捞针。

无论接触这玉牌的人是不是凶手,想来都与这件事有着不轻的联系。

少年闭上眼,用灵识将玉牌轻轻包围。

那上面还残存着一些杂乱的灵力气息,像是不同的人在不同时间留下的。谢渊仔细地将其一缕一缕分离出来,这个过程十分缓慢,每一缕气息都微弱得几乎难以捕捉,稍有不慎便会混在一起。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远处篝火噼啪作响,偶尔有夜风吹过,将火苗吹得不停跳跃。

除去邪修的那一道,玉牌上至少还有三道属于不同修士的灵力气息萦绕在上面。他仔细地将那几道气息的特征分门别类铭记在心,这或许是大海捞针一般追查了这么多年以来,获得的最大的线索了。

距离秘境出口开启已经没几天了,届时出口处会聚集大量修士,结合那名邪修提供的特征希望能有什么收获吧。

想到这里,谢渊侧脸又望了姜澄一眼。

不知什么时候,少女已经不满足于只是将脑袋搭在他的肩上,而是将整个人都靠在了他的怀里。

姜澄的脸颊贴着他的胸口,她的睫毛纤长,樱唇微微抿着,一只手不知何时紧紧攥住了谢渊的衣襟。

谢渊轻轻叹息一声,伸出手轻轻调整着少女的螓首,好让她躺得舒服那么一些。

薛婉宁不知何时已经回到了师妹身边。

她盘膝坐在师妹的身旁,手搭在对方的手腕上,将一丝丝温和的灵力渡了过去。

见到师妹的脸色比之前好了不少,呼吸也变得平稳了许多之后,薛婉宁松了口气,却又忍不住往谢渊那边看了一眼。

少年的动作被她不小心看在眼里。

看着他小心翼翼地调整着姜澄姿势的模样,薛婉宁的嘴角微微勾起。

认识姜澄这么多年,她还从来没见过那个女人和谁有过这般姿态……那个在玄天宗被众星捧月惯了的女人,那个从来不正眼看人的女人现在居然像只小动物一样蜷缩在一个筑基修士身边。

——有趣。

夜色渐深,篝火将熄。

星光稀稀疏疏地点缀在夜空中,像是随意撒下的一把碎钻。

……

天刚蒙蒙亮的时候,谷口方向传来了一阵脚步声。

谢渊第一时间睁开了眼睛,手也按在了剑柄上。不过很快他便放松了下来,因为不远处的薛婉宁也睁开了眼,向他轻轻点了点头。

“是我碧霄宫的人。”

片刻之后,一行七人从谷口的方向走来。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名面如冠玉的青年。

对方穿着一身月白色的长衣,整个人看起来风度翩翩气度不凡,目光在谷地中扫了一圈,在看到薛婉宁的第一时间便急切地冲了过来。

“薛师妹你没事吧?我接到你的传讯就马不停蹄地——”

薛婉宁微微皱了皱眉。

她往旁边挪了半步,不动声色的躲到一边。

青年脸上的尴尬之色一闪而逝,又在一瞬间重新调整好了自己的表情,清了清嗓子重新摆出一副关切模样询问起薛婉宁的情况。

薛婉宁在心里冷笑一声,然后将两名邪修交到他的手上。

“薛师妹,这是?”

“常晏师兄,我和师妹与你们走散之后遭遇了邪修伏击,一番混战之下侥幸活了下来。”

她顿了顿,侧头看了一眼不远处被捆得结结实实的两名邪修。

“这两人已经投降,我答应不取其性命,剩下的皆已伏诛。”

期间薛婉宁刻意隐瞒了谢渊的事情,常晏闻言点了点头,目光这才落在那两名邪修身上。他皱着眉头打量了那两人一会儿,然后挥了挥手,示意身后的同门将他们押下去。

“薛师妹受苦了。”

常晏语气里满是诚恳。

“都怪我当时太过大意,没能及时赶回来接应你们。若是师妹有什么闪失,我——”

“常晏师兄。”

薛婉宁冷冷的打断了他。

“事情都过去了,反正也没出什么事。”

常晏张了张嘴,似乎还想再说些什么,眼角余光却正好扫到了不远处的谢渊与姜澄。

二人见碧霄宫众人已到,便走来准备向薛婉宁辞行。

少女走在谢渊前面,脚步轻快,裙摆在晨风中轻轻飘动,长发用一根青色发带松松束着,气色比昨天好了不少。

常晏的目光落在姜澄身上,眼中的惊艳一闪而逝。

他立刻调整了表情,向姜澄行了个礼。

“在下常晏,碧霄宫大长老座下首席真传。不知姑娘是……”

姜澄脚步一顿,偏头看了他一眼。

“玄天宗,姜澄。”

“原来是玄天宗的亲传弟子姜姑娘!久仰久仰!传闻姜姑娘天赋异禀,十七岁便已是结丹圆满,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他滔滔不绝地说着,至于刻意向后退了几步且被他感知到修为只有筑基的谢渊,则理所当然地被忽略了。

谢渊对此倒是没有什么反应,而姜澄倒是被叽叽喳喳的吵得有些不耐烦。

常晏说了半天都是些不痛不痒的客套话,她强忍着听了半晌,最后挥挥手强行打断了他,礼貌性地点了点头后便越过他看向薛婉宁。

“薛婉宁,你的人既然到了,那我们便告辞了。”

薛婉宁挑了挑眉梢,她向前走了几步来到姜澄面前。

“等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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