塔帕岛上的驻岛部队全都是碧蓝航线的直属人员,他们是来自各个国家的志愿部队,成建制接受碧蓝航线的统一指挥。
而作为ALC的监督员,阿贺野和塔帕岛上的部队同属一个系统,自然也共用一套办公设施。
从职级上来讲,阿贺野算是塔帕岛上部队能直接联系到的军衔最高的长官,所以她理所当然地也算是碧蓝航线在塔帕岛事务的最高负责人,自然也有责任代表部队接受战区的调查。
在清关的舰队出港后,阿贺野立刻找到了江风,声称整理好了驻岛部队的日志文件,邀请江风前来检查。
当然,以上的说辞是阿贺野的“正式理由”,而作为“私人理由”,阿贺野宣称她的真实目的是请江风来“做客”。
江风半点不信阿贺野的鬼话,但为了配合突袭的计划,她依然接受了阿贺野的邀请。
从进入哨所到现在已经过去了两个小时,时间已至深夜。在这期间,阿贺野主动抛出了一个又一个话题,一项又一项事务接连不断。
而如今,眼见时间太晚,而清关等人还没有半点回港的迹象,阿贺野只得邀请江风在这里留宿:
“江风姐妹,时候不早了,外面下了大雨,今晚就在哨所里住下吧。”
阿贺野的语气平缓温和,仿佛能抚平人烦躁的内心。
在过去的两个小时里,她一直在用这样不紧不慢的语气,全程引导着话题,为清关的行动拖延时间。
但江风又何尝不是在拖延时间呢?
阿贺野在等清关回港,而江风则在等突袭给出她的调查结果。无论结果如何,在调查结束的那一刻,就是江风对阿贺野摊牌的时候。
对于阿贺野的提议,江风没有立刻回答。她闭上眼,似乎在沉思什么。
阿贺野以为江风在犹豫是否要留宿,继续劝言道:
“从这里到镇守府的路不好走,现在外面还下着大雨,您会被雨浇湿的。我们雷达哨所虽然小,但居住条件一点也不差。我已经让人收拾出来了一间空房,我现在就可以带您去看看。”
江风依旧没有回答,一时间气氛有些尴尬。
“您怎么了?是感觉不舒服吗?”
阿贺野询问道。
片刻沉默之后,江风终于睁开眼,她没有回阿贺野的话,而是毫无来由地抛出了另一个话题:
“跟我说说清关和她那个秘书舰的事吧,事到如今,你已经没必要隐瞒了。”
“您这是什么意思?”
阿贺野一愣。
“突袭的调查有结果了,清关让你来拖住我,说明你也是知情者,现在我想听听你的解释。”
“你也没必要继续编造谎言,如果继续隐瞒,你反而会害了她。”
江风的话非常直白,阿贺野立刻就明白发生了什么。
很显然,从猫猫失踪到清关出港,这一切事件都在调查组的掌控之中。而现在,调查结果水落石出,江风对自己摊牌,其目的就是让自己交代真相。
阿贺野没有急着回答,而是先在脑中推理了一番,很快她就理清了这些事中的关联:
没有舰娘有洗脑的能力,所有的真相都是从嘴说出来,从行动反映出来的。这说明,突袭对于清关的调查,极大可能只能调查出事件的性质,而不是事件的全过程。
现在,江风对自己摊牌,目的在于让自己交代真相的细节。阿贺野现在最稳妥的做法,就是尽量少地描述猫猫和清关之间关系的真相。
但阿贺野也不能说得太少,明目张胆的隐瞒会引来更多调查,而说得太多又会导致自己可能出卖清关。
另一个关键问题是,阿贺野没有和清关事先通气,她不知道清关在调查中暴露了哪些真相,她只能根据自己的猜测推断自己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
片刻之后,阿贺野心中有了答案:
“好吧,我明白了,我会配合您的调查。您希望我从哪部分开始讲起?”
“就从清关和猫猫是如何相识的开始讲起吧。”
……
七年前,在清关刚刚上任镇守府不到一年的时候,在塔帕岛西南部的沙滩上,清关遇到了一个不同寻常的家伙。
那是一位深海旗舰,深海独有的惨白色皮肤和基本人形化的躯体,让清关一眼就认出了对方的身份。
然而,和一般深海不同,这位深海旗舰在心智上尤其成熟,在看到清关后,她并没有像其它深海一样遵从自己的本能进行攻击。
这位深海旗舰将舰装收到最小化,她走到清关的面前,伸出自己那没有半点血色的小手:
“你……好?”
清关犹豫片刻,还是和对方握了握手:
“你……你好……”
“你……好……你好,你好!喔!你好!”
深海旗舰十分激动,她在沙滩上跳来跳去,嘴里不断重复着“你好”,似乎在庆祝自己学会了第一个人类词汇。
之后,清关和这位来历不明的深海旗舰驴唇不对马嘴地说了很多话,每多学会一个词语,深海旗舰小姐便会手舞足蹈一阵,直到日落时分,她才对清关挥手道别,回到了大洋深处的栖地中。
从这开始,以后的每天下午,这位深海旗舰都会来到塔帕岛的沙滩上。只要看到清关在这,她就会拉着清关咿咿呀呀地说许多话,而清关不在的时候,她则会坐在沙滩上,静静地看着远方自言自语。
在相处了一段时间之后,清关知道了深海旗舰的身份:她是前哨栖地最强的深海旗舰,巡洋舰奥斯汀。她有着恐怖的射击能力,是栖地中最接近深海院长的存在。
或许是厌倦了深海野蛮而枯燥的生活,在击沉许多人类船只,看到了人类制造的物品和书籍之后,奥斯汀决定到人类的世界看看。
然而,奥斯汀身上的深海特征,让她一接近人类的港口,就会引发人类舰队的围攻。不得已,她只能偷偷找一些人烟稀少的海滩登陆,在远处偷偷地观察人类。
但清关接纳了奥斯汀的存在,这让她无比开心。一段时间的相处之后,二人成为了要好的朋友。
然而,或许是私自外出得太过频繁被深海院长发现,也可能是深海栖地中出现了什么变故,总之某一天之后,奥斯汀再也没来过锡默卢镇守府。
但清关也没有时间关注奥斯汀的事情,仅仅一个星期之后,镇守府巡逻队报告,深海前哨栖地中正酝酿着大规模的袭击,锡默卢镇守府全面转入备战状态。
接下来的事,锡默卢的所有人都知道了:
深海的大规模袭击让锡默卢镇守府几乎全军覆没,秘书舰寰昌战死,而带队的深海前锋,正是深海旗舰奥斯汀。
奥斯汀似乎已经完全忘记了自己曾和人类相处的时光,她带着似乎无穷无尽的深海大军攻破了镇守府的防线,镇守府不得不收缩阵型,依托岛屿本身进行最后的挣扎。
于是,奥斯汀再一次来到了那片熟悉的沙滩。而沙滩上,清关抱着寰昌的尸体,她看着奥斯汀,眼中再无一丝光亮。
面对奥斯汀的炮口,清关不闪不避。当然她也无处可避,镇守府的舰娘已经有三分之二都无力战斗,她现在什么也做不了,只能静静等待死亡。
“杀了我吧,我不是个合格的指挥官。但如果有重来一次的机会,我一定会在你第二次来到这里的时候,就下令击沉你。”
奥斯汀看着清关,汗水混着血迹将她的发丝胡乱地粘在脸上,原本姣好的面庞此刻已经爬满了血痕。
奥斯汀好像回想起了什么,她抱着自己的头,发狂般到处乱撞,撞裂树木、撞碎巨石。随后,她好像下定了什么决心:她将炮口对准了自己,在清关难以置信的神情中,轰然开火。
轰!
剧烈的爆炸将奥斯汀的身躯掩盖,当烟雾散去之后,清关赫然发现,在奥斯汀的胸口出,一颗残破的心智魔方闪烁着湛蓝色的晶莹光芒,那光芒比起深海栖舰,居然看起来更近似于舰娘……
紧接着,深海退却了。
它们似乎收到了某种信号,突然间齐齐停火,头也不回地向着栖地返航。镇守府得救了,而沙滩上却还躺着一个奄奄一息的深海旗舰。
在打扫战场的时候,奥斯汀站了起来。她的身形变得比以前更小,而舰装也残破不堪。幸存的舰娘将舰炮对准她,想要将她击沉。
但奥斯汀却似乎失去了所有的记忆,她就像小猫认准了主人一般亲昵地抱住了清关。她的心智也倒退回了孩童的水平,甚至不能完整地说完一句话。
而令众人惊讶的是,在奥斯汀的身上,她们几乎见不到一点深海的特征。她就像是一个新生的舰娘一般,认清关为指挥官,将其她幸存的舰娘当作了朋友。
清关接纳了她。
最开始,清关很抵触奥斯汀,她无法信任这个曾经杀死了她秘书舰的深海。但奥斯汀展现出了可以让低级深海主动退却的能力,帮助镇守府渡过了最初的难关,这让清关又不能轻易抛弃她。
随着长时间的相处,清关发现,舰装几乎完全损毁只剩下一门主炮的奥斯汀,其本身战斗能力十分有限,身板也如驱逐舰般脆弱,对于镇守府而言已经不再是威胁。
而失去记忆,心智魔方破损的奥斯汀,也不再有被深海控制的可能,这让清关终于放开了心中的戒备,真正接受了奥斯汀成为镇守府的新成员。
但作为深海旗舰,奥斯汀的资料在苏门答腊特管区早有留存,为了不被人发现她的真实身份,清关为她伪造了一个“猫尾草”号驱逐舰的假身份,以应对可能的调查。
但天底下哪有不透风的墙,随着新战区调查组的到来,敢想敢做的突袭和江风识破了奥斯汀的真身。
现在,除了锡默卢镇守府之外,知晓秘密的人又多了许多,清关和奥斯汀二人的未来,又披上了一层无法被看透的迷雾……
……
“作为ALC的监督员,我的义务是监督镇守府履行自己保护海域安全的职责。我从心底里同情清关的遭遇,她也的确好好履行了自己的职责。看在她为锡默卢带来了长达八年和平的份上,我恳求调查组从轻发落,放过这个可怜的孩子吧。”
听完了阿贺野的讲述,江风点了点头,宽慰道:
“你放心,我们并没有要责罚镇守府的意思。司令支持清关指挥官的做法,我们会和你们一起保守这个秘密的,而等到战争结束之后,我想我们也不用再为这样的秘密而烦心了。”
“是啊……愿战争早些结束吧。”
窗外,大雨逐渐停歇,海面上泛起了一层薄雾。
林中虫鸣重新响起,叽叽喳喳,将夏日的喧闹扳回正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