喃喃重复着这个姓氏,剑尖渐渐没了方才的锋芒。
奥菲莉不可置信地往后退,一步步往后,直到背后抵门,退无可退。
诺曼。
十三年前灭亡的家族。
帝国东部不可一世的七大边境贵族之一。
从老人到孩童,本该彻底在历史长河中消失的家族。
她一下子就想到了那个人。
那个名字。
狄奥巴德。
父亲和大哥唾弃无比的存在,称呼为冷血的屠夫,肆意践踏贵族荣光的疯子。
从一无所有的边境私生子,最终同时坐上教宗与护国公宝座的男人。
可是。
可是啊……
“你、你的证据在哪里!你凭什么说自己是诺曼的子嗣!你的证据在哪里?!”
“就在我姐姐那里,我相信小姐早就有去查证的想法了。”
“你怎么会知道……!”
在年幼的奥菲莉心中,那个人却如繁星一样闪耀。
大哥齐亚诺曾经严肃地告诫过她,不要在父亲面前提起那个名字,那会让老人整晚睡不着觉。
父亲更是直接下过禁令,任何提及教宗大人功绩的诗词典籍,一律不许出现在他眼前。
可她还是听到了。
从往来的商旅口中,在教士偷偷传阅的手抄本里,那些私底下流传的赞歌内。
那个男人凭借铁腕统合了摇摇欲坠的教权,在最短的时间里平定四方叛乱,用智慧的手段清除掉一切顽固势力,让帝国重新焕发出生机。
所有人发自内心敬爱着他。
最重要的是,据说他和白城的缘分并不浅,甚至可以说,他就是从这里走出第一步的。
奥菲莉崇拜他。
她曾无数次幻想过,自己拥有这种魄力和能力,或许就能像他一样,在所有人的推崇下做一个好领主。
至于七大家族关系破裂?男女老幼皆遭屠戮?在互相怀疑之中走向灭亡?
那不过是轻描淡写的一行字而已,没什么大不了的,也从未走进过她的世界里。
可现在,这行字忽然有了身体。
身体也和她一样,会随呼吸起伏,皎若太阳升朝霞。
这行字就站在她面前。
用她最为信任和依赖,甚至……甚至最为珍视的那张脸。
“我、我……”
他也是为了帝国。
他也是为了让四分五裂的疆域重新统一。
牺牲总是难免的。
可这些话卡在喉咙里,奥菲莉一个字都说不出口。
因为此刻,她正看着那双依然温柔注视她的银色眼睛。
“那年冬天,火将整座城堡埋葬在冬雪里,只有父亲带着我们两个,连夜从后山的密道逃了出来。”
“……你现在说这些做什么?”奥菲莉的声音发颤,“想让我可怜你吗?”
“不。”
断然否决,银发少女只是摇了摇头。
“我只是想告诉小姐,为什么我会懂这些。”
“权力的运作,贵族的算计,这些从来都不是天生的,小姐。”
“诺曼的孩子都会活下去,活得比杀了我们全家的那个人更长久。”
“……”
剑身垂落。
呆呆地望着眼前这张脸,方才的疑心与愤怒一下子消失不见,奥菲莉只感觉心脏空落落的。
靠在门上,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像无论说什么都不合适。
“小姐很崇拜他吧?”
爱莉丝一直保持着那抹笑意。
那笑容太过温柔,奥菲莉一时分不清,自己听到的是嘲讽,还是怜悯。
“帝国百年来最伟大的统治者,政教合一的第一人,铁腕果决,从不留情,小姐应该读过很多他的手稿,也模仿他的站姿,甚至模仿他的语气。”
“你、你怎么知道?!”
脸蛋瞬间涨红,奥菲莉好似又回到了院中,与爱莉丝互相拥抱的瞬间。
“那当然是因为我也读过。”
轻描淡写地回答,爱莉丝继续向前迈步。
很快,她就站在奥菲莉面前。
“如果小姐现在想杀了我,那也没关系。”
握住了小姐持剑的右手,同时渐渐单膝跪地,好让那柄剑搭在自己肩膀上,令那延颈秀项随时都可以被切掉。
“小姐从来都没有错,有错的是爱莉丝,爱莉丝不应该这么晚告诉小姐。”
“……”
当啷。
佩剑最后还是从奥菲莉手中滑落。
“对不起……对、对不起……”
她滑坐在地,开始语无伦次,双手抱住自己的膝盖。
“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
“为什么要道歉?”
手心抚上她的脸颊,与她平视,笑意盈盈地歪头。
“保护自己为什么有错?”
“可是……可是我一直在崇拜杀了你全家的人……”
“小姐。”
将佩剑捡起来,塞回小姐的手里。
“他的伟大和我的痛苦,从来都不是一回事。”
“您可以继续崇拜他缔造的秩序,却也不妨碍我恨他杀了我的父母。”
“这世上的事本来就没有那么干净。”
沉默良久。
奥菲莉终于抬起头,眼眶通红。
“爱莉丝……你不会讨厌我吗?”
“永远不会,我发誓。”
爱莉丝笑了,伸手替她拭去眼角的泪。
“毕竟,现在这世上只剩下我们可以彼此信任了。”
“不是吗?”
……
关上门的那一刻,走廊里重新只剩下爱莉丝一个人。
【总算说出来了。】
一改温柔的神情,慢悠悠地活动着脖颈,她若有所思。
其实这个身份,她本打算在刘易斯失败之前就主动交代出去。
从一开始装作一无所知的女仆,到后来一步步接管小姐的信任与内政,这种半真半假的身份终究撑不了太久。
拖得越久,反噬也就越大,毕竟奥菲莉不是傻子,疑心只会随时间推移而愈发浓烈。
只不过,她没想到那个次子会直接来冲击庄园,大战当前,自然容不得慢慢铺陈这场坦白戏。
战斗结束之后,事情也开始忙起来,她一时间也没找到什么机会。
好在结果依然如她所愿。
【比预想中还要顺利呢,死了还帮我一把,还真是感谢。】
诺曼余孤这个身份太方便了,与齐亚诺,刘易斯,乃至老伯爵都没有瓜葛,还顺带帮她自动解释了为什么会有那些才智。
至于最初念错字什么的,即便奥菲莉回想起来,也只会替她找借口。
爱就是一根用来牵狗的狗链子。
想到这里,爱莉丝忽然停顿了一下。
微微蹙眉,露出古怪的表情。
说起来,这具身体受肉的时候,理应会一并继承原主的记忆。
就像在苦盐镇,她清清楚楚地“看见”了原主吓跑那个恶徒,直至服毒自尽的最后一幕。
可翻遍了脑海深处,却唯独找不到任何关于家族、灭门、逃亡等记忆。
她记得的永远只有苦盐镇。
寒风木楼,姐姐忙碌的背影,风趣有哲理却一命呜呼的父亲。
从有记忆起便是和他们在一起生活。
受肉不完全倒不可能,大魔女不至于出这种差错,或许,这具身体只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边地遗孤。
只是恰好,薇奥拉的父亲捡了她回来,当成女儿养大,仅此而已。
又或者说……
【算了。】
爱莉丝很快就打消了继续深究下去的念头,追根溯源对她而言毫无意义。
一个趁手的道具而已。
爱莉丝抬起头。
窗外,雪又开始下起来了。
【不知道,您是否会对父亲死亡感到伤心呢?】
【小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