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月灯:「终于醒过来了吗……」

当我重新睁开双眼的时候,看见的不再是朦胧的雪景,而是天花板上那一尘不染的无菌涂层。

伴随着医院特有的消毒水味道而来的,是海月灯那柔和的声线……我从病床上艰难地挪动起自己的头部——只看见披着治安局制式外套的海月灯正坐在我的床边,用柔软而温暖的双手紧握着我那僵硬的左手。

海月灯:「最开始跟着消防员在火场的边缘发现你的时候,看你的脸色还以为真的已经来不及了呢……所幸抢救的时间还比较及时,总算是把你的小命从死神的手里抢回来了。」

黑桃七:「……!」

张了张干涸的嘴唇、想要说出话的瞬间,一阵一闪而过的痛觉从昏昏沉沉的大脑中迅速蔓延到了全身——但也正是因为这无比清晰的苦楚,让我真切地感受到了自己还存活在人世间。

黑桃七:「……我,到底睡过去了多长时间……?」

强行驱使着沙哑的喉咙挤出了疑问后,海月灯也只是面带微笑地继续紧握着我的手掌,其琥珀色的明亮双瞳,始终以柔和的目光落在了我的脸庞上。

海月灯:「嘛……要是仔细算下来的话,其实也就睡了十几个小时左右的时间吧。虽然因为短暂的窒息而损伤了大脑,但好歹也是处于黄金抢救时间之内……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你的运气也还真是不错呢。」

黑桃七:「只是运气……吗?」

感觉到了全身的脉络都在缓缓地苏醒过来的时候,我从病床上强行支起了身子来。而看着我执意地要坐起来的海月灯,也只是默契地扶着我的手臂,让我的上半身倚靠在了病榻的靠背上。

黑桃七:「鸢尾的情况,现在到底是怎么样?……我有顺利地把她从火场之中救了出来吗……?」

我开始转动起了自己的目光,环视着这间多人病房的四处,但除了右手侧能够看见室外景色的窗户外,我只能看见自己的病床被一片片遮光帘彻底包围了起来。

海月灯:「她现在的状况也已经稳定下来了哦。虽然显得有点乱来,但得益于你及时的抢救,她除了受了一点皮外伤之外其实也并无大碍,现在还待在隔壁的病房休养中……倒是你这个家伙,把手头上唯一的湿布条塞给了鸢尾之后,自己倒是一点防护都没有就直接狂奔到了安全区……还真是完全没把自己的命当一回事啊。」

黑桃七:「……我的事情怎么样都好。不过,听到她一切还安好的消息,倒是真让我彻底松了一口气。」

紧悬在心头上的担忧,终于在海月灯的回答中得以安稳落地。

身体隔着被褥、沐浴在了窗外射入的一隅日光当中。我缓缓地侧过身子,透过玻璃眺望着斯托克顿城此刻的风景。

处于医院高处的窗户之外,我刚好能够看见北威尔逊街区被高爆光绫焚烧成了一片漆黑的废墟。即使火势现在已经被得以平息,但在隔离线附近的区域,我依然能够看见无数用作警戒的无人机正在来回沿着边缘巡逻飞行。

黑桃七:「所以说……在我还没清醒过来的这段时间里面,外面到底还发生了什么事情?既然你说自己是在火场外面发现我的……那就是说明你压根就没按照我的嘱咐,及时回到治安局里避难是吧?」

昏昏沉沉的大脑逐渐得以清醒,但为了理清其中仍然紊乱的思绪,我首先向着海月灯提出了最初的质问。

海月灯:「最开始的时候,确实是没有直接沿路返回治安局。说到底,我也不可能只顾着自己的安全,完全放着乱来的你不管吧?……所以我就默认你肯定会去帕尔的家里救人,提前就死皮赖脸地从消防队的手里叫来了一个帮手,在离火场边缘最近的位置等着你呢。」

黑桃七:「……原来如此。」

原来自己得以侥幸存活下来的原因,仅仅只是因为海月灯灵机一动的变卦。

如果她真的按照我的指示直接离开……那当时被热血冲晕了头脑的自己,估计现在已经和鸢尾一起葬身在无人察觉的角落了。得知了这个事实的我,突然对眼前这个表面看似随性的少女拥有了全新的认识。

黑桃七:「所以,你又一次救了我的命……这下我欠你的人情债,可真是不太好还清了啊。」

海月灯:「这些都只是微不足道的事情罢了~要是你就这样轻易地死掉了,那承包了我所有衣食住行的超级大管家,可不就彻底消失了吗?为了我以后在地球的美好生活……你可一定要给我好好活下来才行啊。」

黑桃七:「哈……没想到那个第一天待在别人家里就毫无矜持地过着懒散生活的你,竟然还有着这样的一面。不得不说……你在该认真起来的时候,表现得还是挺令我出乎意料的,海月灯……」

海月灯:「突然把自己的救命恩人当面损一顿,然后又直呼其名……你这个家伙,到底是在做什么打算啊……?」

黑桃七:「……没有什么特别的打算,你就当我是在发自内心地夸奖你就好了。」

海月灯看似是嫌弃着我并不坦率的赞扬,但掌心却依然在包裹着我那不再僵硬的左手——虽然没有直接通过言语表达出来,但我还是感觉到了她最为真挚的关怀心。

这种被人所信赖、被人所牵挂着的感觉……也许正是因为这份令人感到奢侈的温暖,我才得以从那场漫长的噩梦之中苏醒过来。

海月灯:「在你的情况已经稳定下来的时候,我又抽空回到了治安局检修了一段时间铠装的机体——但遗憾的是,除了昨晚没来得及出勤的铠装驾驭者之外,所有及时出击迎战曼格努斯佣兵的治安局同僚……除了帕尔侥幸得以存活下来之外,其他人都已经被确认战死了。」

似乎提前就看穿了我想要知道更多情报的意图,海月灯一转话锋,用重新变得平淡的语调向我阐述起了这个残酷的事实。

黑桃七:「……只有帕尔活了下来?那个家伙,现在到底是什么情况?」

海月灯:「他所驾驭的铠装机体,被聚能光刀斩断了右臂,然后就失控坠落到了地面——所幸的是,得益于铠装自带的紧急维生装置,救援队及时根据定位信号找到了他的坠落点……虽然人是从濒死的边缘给抢救了回来,但他以后估计也得依靠机械义体,才能够恢复正常的生活了。」

黑桃七:「虽然捡回了一条命,但也落下了终身的残疾吗……?」

虽然算不上是最坏的结局——但在短短的一夜过后,帕尔一家原本所拥有的安宁生活,便已经在焚毁一切的烈焰中彻底化为了乌有。

在北威尔逊街区上,应该还有无数个和帕尔家一样遭遇了恐怖袭击的家庭。这种导致无辜者家破人亡的惨剧,也许将会成为所有幸存者们永世难忘的梦魇。

黑桃七:「……影岚和其他治安局的铠装驾驭者,有没有及时增援帕尔的巡逻编队?」

海月灯:「除了影岚以外,其他所有还在局里待命的驾驭者,都在第一时间就出发进行支援了。但可惜的是,等到他们赶到战场的时候,曼格努斯那帮家伙就已经先行撤离了……至于影岚她自己,那天晚上她正在钢穹那边参加着一个紧急的会议,所以也压根没来得及驾驭铠装及时出击。」

黑桃七:「钢穹?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从海月灯的身上得到更多的情报后,我的思绪不仅没有变得更加清晰,反而因为没办法把它们拼凑成逻辑链条而感到头痛。

一切都显得过于地巧合——如果作为治安局最强战力的影岚没能及时拦截曼格努斯的铠装编队,那他们发动袭击的阻力明显会变得简单不少。但是,这种错开了彼此的行动窗口期,真的只能用巧合来解释吗?

所有治安局同僚的出勤记录,都会提前在内部的日程数据库上被提前录入。而也许提前就从中央军需处调取过治安局人事档案的曼格努斯佣兵,即使是安插了自己的棋子在局里其实也并不奇怪……考虑到这些因素,我并不认为这种关乎到行动成功率的事情,仅仅只会是曼格努斯众人一时兴起所做的决定。

黑桃七:「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也许治安局里面存在着曼格努斯的线人,在偷偷地给他们通风报信。」

海月灯:「嗯哼……你也是这么想的吗?」

面对着我省略了推理过程的结论,海月灯没有表露出任何质疑,只是随即附和了我的话语。

海月灯:「虽然不知道你的想法是怎么样的……但在我二次检修铠装机体和查看检修日志的时候,我发现之前被我拆卸下来的嵌入式加密接口,不知道又被哪个好事之徒给重新装回去了——我又把它们全部拆下来,然后再仔细分析一遍之后,才发现它们都存在着未知的指向性信号……而这个加密信号的接收者,在被逆向破解了之后,指向的是一具名为‘浮电-I’型的以太铠装。」

海月灯娓娓道来的事实,让我在顷刻之间便确认了自己的猜测并非是空穴来风。

黑桃七:「这些应该都是人为嵌入的追踪部件,目的就是为了及时掌握治安局内所有铠装的活动情报。至于浮电-I型,恐怕那就是曼格努斯蛇支队的领航铠装。」

脑海中闪过的记忆片段,让我当即回想起了昨夜在奔走之中抬头望见的曼格努斯铠装。

至于能够在背地里做到这些事情的人,我的心中也已经逐渐浮现出了几个可疑的人选。

海月灯:「我……是不是应该把关于自己的事情公之于众才好呢?」

黑桃七:「啊……?」

在我仍然在思索着各种可能性的时候,海月灯却缓缓地松开了我的左手,向着我低下了头。

淡蓝色的刘海,在她的双眼处落下了看不清神色的阴影。虽然少女的嘴角依然带着一丝微微的弧度,但此刻这个微笑更多只是意味着苦涩,而不是其它的感情。

海月灯:「无论是针对地球人聚居点的恐怖袭击、还是治安局同僚以及帕尔一家的遭遇——归根到底,都是因为曼格努斯想要搞清楚我的下落才会发生的事情……只要现在我公开了自己的身份,也许这些惨剧就不会再继续发生了吧……」

黑桃七:「……你怎么能断定曼格努斯的所作所为,正是因为你的存在才导致发生的呢?」

海月灯:「我当然可以断定。因为,曼格努斯已经向着治安局所有人下达了公开的最后通牒,要求要在接下来的48个小时内交代出黑色休眠舱内容物的下落……如果不回应这个通牒的话,他们将会对城区内的其它地球人聚居点,甚至是治安局本身继续发动袭击——」

黑桃七:「竟然还有这种荒唐的事情……!?他们在昨晚所做的事情,已经足够洛杉矶的法庭把他们都送上处刑台了。事到如今竟然还变本加厉地威胁治安局……难道他们就完全不把自己的性命当一回事了吗?」

海月灯:「他们肯定是在拥有十足把握的情况下,才会做出这种事情来……据我从治安局里掌握的情报,现在洛杉矶中央议会已经因为紧急事态,而宣布要对全管治区实施戒严令了。现在就算是治安局想要呼叫来自中央的军事增援,已经变成了无法实现的奢望。曼格努斯那群佣兵,也许正是提前得知了这一点,所以才会选择在这个时间节点发动袭击的吧。」

黑桃七:「竟然计划到了这种程度……蛇眼那个家伙,看来那天在北威尔逊街区上演的闹剧,也只是他试探我们底细的其中一环罢了。」

听见了海月灯所全盘托出的事实之后,大脑宛如被抽了一下闷棍的我,此刻只能将双手紧紧地揣成了拳状。

自始至终都预想着事态不会进一步得到恶化的我,此刻只想为自己原本过度乐观的心态,狠狠地给自己的脸上来一拳。

黑桃七:「暂时先不说你自己的想法……影岚那边呢?她有公开回应过曼格努斯的这个最后通牒吗?」

我一把扯开了披在自己身上的被褥,强行驱使着自己仍然带有疲态的躯体站起了身。

而海月灯却没有转头望向我鲁莽的举动。她只是继续低头注视着自己盘在大腿上的双手,其纤细的五指在不安中来回缠绕。

海月灯:「影岚小姐的话,她既没有回应曼格努斯、也没有暴露我的身份。但作为代价的是,她在治安局的风评现在已经降到的冰点……」

黑桃七:「降到冰点,是因为她隐瞒了事实,把所有人都暴露在了危险之中。所以,那些曾经仰仗着她的属下们,才会对她冷眼相待吗……」

海月灯:「趋利避害是作为人的本能,这倒是没有什么值得好苛责的。影岚没有强迫治安局的同僚要跟她步调一致,她只告诉了我们所有人——接下来,她将会独自了结曼格努斯的事情。」

黑桃七:「这种事情,怎么可能一个人就能够顺利解决!她到底在想什么……!?」

我把搁在了床边柜头上的通讯仪提到手中,随后毫不犹豫地直接打开了和影岚的通讯页面。

除了给我留下了一句‘保守好秘密,然后立刻离开斯托克顿城’的留言之外……无论我再怎么拨通她的通讯仪,系统都是反馈出了拒接的提示音。

黑桃七:「又陷入到了大小姐式的思维怪圈了啊……你这个家伙……」

虽然本性上是绝对的善良,但她却习惯性地把自己的名誉看得比什么都更重要。

我很清楚——作为东部管治区显赫圣选者军人世家的次女,影岚虽然因为理念的分歧而离开了她的原生家庭。但在她的骨子里,本质上还是带着一种身为贵族的孤独傲气。

想要彰显像是骑士一样的风度和正义,但却必须要兼顾身为骑士的荣誉和孤高……正是因为这种精英式的救世主义,所以她才会在这种要紧的关头里面死钻牛角尖吧。

海月灯:「……这一切,都是我的错。」

黑桃七:「……」

海月灯:「虽然不知道曼格努斯为什么会知道有关黑色休眠舱的秘密。但是事已至此,我也不能再袖手旁观,只是一味地寻求着你们的庇护了。」

海月灯重新抬起了自己原本低垂下来的面庞。但她所望向的不是别人,却是窗外那片萧瑟的风景。

黑桃七:「你打算公开自己的身份……然后把拯救这个世界的关键向着那群恶人拱手相让吗?」

海月灯:「有时候,必要的牺牲也是难以避免的……虽然充分享受自由的时间并不长,但在这短短的几天时间里面,能够见识到这么多未曾见识过的风景——对于你为我所做的一切,我都发自内心地充满了感激。」

黑桃七:「……你不是说过想要自由自在地生存下去,然后尽情地眺望这个星球的青空吗?」

海月灯:「如果我所获得的自由,是以牺牲他人的一切作为代价的话……这种奢侈的愿望,对于我而言也显得太过于沉重了。我是货真价实的人类,不是机器——掺杂着苦涩与悔罪感的自由,并不是我所真正渴求的。」

黑桃七:「货真价实的人类……吗?」

这个令人感到恍惚的词汇,让我不禁回想起了那个名为K的男人。

兜兜转转了这么多年……到头来,我似乎又回到了那个站在了地下堡垒隧道口的冬日——

海月灯:「嘿嘿……也不用露出那么沉重的表情吧?我只是在想办法恢复你失去的日常罢了。我不在的日子里面,你就把送给我的兔子先生当做是我吧。要是哪天想念本小姐了,就好好跟他说上几句话……这个世界遍布着离散的以太粒子,说不准那些听起来像是自言自语的话,哪天真的会传达得到呢?」

黑桃七:「……」

像是要扫去我此刻重压在心头的阴霾一样,海月灯强作笑容,看向了我逐渐变得僵硬起来的面庞。

我知道她是在用自己一贯的风格安慰着我,但那种藏在话语背后的庞大孤独感,却无时无刻地刺痛着我敏感的神经。

黑桃七:(这个不讲理的世界……又要从我的手上夺走一切了吗?)

在不知不觉之中,我咬紧了自己干涸的双唇。

原本在脑海当中紧绷着的脆弱之弦,现在已经彻底崩断了不可复原的两截。

宛如被追逐到了死胡同的困兽——此刻的我,只感觉到了一种无由的窒息感,正从四面八方的黑暗之中潮涌而来,将无处可逃的我彻底淹没。

黑桃七:(我……到底……)

我低头看向自己微微颤动着的双手,随后又抬头与海月灯四目相对——

在她琥珀色的双眸中,我看见的不是他者的悲伤,而是那个曾经蜷缩在地堡与战壕中的自己。

K:(……你只要做你想做的事情就好了。)

黑桃七:「——!?」

沉浸在一片混沌的思索之中,K曾经向我诉说过的话语,再一次毫无征兆地浮现在了我的脑海当中。

K:(当你真真切切地拥有过一切的时候……也许你就会明白,我们到底为什么要选择留下了——)

黑桃七:「又在……说这种故作高深的话!」

那个男人的声音,让我无由地感到了恼怒。

我所排斥的事物,其实并不是他刺痛着我内心的告诫。我所真正憎恨的,只是那个被过去的阴影束缚住了的自己。

踌躇不前的我……实质上只剩下了名为暴力的武器。

但是,也许正是因为这种足以洞穿我心底懦弱的耻辱感——

原本彷徨不前的自己,在此刻却仿佛找到了真正的自我。

黑桃七:「……这不是你的错。」

海月灯:「诶……?你刚刚这是在……跟空气说话吗?」

黑桃七:「那种事情怎么样都好。我要告诉你的是——那绝对不是你的错,你并不需要为此付出任何牺牲。酿成今天这种恶果的始作俑者……说到底,也只是那群想要独占这个世界的贪婪之徒罢了!」

已经在内心作出了决断的我,挥起手向海月灯作出了如此的结论。

而面对着突然变得激动起来的我,海月灯也只是表现出了手足无措的神色,似乎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

黑桃七:「……接下来的所有责任,就由我一人来承担。」

海月灯:「一个人来承担……?面对着曼格努斯绝对优势的武力,还有濒临分崩离析的治安局……你又能做到什么事情呢!?」

黑桃七:「这不是你所需要担心的事情……你不是说过在我昏迷的时候,自己回过一趟治安局的整备工作间吗?……所以帕尔的奔流-I型,到底有没有被治安局顺利回收?如果有的话——作为自称天才机匠的你,到底可不可以把它彻底修好?」

海月灯:「回收确实是顺利回收了……由于受到的损伤也比较平整,钢穹那边剩下来的整备部件也有剩余,所以修复起来估计问题也不大。但是问出这种问题的你,到底是在做什么打算?」

黑桃七:「……我要作为治安局的铠装驾驭者,亲自了结这一切。」

海月灯:「……你、你还会驾驭以太铠装!?这种事情……之前根本就完全没听你提起过!」

面对着我突如其来的提议,海月灯只是直率地表露出了自己震惊的态度。

海月灯:「就算你真的可以驾驭铠装作战……光凭着奔流-I型这种破破烂烂的一代铠装,又怎么能跟人多势众的曼格努斯相互抗衡!?像这种无谋的勇敢,只会让你白白丢掉自己的性命!」

黑桃七:「性能和数量上的差距,确实是不可忽视的鸿沟……但是,考虑作为驾驭者的作战经验、还有以太粒子感应力的强弱之分——那即使只是驾驭着第一代铠装,也绝非没有任何胜算。」

海月灯:「以太粒子感应力……?要是说到这个份上的话,你到底……?」

黑桃七:「……事到如今,已经没有回头路可以走了。现在的我,只需要你发挥出自己作为机匠的所有才华,海月灯——在尽可能的前提上,把奔流-I型改装成可以承受绯红粒子强度的铠装机体。这种事……你可以办得到吗?」

我在靠近海月灯的身前半跪而下,用绝无半分虚情假意的目光紧盯着后者的双瞳。

少女不可置信的神色,在我抵近的一瞬露出了一丝不合时宜的慌张——但很快,她似乎就接受了现实,用同样认真的表情回应着我的注视。

海月灯:「奔流-I型那样的机体强度,要它承受绯红色的以太粒子强度也太强人所难了……如果改装的目标是长期作战的话,那再怎么改装也绝对是无济于事。但如果只是以短期作战作为目的,再辅以透支以太熔炉寿命作为代价的话……只要适当地调整以太回路的分布,我想应该也是可以办得到的。」

黑桃七:「所以这就是办得到的意思?……看来你自称天才的自信,也并非只是停留在纸上谈兵的水平。」

海月灯:「纸上谈兵?这又是什么奇怪的形容词……?你可要再给我听好了——本小姐可是货真价实的天才研究员兼任铠装机匠师,可不是什么两手一摊就待在旁边看戏的花瓶!……比起这个,倒不如说你这个平平无奇的档案室文员,到底为什么会拥有着绯色的以太粒子感应力?」

比起铠装本身的议题,此刻的海月灯似乎更在乎我高强度的以太粒子感应力到底从何而来。

作为世间众所周知的等阶划分——铠装驾驭者的以太粒子感应力一般从高到低地分为五种颜色等阶,它们分别是金黄、绯红、苍翠、靛蓝、白银……根据以太粒子感应力的强度差别,那无论是投射光绫、聚能武器又或是喷流器本身,都会展现出不同的直观颜色表现。

而按照这个强度划分的驾驭者数量,通常又会以金字塔式的模样自上而下地分布。本身样本数量就非常稀少的绯红色感应力,在久居地下城的海月灯眼里,也许也是一种从来就没有被她亲眼见识过的存在。

黑桃七:「比起你这个睡在休眠舱里面从天而降、拥有着半吊子读心能力的外星人……我所拥有的能力,其实也算不上是什么很令人惊讶的事情吧?」

海月灯:「这是一码归一码的事情……!如果你只是为了逞强才编造出这种谎言的话,我可绝对不允许!」

把手放在了自己的胸前、向着我激动地发起质问的海月灯,看起来似乎并没有任何退让的余地。

虽然我并不想吐露出自己的过往……但为了说服眼前这个意外倔强的少女,我只能在一声叹息过后,向着她叙说了自己在刚才梦境中所回忆起的一切——

没有添油加醋、也没有刻意的模糊化,我只是像娓娓道来他人的故事一样,用平静的语调讲述了自己在扑克牌连队里面的战斗经历。

海月灯:「你……竟然还有这样的过往……」

原本显得有些闹别扭的海月灯,在听完我的故事之后,脸上只余下了落寞的神色。

黑桃七:「这些都是无关紧要的过去罢了……现在最重要的问题,是你到底愿不愿意信任我。」

海月灯:「先不提愿不愿意……光是看着你这副毫不退让的目光,我似乎也没有别的选择了吧?」

海月灯在口头上并没有否认我的意见,但从她下意识躲闪的目光来看,我和她在当下只是达成了勉强的共识。

也许她只是在用自己的方式担忧着我的安危。但为了彻底让海月灯信服,我只是把双手冷不防地搭在了她的肩上,用强硬的态度逼迫着她与我四目相对——

黑桃七:「我对你的能力,从一开始就赋予了无条件的信任。为此,我也希望你能够毫无保留地回应我的这份信任。」

海月灯:「无条件的信任……?是你……对我的……?」

黑桃七:「正是如此……为了守护住你这来之不易的日常,我将会把自己的一切信念灌注到以太铠装的锋刃之上。而为我打造这把锋刃的最佳人选,绝对是非你不可——」

海月灯:「……」

脸颊上带着一丝慌张与微红的海月灯,在此刻似乎被我毫不退让的立场遏止住了言语。

这是一段算不上短暂的沉默。但我也只是在静静地紧盯着她的双瞳,始终没有再表露出任何动摇。

也许是数十秒、又或是数分钟的时间过后——

原本紧紧咬着自己嘴唇的海月灯,才宛如释然了般地轻叹了一口气。

海月灯:「……我会为你打造出那具斩碎恶徒的铠装……我会把我的毕生所学、所有关于机匠的学识,都毫无保留地奉献给你。」

海月灯:「但有一点,我需要纠正你——」

黑桃七:「纠正?那到底是……?」

海月灯:「是的,就是纠正——你所需要守护住的日常,不仅仅只是我的日常——而是我们共同的日常。那片蔚蓝的青空,虽然无比地令人向往,但如果这只让我一个独享的话……那也未免太过贪心了点呢。」

微微勾勒起了笑容的海月灯,让我不禁回想起了那一夜她刚从休眠舱中苏醒的模样。

带着宛如神官一般的肃穆氛围——现在她的眼中已经没有了迷茫,只余下了洞穿一切的空灵感。

黑桃七:「是啊……你说得对——」

黑桃七:「不仅仅只是为了你的日常,而是为了我们共同的日常——」

病房里,医务人员和病人们逐渐变得嘈杂起来的声音,对此刻的我似乎近在耳畔、又仿佛是远在另外一个世界。

而原本心如乱麻的自己,现在也只剩下了唯一的信念。

对这个不讲理的世界,以暴力还以颜色。

这就是我作为‘硝烟恶鬼’的唯一后继者,现在所能够做到的所有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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