薇薇安醒的时候,巫铃儿还窝在她怀里,银白的长发散了满枕头,发梢蹭得她下颌发痒。昨天下午那场雨把巫铃儿的书包都淋透了,回来后薇薇安逼着她洗了热水澡,又把自己的最大的那件卫衣套在她身上——奶白色,胸口绣着个小巧的柠檬图案,巫铃儿穿在身上下摆盖到大腿根,袖子挽了两道才露出指尖,像偷穿了大人衣服的小孩。
“铃宝,醒醒,早八。”薇薇安低头亲了亲她露在外面的耳尖,声音还带着刚醒的沙哑。
巫铃儿皱着眉往她怀里缩了缩,攥着她睡衣前襟的手指紧了紧,小声嘟囔:“薇薇再睡五分钟……”尾音拖得软,像浸了蜜的棉花糖。薇薇安笑出声,也没催,就抱着她多赖了十分钟,直到闻见窗外飘进来的煎饼果子香,才捏了捏她软乎乎的脸颊:“再不起的话,食堂的茶叶蛋要卖完了哦。”
这话比闹钟管用。巫铃儿立刻睁开了眼,冰蓝色的眸子里还蒙着层睡意,却已经下意识攥住了薇薇安的衣角。两人洗漱的时候,薇薇安站在她身后给她扎头发,指尖穿梭在银白的长发里,顺得像上好的绸缎,扎到一半想起什么,从抽屉里摸出个前一天晚上巫铃儿偷偷塞进来的刺绣徽章——是个缩小的墨玉图案,黑亮的背甲上还绣了点金线,别在自己卫衣的左胸口,正好和巫铃儿发间系的银白发带配成一套。
“薇薇,领子翻好。”巫铃儿站在镜子前,伸手替她理了理卫衣的领口,指尖蹭过她锁骨的时候,耳尖红了一瞬,又故作镇定地移开视线,“昨天淋雨,别又着凉。”
“遵命,铃宝监工。”薇薇安笑着任她摆弄,顺势低头亲了亲她发顶。
出门的时候风有点凉,薇薇安把围巾解下来裹在巫铃儿脖子上,又去巷口的早餐摊买了热豆浆,插好吸管才递到她手里。巫铃儿捧着豆浆,指尖蹭过薇薇安的手背,暖得耳尖发红,走路的时候也不肯松开薇薇安的衣角,就挨得紧紧的,路过的同学投来好奇的目光,她也不躲,反而往薇薇安身边靠得更紧了些,像只护食的小猫,把属于自己的领地标记得明明白白。
早上的课是艺术史,讲先秦青铜文明。教授在讲台上放PPT,第一张图出来,薇薇安握着笔的手顿了一下。
那是三星堆的青铜纵目面具,凸目,阔耳,表面覆着一层经年的铜绿,在投影仪的白光下泛着冷硬的青绿色。教授在台上讲“古蜀文明的神巫色彩”“祭祀坑的层级结构”“尚未解读的符号系统”,薇薇安的视线却从PPT上滑开,落在自己摊开的笔记本上。
她笔尖无意识地在纸页边缘划了一下。
不是因为课件——是因为荷鲁斯的凝视。
大概是从第三节课刚开始的时候,她视野右下方(西南方向,粗略判断是川西那一片)忽然持续地、稳定地泛起金芒。不是海洋馆那只水母体内碎屑那种细弱的金点,而是成片的、成簇的、像有人把一整座宝库挖开了天窗,金芒亮得她视野边缘发烫。量级差太远了——海洋馆那只最多算个“高价值小物件”,西南这团至少是“副本BOSS房+金椁区”的级别。
她垂着眼,笔尖在纸上无意识地勾勒:凸目,阔耳,青铜纹饰里缠着极细的、她传承记忆里才认得的铸炉符文——和游戏里古蜀遗迹那套“纵目面具+金杖+青铜神树”的回收物纹路对得上七八成。她心里过了一遍清单:黄金纵目面具、天下第一剑、鬼玺、金鸟、龙珠、彩绘陶俑、玉扳指、简牍……还有那些低级的填充物,铜渣、陶片、朱砂石、兽骨、棺材钉之类,蚊子再小也是肉。
但她脸上什么也没露,只是笔尖一顿,把那个草图涂黑了。
“薇薇,”巫铃儿在旁边用小指勾了勾她的手心,声音压得低低的,“教授看你呢。”
薇薇安抬头,正好对上教授扫过来的视线,她淡定地举了举手里的笔:“老师,刚才讲到‘蜀人尚金’那段,想确认一下——广汉那边的三号坑新发掘,是不是又出了金杖残件?”
教授眼睛一亮,果然被带偏了话题:“同学问得好!上周末的确有新发现,国家文物局的简报还没发,你们消息挺灵通——三号坑东南角出了半截金杖,纹饰和一号坑那根对得上,但多了组纵目人像的刻线……”
巫铃儿在桌下悄悄捏了捏她的手心,冰蓝色的眼睛弯成月牙,像在说“你又来”。薇薇安用气音回她:“真想知道,晚上回去看新闻。”
午休的时候,两人挤在食堂角落吃麻辣香锅。薇薇安的手机搁在桌上,屏幕亮着,弹窗一条接一条:
「海市本地通:#古蜀祭祀坑突发异常地质活动# 广汉三星堆发掘现场今晨临时封控,官方称“设备检修”,但现场工人爆料“听到地下有低频震动,像有什么东西在撞”……」
「热搜榜:#序列001之后是序列002# 配图是石化事件和三星堆封控的拼接,文案“一个月内两起无法解释的异常,世界还正常吗?”」
巫铃儿夹了一块藕片,没急着吃,冰蓝色的眼睛盯着那条热搜,眉头轻轻皱起来。她指尖的银镯——那只在薇薇安面前从不离手的、刻着苗疆古纹的细银镯——此刻正泛着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暖光,像被什么远处的东西引动了。
“薇薇,”她声音放得很低,筷子尖在香锅红汤里搅了搅,“西南边……好像有东西醒了。”
薇薇安正剥虾,闻言指尖顿了一下,抬眼看她:“怎么说?”
“墨玉昨晚闹了一夜,”巫铃儿抿了抿唇,像在斟酌措辞,“缩在罐子里不肯出来,触须一直朝西南抖。我外婆以前说过,苗疆往西往北那片山里,有‘守祭’的虫子,和我家这一脉的蛊不是一路……但会呼应。”她顿了顿,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银镯,“银镯从我昨晚开始发烫,今天更明显。外婆说,只有遇到‘大祭’醒的时候,它才会这样。”
薇薇安把剥好的虾肉递到她嘴边,看着她乖乖张嘴含住,才慢悠悠地说:“天塌了有高个子顶着。官方专家那么多,考古队、地质局、武警都封现场了,轮不到我们两个美院学生操心。”
巫铃儿嚼着虾,眼睛眨了眨,那点不安立刻散了大半,像被这句话顺了毛的小猫,耳尖又红了。她小声说:“……也是。”顿了顿,又补一句,“不过薇薇,要是哪天真的……有东西过来,你护着我。”
“废话,”薇薇安低笑,伸手揉了揉她的发顶,指尖蹭过那枚墨玉刺绣的徽章,“你家薇薇是干什么吃的。”
她没说的是——荷鲁斯的凝视刚才又跳了一下,西南那团金芒比早上更亮了,而且边缘开始往外溢,像有什么东西要从那口“棺椁”里爬出来。游戏里古蜀深层那套怪物名单在她脑子里滚了一遍:天王、厄狼、地龙、兵俑、大熊、皮鼓舞狮、木偶、伪人、鬼新娘、小熊猫、土拨鼠、巨鲶、远古巨鲶……随便漏一个出来,这方“普通蓝星”的官方都得脱层皮。
但她没打算跟巫铃儿细说。铃宝只要安稳窝在她怀里吃虾就行,天塌的事归她。
下午的课结束得早,两人没直接回家,绕去图书馆还了书,又去画室取薇薇安上周没干完的素描作业。画室里夕阳斜照,松节油的甜香混着木地板的旧味,空气里漂浮着细碎的尘埃。
巫铃儿坐在窗台上晃腿,银白的长发被夕阳镀了层金边,指尖绕着自己发尾玩,冰蓝色的眼睛看着薇薇安调色。薇薇安今天画的是青铜纹样——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笔下的纹路越来越像上午艺术史课件上那尊纵目面具的拓线,只是线条更密,更诡异,某些转折处藏着极细的、像铸炉火余烬似的金点。
“薇薇,”巫铃儿忽然跳下来,走到她画架后面,下巴搁在她肩膀上,“这个纹……我好像在哪见过。”
薇薇安笔尖没停,语气随意:“哪见过?”
“外婆的绣谱里,”巫铃儿指尖虚虚点了一下画纸上某处涡纹,“有一页禁绣的图样,和这个像。外婆说那是‘外乡的祭纹,碰了会招虫子’。我没敢绣,只记了个大概。”她顿了顿,声音低了点,“你画的比我记的还准。”
薇薇安笔尖在纸面上顿出一小团墨点。
她没解释——总不能说这是前世游戏里古蜀金椁的纹样,她闭着眼都能描。她只是侧头亲了亲巫铃儿蹭过来的 forehead,低声说:“画着玩的,明天擦了重画。”
巫铃儿“嗯”了一声,没追问,只是手臂环过她的腰,把脸埋进她肩窝里,看她一笔一笔把那纹样加深。画室外的走廊上传来下晚课学生的脚步声,有人笑闹着跑过去,惊起窗外槐树上的一只麻雀。
薇薇安画完最后一笔,放下铅笔,低头就看见巫铃儿已经半阖着眼,像只被夕阳烘得发困的猫,银白发丝蹭得她颈侧发痒。
“走了,铃宝,回家。”她伸手把人捞起来,巫铃儿顺势挂在她脖子上,双腿环住她的腰——这动作已经熟练得不像话,自从上周崴脚被公主抱过一次,巫铃儿就逮着机会往她身上挂。
“薇薇背……”她小声嘟囔,鼻尖蹭过薇薇安的颈侧。
“背背背,小黏人精。”薇薇安失笑,托着她的腿弯往外走,画架上的素描纸被晚风吹得掀起一角,那尊纵目面具的草图在夕阳里只露了半张脸,铜绿色的瞳孔像在暗中注视着什么。
回家的公交上,巫铃儿靠在她肩膀睡着了,手机屏幕还亮着,停在三星堆封控那条新闻的评论区。最高赞的评论是:「一个月内,海市石化+广汉异动,上面是不是该整个‘异常事务局’了?」下面吵成一片。
薇薇安单手划了划,关掉屏幕,把手机塞回巫铃儿口袋里,又把她往自己怀里拢了拢。车窗外的城市灯火一盏盏亮起来,霓虹倒映在巫铃儿安静的睡颜上,像撒了一脸碎星。
她低头亲了亲那枚冰凉的银镯——它在她唇边微微发烫,像在回应西南方向那团越来越亮的金芒。
天塌下来有她顶着。但在那之前,她得先想清楚,古蜀这口“棺椁”开到什么程度,自己要不要“重铸”点什么进去。
不过那是后天的事。
今天先回家,给铃宝烤豆沙面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