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今天穿得比平时正式一点，怀里抱着几份文件，昨天塞西莉亚给她的旅行袋也带上了，只不过里面还空着大半。
雷恩看了一眼。
“去哪？”
“第七结构院。”
“做什么？”
“交接。”
米拉贝尔低头把鞋扣好，起身时，雷恩已经把搭在椅背上的外套拿起来。
“我跟你去。”
米拉贝尔看他。
“为什么？”
雷恩动作停了一下。
“……反正我没事。”
“你可以找点事。”
“医生又不让我训练。”
“可以看书。”
“那还不如陪你。”
米拉贝尔盯着他几秒。
“随便你。”
雷恩把外套穿好。
“你这句听起来很不欢迎。”
“我没有赶你。”
“那就是欢迎。”
米拉贝尔没理他。
塞西莉亚正好从厨房出来，手里拿着两份包好的东西。
“要出去？”
雷恩点头，“陪米拉去一趟结构院。”
塞西莉亚视线在两个人之间停了一下，很快把其中一份递给雷恩。
“中午如果回不来就吃这个。”
“你什么时候准备的？”
“刚才。”
另一份递给米拉贝尔。
“你也是。”
米拉贝尔接过去。
“谢谢。”
塞西莉亚看着她，“别又忙到忘记。”
雷恩立刻笑了。
“你应该对她说得更严厉一点，昨天我提醒了三次。”
塞西莉亚看向他。
“你昨天也没按时吃。”
“……”
雷恩把东西收进外套。
“走了。”
米拉贝尔从旁边经过时，塞西莉亚顺手替她把没翻好的衣领整理了一下。
“早点回来。”
“嗯。”
门关上以后，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艾维娅从楼梯上探出头。
“他们走了？”
塞西莉亚回头。
“嗯。”
“单独？”
塞西莉亚看她一眼。
艾维娅立刻抬手。
“我只是确认人员去向。”
“你今天不是说要整理东西吗？”
“突然想起还有。”
艾维娅转身就往楼上走。
塞西莉亚站在原地，看着已经关上的门，过了一会儿才把桌上的杯子端起来。
————————
去第七结构院的路已经修得差不多了。
昨天还露在外面的几段魔力管道重新埋进地下，街边到处能看见临时搭起的木架。
路过一个修复节点时，雷恩忽然停了一下。
米拉贝尔也跟着停住。
“怎么？”
雷恩指了指墙角一层刚刚重新搭起来的蓝色结构。
“这里是不是少了缓冲？”
负责施工的两名术士同时回头。
米拉贝尔看了一眼。
“嗯。”
雷恩走过去。
“这个过几天可能会断。”
其中一个术士皱眉，“不会吧，我们照旧图——”
米拉贝尔已经走到旁边。
“旧图是六年前的版本。”
她指向结构下缘。
“这里后来加过一层。”
术士立刻翻施工记录。
“……还真是。”
雷恩笑了。
“我就说。”
他转身继续走。
米拉贝尔却站在原地多看了他一会儿。
雷恩回头。
“怎么不走？”
“来了。”
她跟上。
路上没再提刚才那件事。
————————
第七结构院比雷恩前几次来的时候热闹很多。
战后堆下来的工作还没有处理完，一楼走廊全是抱着文件来回跑的人。
米拉贝尔刚进门，一沓纸就塞到了她怀里。
“你终于来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
“这个昨天应该已经交了。”
“原负责人受伤，现在算你这里。”
“我今天来做交接。”
“那交接前还是你的。”
说完，对方头也不回地跑了。
雷恩站在旁边。
“你们这里都这样？”
“最近比较忙。”
“我开始理解你为什么不回消息了。”
“有时候看见了。”
“那为什么不回？”
“忘了。”
“……”
米拉贝尔已经抱着文件往里面走。
没几步，又有人从办公室探头。
“米拉！”
“怎么？”
“昨天那组坐标你是不是改过？”
“第三项。”
“哪个第三项？”
“从左往右第三个。”
“哦。”
人又缩了回去。
雷恩跟在后面，看得有点想笑。
“你在这里还挺忙。”
米拉贝尔回头。
“什么意思？”
“大家都找你。”
“因为有些东西没交。”
“我还以为你平时谁都不理。”
“我会工作。”
“我没说你不会。”
“你的表情说了。”
“我的脸没这么会说话。”
走廊另一头有人听见两人说话，抱着箱子转过来。
“你就是雷恩？”
雷恩愣了一下。
“你认识我？”
“不认识。”
“那你怎么知道？”
那人抬手指了指米拉贝尔。
“最近第七结构院谁不知道她教了个适应快得离谱的人。”
雷恩看向米拉贝尔。
“你到处说我？”
“没有。”
“那他们怎么——”
旁边那人已经抱着箱子走了。
“记录会传。”
米拉贝尔继续往前。
雷恩追上。
“所以我很有名？”
“算不上。”
“刚才那个人明明认识我。”
“他认识的是你的记录。”
“有区别？”
“很大。”
雷恩觉得她就是不肯夸自己。
————————
整个上午都在交接。
工作比米拉贝尔预计得多。
原本归她负责的几个项目要重新分人，临时权限需要回收，还有一堆已经完成却没签名的文件。
雷恩最开始还能帮忙。
后面发现自己最大的作用就是搬东西。
中午，两个人直接坐在米拉贝尔原来的工作台旁边吃塞西莉亚准备的东西。
雷恩咬了一口面包。
“西娅放了蜂蜜。”
米拉贝尔拆开自己的。
也是。
“她知道我喜欢这个？”
“应该是你上次吃了两块。”
米拉贝尔低头看着面包。
“她记得？”
“她记这种东西很快。”
米拉贝尔没说话。
吃完以后继续交接。
下午快两点的时候，终于只剩最后一间个人工作室。
门打开。
里面比外面安静很多。
桌上的东西已经几天没人碰。
几只小工具还维持着原来的位置，墙边堆着结构图，窗台上摆着一盆快死的植物。
雷恩走过去摸了一下叶子。
“这个还能活吗？”
“能。”
“你多久没浇水？”
米拉贝尔停了一下。
“……忘了。”
雷恩拿起桌边的水壶。
“那先救一下。”
米拉贝尔则开始整理自己的抽屉。
纸。
笔。
备用结构片。
几个已经坏掉的旧零件。
能留给结构院的留下，私人物品放进行李袋。
雷恩浇完水回来，正好看见她从抽屉最深处拿出一只机械鸟。
东西很旧。
只有手掌大小，一边翅膀已经掉下来，发条也锈住了。
“这个坏了。”
米拉贝尔立刻伸手。
“给我。”
雷恩马上递过去。
她接得很快。
小心放到掌心。
“你母亲做的？”
“嗯。”
“小时候？”
“七岁。”
雷恩低头看。
“你能修吧？”
“能。”
“那为什么一直放着？”
米拉贝尔用手指碰了碰断掉的翅膀。
“里面有几个零件已经没了。”
“重新做？”
“可以。”
“那——”
米拉贝尔摇头。
“换掉以后，就不是原来的了。”
雷恩顿了一下。
想起了前两天那段被删掉的声音。
“那就别修。”
米拉贝尔抬头。
雷恩已经转身继续帮她收桌上的东西。
她看了一会儿。
把机械鸟放进旅行袋。
紧接着又从抽屉里拿出了那张旧照片。
雷恩见过。
照片里的米拉贝尔还很小。
她把照片和机械鸟放在一起。
雷恩问：“这个也带？”
“嗯。”
“以前放这里？”
“嗯。”
“怎么突然想带走？”
米拉贝尔手停了一下。
“不知道。”
雷恩点点头。
“那就带。”
没再问。
————————
下午三点多，最后一份交接文件也签完了。
新的负责人拿走钥匙之前，还笑着说了一句：“北边结束了就早点回来，这边还有一堆东西等你。”
米拉贝尔看了她一眼。
“嗯。”
回答得不重。
那人拿着文件走了。
房间重新安静下来。
工作台已经空了。
米拉贝尔站在桌前。
看了一遍。
抽屉打开。
里面什么都没有。
她又关上。
走到旁边，把已经摆正的工具箱重新推正了一点。
雷恩坐在窗边。
等了一会儿。
“漏东西了？”
“没有。”
“那走？”
米拉贝尔没动。
雷恩也没催。
过了一阵。
她忽然开口。
“雷恩。”
“嗯？”
“你现在已经会结构魔法了。”
“嗯。”
“很多东西都能自己看。”
雷恩想了想。
“还差一点。”
“以后会更熟。”
“那肯定。”
米拉贝尔点头。
“北边调查也会结束。”
雷恩看她。
这次没有马上回答。
米拉贝尔手还放在空掉的桌面上。
“我的工作在这里。”
“嗯。”
“那为什么还要我去？”
雷恩愣住。
“什么意思？”
米拉贝尔转身。
“你已经不用我继续教。”
“调查队也有结构术士。”
“中央塔比我经验更多的人也有。”
雷恩下意识说道：“可你研究过弥斯提拉。”
“资料已经交完了。”
“你对它更熟。”
“调查结束以后呢？”
雷恩不说话了。
米拉贝尔看着他。
“如果以后我什么都不教你呢？”
“……”
“结构魔法你会了。”
“我原来的工作也还在这里。”
她低头看了一眼旅行袋。
“那我为什么要跟你走？”
雷恩终于听懂了。
至少听懂一点。
他站起来。
抓了抓头发。
“你非得有个工作才能跟着？”
米拉贝尔皱眉。
“总要有理由。”
“我想你来。”
“……”
这一次轮到米拉贝尔不说话。
雷恩自己也顿了一下。
像觉得这话说得有点太快。
可既然已经说了，他干脆继续。
“北边结束了也一起走。”
米拉贝尔看着他。
“我可能帮不上什么。”
“谁说一定要帮得上？”
“那我去做什么？”
“待着。”
“……”
雷恩自己都觉得“待着”这个说法有点蠢。
“反正……”
他想补。
又不知道怎么补。
最后干脆道：“我已经习惯你在了。”
“你要是突然回这里，我应该会很不习惯。”
米拉贝尔垂下眼。
“这算理由？”
“算吧。”
“谁规定的？”
雷恩想了一下。
“我。”
米拉贝尔看他。
“这不符合规定。”
“那你自己加一条。”
“哪条？”
“雷恩觉得算理由的时候就算。”
米拉贝尔嘴角很轻地动了一下。
“很不合理。”
“你又不是第一天认识我。”
“嗯。”
她重新低头收东西。
可桌面已经空了。
她又把旅行袋拉链检查了一遍。
明明刚才才拉过。
雷恩站在旁边。
“你还没收完？”
“我在想。”
“想什么？”
“你的理由能不能成立。”
“这种也要算？”
“嗯。”
“那什么时候能算完？”
“还不知道。”
雷恩叹气。
“你慢慢算。”
米拉贝尔拎起旅行袋。
里面那只机械鸟突然从没拉好的侧袋滑出来。
雷恩下意识伸手。
啪。
正好接住。
米拉贝尔也同时扑过来。
两个人撞到一起。
“慢点。”
雷恩把机械鸟递回去。
米拉贝尔没有马上接。
距离太近了。
近到雷恩能看清她紫色眼睛里自己的影子。
两个人都停了一下。
雷恩先往后动了半步。
米拉贝尔却没退。
“雷恩。”
“嗯？”
“你会后悔吗？”
“什么？”
“让我一起。”
“不会。”
回答得比刚才任何一句都快。
米拉贝尔看着他。
过了一会儿，她把机械鸟拿回来，放进行李袋。
然后突然伸手。
抱住了他。
雷恩整个人僵住。
“米拉？”
“嗯。”
她的手环在腰间。
脸埋在他胸前。
雷恩两只手还悬在半空。
“你这是……”
“确认。”
“确认什么？”
米拉贝尔沉默几秒。
“还没想好。”
“……”
雷恩慢慢把手放到她背上。
衣料很软。
怀里的人比他想象中更轻一些。
米拉贝尔没有松。
他也就没动。
房间里只剩窗外远处修复施工的敲打声。
过了一会儿。
米拉贝尔小声说：
“再紧一点。”
雷恩低头。
“什么？”
“抱紧一点。”
这次听清了。
他手臂收紧。
米拉贝尔贴得更近。
呼吸落在胸前。
谁都没再说话。
直到走廊外有人经过，两个人才像同时反应过来一样分开。
雷恩看向窗外。
米拉贝尔低头整理衣服。
“走吧。”
“哦。”
走到门口。
雷恩忍不住：“刚才那个——”
“不要说。”
“我还没说。”
“那就别说。”
“……”
雷恩闭嘴。
————————
离开结构院前，米拉贝尔在一楼停了一次。
她把昨天那份申请拿出来。
【短期外派。】
笔尖落下。
把这一项划掉。
下面还有：
【长期调动。】
【解除原岗位，转入中央塔外勤序列。】
她看了一会儿。
没有继续填。
重新收起来。
“走吧。”
出了大门，正好赶上结构院下午换班。
台阶上全是人。
雷恩走在前面，被一个搬箱子的人撞得往旁边躲了一步，下意识伸手去拉米拉贝尔。
原本只是抓手腕。
米拉贝尔的手却在碰到他的一瞬翻了一下。
手掌贴上来。
雷恩脚步停了半拍。
低头看了一眼。
米拉贝尔也看见了。
谁都没松。
就这么牵着穿过人群。
直到下面街道空下来，米拉贝尔才很自然地把手收回去。
雷恩也没说话。
两个人一路安静得有些过分。
————————
晚上回到住处。
门刚开。
艾维娅就从客厅沙发上抬起头。
她看看雷恩。
再看看米拉贝尔。
米拉贝尔抱着旅行袋。
雷恩手里替她拿着一只装满资料的小箱子。
两个人谁都没先说话。
艾维娅眨了眨眼。
“你们只是去办个交接吧？”
雷恩立刻道：“对。”
米拉贝尔也同时开口：“嗯。”
艾维娅慢慢点头。
“哦——”
雷恩脸黑了。
“你别哦。”
“我什么都没说。”
“你那个声音已经说很多了。”
“误会。”
艾维娅心情很好地拿起桌上的杯子。
“我最近特别单纯。”
“没人信。”
厨房里传来脚步。
塞西莉亚端着刚热好的汤出来。
看见两个人，笑了笑。
“回来了？”
“嗯。”
雷恩把箱子放下。
米拉贝尔也把旅行袋放到墙边。
塞西莉亚看见了。
“工作交完了吗？”
“差不多。”
“那先吃饭吧。”
她把碗放到桌上。
“还热着。”
米拉贝尔点头。
“好。”
雷恩从她旁边经过，准备去洗手。
塞西莉亚抬眼看了他一下。
视线多停了那么一会儿。
雷恩没发现。
她很快低下头，继续摆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