莱瑟斯严格执行着她自己重新划定的界限。伊娃被允许履行贴身女仆的职责——送文件、整理书房、更换花瓶里的清水,但所有举动都被限定在最短时间、最必要范围内。
她不再被允许在书房内停留阅读,壁炉旁那把椅子空了出来,积了薄灰。对话精简到只有“是,主人”和简单的指令确认。莱瑟斯的目光掠过伊娃时,如同掠过一件家具,精准地避开了任何可能触及那双重新变得空洞的蓝眼睛的瞬间。
自然,那每日午后随着茶点一同出现的小藤篮,也消失了。
起初几天,莱瑟斯甚至感到一丝扭曲的“轻松”。看,界限是有效的。她重新掌握了节奏,将那段因刺杀和脆弱而生的非常态亲近,连同那本幼稚的日记带来的烦扰,一并锁回了名为“主人与奴隶”的坚固盒子里。
当下午茶时间到来,管家或另一位女仆端上厨房精心制作的、摆盘雅致的司康饼、覆盆子塔或淋着焦糖的布丁时,她可以平静地享用,无需面对任何可能引发多余思绪的、来自那个天使的笨拙关切。
第一日:她吃了一口新厨娘拿手的柠檬杏仁酥,酥皮在口中化开,酸甜适度。她点了点头,对管家说:“味道不错。” 心里却想:终于不用再忍受那些甜度不稳、形状各异的实验品了。
第二日:她品尝着撒了金箔的巧克力熔岩蛋糕,浓郁的可可味充斥口腔。很完美。她拿起第二份文件,思绪很快沉浸到数字与条款中,下午茶时间平静度过。
第三日:一块点缀着蜜渍玫瑰花瓣的奶酪蛋糕被送来。她拿起银勺,却在送入口前微微顿了一下。空气里……似乎少了点什么?不是香气,而是一种更微妙的、曾经习惯于伴随点心而来的……存在感?她甩开这莫名的念头,将蛋糕吃完。味道醇厚,无可挑剔。
第四日,第五日……日子如常。
直到第七日的午后。
窗外下着淅淅沥沥的秋雨,天色晦暗。书房里壁炉烧得正旺,暖意驱散了湿寒。管家像往常一样,准时端来了今天的茶点——是一碟烤得色泽金黄、均匀漂亮、撒着细密糖霜的黄油曲奇,旁边搭配着新煮好的大吉岭红茶,香气扑鼻。
莱瑟斯从账本中抬起头,目光落在碟子上。曲奇大小一致,边缘圆润,是标准完美的圆形。她随手拈起一块,送入口中。
咔嚓。
酥脆的声音响起。黄油和面粉的香气弥漫开,糖霜在舌尖融化,带来恰当的甜味。
一切都很标准。很完美。
可是……
莱瑟斯咀嚼的动作慢了下来。
不对。
不是味道不好。恰恰相反,它太“标准”了,标准得像她从任何一家高级糕点铺子都能买到的货色。它缺乏一种……意外。
她想起伊娃做的饼干。有时候边缘会稍微焦黄一点,带来更浓郁的焦香;有时候甜度会随着她当天的心情或手抖的幅度略有浮动;
有时候因为尝试加入不同的果干或坚果,会咬到意想不到的颗粒,或许是烤过的杏仁碎带来的坚实感,或许是葡萄干受热后迸发的酸甜……
那些饼干,从来不是“标准”的。它们承载着制作者当天的痕迹——一点手忙脚乱,一点突发奇想,一点笨拙却认真的尝试。
而此刻口中的这块完美曲奇,什么痕迹都没有。它只是一个“产品”。
莱瑟斯下意识地,将剩下半块曲奇放回了碟子中。她端起红茶,喝了一大口,试图冲淡口中那份过于“完美”而显得空洞的甜腻。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书房靠近壁炉的那一侧——那个伊娃曾经惯常站立,后来被她允许坐下看书,如今又空空如也的角落。
壁炉的火光在那里投下摇曳的光影,仿佛那里本该有一个安静的高大身影,捧着书,或者只是望着火焰出神,然后在她需要时,递上一碟也许卖相不佳、却总带着点意外温度和心意的小点心。
一种细微的、难以言喻的缺失感,如同窗外的雨丝,悄无声息地渗透进来。这感觉无关饥饿,甚至无关口味,更像是一种……习惯了某种固定程序的节奏被打乱后的不适。就像习惯了每天清晨听到的特定鸟鸣,有一天忽然消失,那份寂静反而变得格外突兀。
她甚至无意识地,对着那片空荡的角落,嘴唇微动,一句几乎就要脱口而出的话滑到了舌尖:
“今天没有……”
话未说完,她猛地惊醒,及时咬住了下唇,将后半句“饼干吗?”硬生生咽了回去。心脏像是被自己的失态轻轻撞了一下,传来一阵短促的慌乱。
她在做什么?在期待什么?
她竟然在期待那个被她严厉训斥、重新推回“奴隶”位置的天使,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继续献上那些不合规矩的点心?
这认知让她感到一阵狼狈的羞恼。她强迫自己将目光移回账本上,拿起羽毛笔,试图重新专注。但那些数字仿佛在跳动,与口中残留的、过于标准的甜味混合在一起,让她有些心烦意乱。
接下来的两天,她对下午茶点心的挑剔程度莫名提高了。不是嫌太甜,就是嫌不够酥,或者抱怨造型千篇一律。厨房战战兢兢,换着花样尝试,却似乎总难令伯爵满意。管家也察觉到了主人微妙的不悦,但不明所以。
最终,打破这僵局的,是一个同样下着冷雨的午后。
伊娃像往常一样,沉默地送来需要签字的信件,然后垂手立在门边,等待下一步指示或离开的许可。她脸上没什么表情,目光落在自己鞋尖前一小块地毯花纹上。
莱瑟斯快速浏览完信件,签好名。就在伊娃上前一步,准备接过信件离开时,莱瑟斯忽然开口了。
她的眼睛并没有看伊娃,而是依旧盯着桌上某份无关紧要的文件,手中的羽毛笔无意识地在指尖转了一圈,语气是那种极力维持的、漫不经心的平淡,仿佛在提及一件最微不足道的小事:
“……下午茶。”
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或者只是难以继续。
伊娃停下动作,静静地等待着,头依旧低着。
莱瑟斯吸了一口气,目光终于从文件上抬起,却是望向了窗外灰蒙蒙的雨幕,侧脸线条在晦暗光线下显得有些僵硬。她用一种近乎敷衍的、不想多谈的口气,快速地说道:
“以后……还是按你之前的准备吧。厨房那些,甜得发腻。”
说完,她立刻重新低下头,将注意力完全集中在面前的文件上,好像刚才那句吩咐,和“把窗户关紧点”没什么区别。
书房里安静了几秒。
伊娃似乎也愣了一下。她缓缓抬起眼帘,极快地、几乎是偷偷地瞥了主人一眼。莱瑟斯紧抿着唇,专注阅读的侧影透着一股不容打扰的冷淡,但微微泛红的耳尖(或许是炉火太旺?)却泄露了一丝不同寻常的气息。
伊娃的眼中,那连日来的空洞麻木里,极微弱地波动了一下,像死水潭投入了一颗极小极小的石子。
她不明白这突然的转变意味着什么,是主人单纯的挑剔口味,还是……别的?但她本能地知道,这不是一个需要追问或确认的命令。
她垂下眼睫,用她那恢复了顺从、却比以往更加轻缓的声音答道:
“……是,主人。”
然后,她拿起签好字的信件,像一片安静的影子,退出了书房。
门轻轻合上。
莱瑟斯握着羽毛笔的手,许久没有动。笔尖的墨水在昂贵的纸张上,泅开了一个小小的、深色的圆点。
窗外的雨声淅淅沥沥,敲打着玻璃。
她终究,还是没能拗过自己那已然被驯化的味蕾,和那份连自己都不愿深究的、对某种熟悉温度的隐秘渴望。
当第二天午后,那个消失了许久、朴素的藤篮再次被伊娃轻轻放在她手边的小几上,里面盛着几块看起来依旧不太规整、却散发着熟悉温暖的黄油饼干时,莱瑟斯没有立刻去拿。
她只是看着那几块点心,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她伸出手,拈起一块,送入唇间。
咔嚓。
依旧是那份熟悉的、带着点微小意外的酥脆和甜香。或许今天火候稍过,边缘更焦黄些,反而激发出更浓郁的坚果香气。
莱瑟斯慢慢地咀嚼着,没有说话。
但那份连日来盘踞在心头、因“标准”和“完美”而产生的细微空洞与烦躁,就在这一口朴实无华、甚至称不上精美的饼干中,悄无声息地,被填平了。
她需要的,或许不是最精致的点心。
而是这份独属于“伊娃”的、带着生命痕迹的温度。
这份依赖,第一次,在她自己筑起的冰冷高墙内,找到了一个柔软而确定的落脚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