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瑟伊蜷缩在那条鹅绒被铺成的临时床铺上,一动不动安安静静。
银白色的发丝散落在枕边,脸颊埋在柔软的被子里,露出一小截安静的侧脸。
她看起来像是睡着了。
但卡洛儿没有。
她躺在那张四柱大床上,帷幔半垂,月光透过窗纱洒落在床沿。
她已经闭着眼睛躺了很久,久到她的身体都开始发麻,但她的意识却依然清醒得像一泓被月光照透的寒潭。
明明感觉困意就在门外徘徊,只要一伸手就能抓住,可每当她即将滑入睡眠的边缘时,总有一股莫名的清醒将她拽回来。
或者说……谨慎。
也是。前世杀害自己的仇人,此刻就睡在她床边的地板上。
虽然她亲手用契约将那只凤傲天拴在了身边,虽然她白天表现得游刃有余、胜券在握,但到了这万籁俱寂的深夜,当所有的伪装和喧嚣都沉淀下来之后,她不得不承认——她的灵魂,依然在害怕。
害怕那个在睡梦中翻个身的人,会忽然睁开眼睛,用一双她熟悉又陌生的青色眼眸看着她,然后……她也不知道然后会发生什么。
不过没关系。
她对自己说。
她已经成功了。她把那个前世将她斩于剑下的凤傲天拴在了身边,变成了她的女仆,她的所有物。
虽然她很不愿意承认这个区区女仆能有什么作用,但是——如果跟着这个家伙走下去的话,自己应该不会再走向那个堕落的结局了吧。
不会再变成那个浑身缠绕着黑色魔力的、被世人恐惧和憎恨的魔族了吧。
不会了吧。
绝对不会了吧。
嗯…………
哎。
这样一想,更睡不着了。
卡洛儿睁开眼,望着头顶的帷幔,沉默了片刻,然后轻轻坐起身来。
她瞄了一眼蜷缩的艾瑟伊后,轻手轻脚地下了床,披上一件外袍,走到窗边的书桌前,点燃一盏魔灯,铺开一张信纸,提起羽毛笔。
学期结束了。她差不多要回家了。
回家……
这个词在她的舌尖上滚了一圈,带着一种陌生而酸涩的滋味。她低头看着空白的信纸,笔尖悬停在纸面上方,墨水在笔尖凝聚成一颗小小的黑珠,却迟迟没有落下。
她想起前世。
想起那个逐渐被黑暗侵蚀的自己,想起那双曾经清澈的绯红色眼眸是如何一点点被血色和疯狂填满。
想起迪恩鲁特家族的结局。想起她的父亲,那位永远绅士而幽默的君主,总是在晚餐时讲一些冷得让人打哆嗦的笑话,然后自己先哈哈大笑起来;想起她的母亲,那位严厉而可爱的学者,会在她完成功课之后偷偷塞给她一块蜂蜜糖,然后板着脸叮嘱她不要告诉父亲。
她的眼眶开始发热。
笔尖落下,在纸上洇开一小团墨迹。
她写道:“亲爱的父亲大人、母亲大人……”
然后她写不下去了。
泪水无声地滑落,滴在信纸上,将墨迹晕开成一朵朵灰色的花。她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发出声音,但肩膀却在微微颤抖。
对不起。
对不起。
女儿对不起你们。
她没能保护好家族,没能阻止灾难,没能成为你们期望的那个优秀的继承人。
她重活了一世,带着前世的记忆和伤痛,却不知道该如何面对那些她曾经辜负过的人。
满溢的思念,在笔尖蔓延,却化不成完整的句子……
艾瑟伊其实没有睡。
初到陌生的环境,像一只随时准备惊醒的小动物。
她不知道自己眯了多久,迷迷糊糊中,一阵细微的、压抑的声音将她从浅眠中拉了出来。
那声音很轻,像是某种被极力克制的哽咽,断断续续的,如果不仔细听,很容易被夜风的窸窣声掩盖过去。
她悄悄地睁开一条眼缝。
魔灯还亮着。
昏黄的灯光下,卡洛儿正趴在书桌上,深蓝色的长发垂落在脸侧,遮住了她大半张面孔。
艾瑟伊愣住了。
就算她再怎样笨,这时也看得出来卡洛儿似乎在抽泣。
她的第一反应是——赶紧闭上眼睛装睡。
偷看主人哭泣这种事情,如果被发现,她觉得自己大概率见不到明天的太阳。
但她的目光却无法从那个趴在桌上的身影上移开。
在她的印象中,卡洛儿·迪恩鲁特永远是那个高高在上、傲慢任性、不可一世的大小姐。她会在决斗场上用绝对的实力碾压对手,会用恶劣的语气命令她做这做那,会在施舍她一条被子之后还要加上一堆苛刻的条件。
她从来不会示弱,不会流露出任何软弱的情绪。
但此刻,她趴在桌上,像个迷了路的孩子一样,在无人的深夜里偷偷哭泣。
艾瑟伊感到胸口某个地方被轻轻揪了一下。
她说不上那是什么感觉。
这位大小姐对她做过很多过分的事情——折断她的法杖,毁掉她的考核,最后害她退学,用契约将她变成奴隶。
她应该恨她才对。
可是这个人也救过她的命,给她地方住,给她衣服穿,在她最无助的时候把她从那些黑衣人手中带走。她不知道该怎么定义她们之间的关系,也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情绪去面对这个复杂到极点的人。
但有一件事她很确定——
她最见不得美少女哭了!
看着卡洛儿在桌子上趴了好久,除了时不时的颤抖,也没什么动静。艾瑟伊猜测这复杂难懂的大小姐也许睡了,于是轻轻地、无声地坐了起来。
她看了一眼那张大床上叠得整整齐齐的精美被子——那是卡洛儿的被子,蓬松柔软,散发着高级熏香的味道。
她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盖着的这条鹅绒被——这是卡洛儿扔给她的那条。
她犹豫了一下,然后抱起自己身上这条鹅绒被,轻手轻脚地站起身,走到书桌边。
卡洛儿依然趴在那里,似乎哭累了,睡着了。
她的呼吸均匀而轻微,睫毛上还挂着细碎的泪珠,在灯光下闪烁着细碎的光芒。
艾瑟伊看着她那张安静的、毫无防备的睡脸,心跳漏跳了半拍。
她赶紧移开目光,小心翼翼地将手中的鹅绒被披在卡洛儿的肩上,尽量不发出任何声响。
她可不是心疼她。
她在心里对自己说。
只是如果这臭小妞着凉了,明天肯定会把气撒在她头上,数落她不懂得照顾主人。
而且如果被子被她盖着盖着弄脏了,她还得洗两张被子——那可太亏了。
对对对,这样的解释最安全了!
她伸手够到魔灯的开关,轻轻一按。“咔哒”一声,灯光熄灭,整个卧室陷入了温柔的黑暗之中。月光透过窗纱洒进来,在地板上铺开一层银白色的薄纱。
艾瑟伊重新躺回去,将旧床单拉到下巴处,望着天花板,沉默了片刻。
然后她轻声说了一句话,声音轻得像是在对自己说,又像是说给这个房间里另一个人听的。
“晚安,大小姐。”
她闭上眼睛。
不知为何,她觉得今晚自己能睡个好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