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婷月低头看自己的手,手很小,指节上还有没长开的婴儿肥,但指缝里嵌着洗不掉的灰黑色印迹,七八岁,或者更小。
她站在巷口,面前是一个高她两个头的男人,穿着洗得发白的夹克,嘴里叼着烟,看着普普通通有些邋遢丢在人群中没人找得到,但他的眼神凶的可怕。
"看好了。下次你来做。"
男人的话不是问,而是告知,随后他走出巷子,凑到了人群里。
他的手就放在自己的身侧摆动,路过一个路人时,他的右手停下了摆动,动作很轻,像一片叶子落进水里探入了路人的口袋。
路人完全没有察觉,继续往前走。男人退回来,手里多了一个皮夹。他低头看了他一眼:"学会了吗?"
江婷月点了点头,喉咙发紧,但脸上没有表情,她忘不了这个人,前世带她入行的收债人,他凶的可怕,偷盗失败后不止要遭受被偷盗者的殴打,还要被他训斥与责罚,往往是不让吃饭或者关小黑屋。
前世的江婷月童年就在无数次殴打中度过,有时是盗窃失败被受害者打,有时候是被其他帮派的小孩打,更多时候还是被这所谓的带路人当出气的工具。
那个男人后来死在另一条巷子里,被同行捅了三刀,泡在水沟里一夜才被发现。
当然江婷月也并没有自由,她只是从家养狗变成了野狗,开始了自己的流浪。
画面跳了。她长高了,手臂上有几道疤,拿着铁管站在一扇门前,身后跟着两个比她小的。
门里的人不开门,她抡起铁管砸在门锁上,虎口震得发麻,但她却依然能摆出恶狠狠的姿态,嘴中说出最恐怖的恫吓。
里面有个小孩一直在哭,很快一个尖锐的女声喊"把钱给她,别吓到孩子了",然后门开了,她走进去翻出钱,地上蹲着一个小孩,缩在墙角不敢抬头,她看了那孩子一眼,只觉得无趣,转身走了。
画面又跳了。她坐在街边大排档里,面前摆着几瓶啤酒,旁边几个男人叫她"大哥",敬她酒,说这条街上就服她,氛围搞得满满的,几个人都很开心,甚至真的结为了异姓兄弟。
那是她当上组长后的第一顿饭,这些算是她的小弟,或者说马仔,后来两个进了监狱,一个被人砍了手之后消失了,还有一个活到她金盆洗手之前,但已经不联系了。
再跳的时候,她又沉稳了许多,虎口上有了老茧,身上的疤痕也多了刀伤。
在夜总会的包间里,她的面前坐着一个微胖的中年男人,穿着西装,袖口镶着金线,手指上戴着两个戒指,挽着两个小姐这位已经是帮派里的高层,一个分区的领导了。
"你最近收成不错。"男人说,"想不想再往上走?给你个法子,把姓赵的小子处理了,让东街那条线接过来,老大已经看上你了,这是个好机会,你干了这一次再也不用当冲在前面的傻马仔了,当催债的才赚几个钱,要做大事!"
她沉默了一会,随后点了点头,走出房间时,走廊尽头有人在拖一个被袋子裹起来的东西,袋子的形状像一个人,那人把东西交给了她,而她没有多看带去了码头。
那是她手上第一次沾人命。之后又有了第二次,第三次。
后来这个数字她不再数了,只记得每个月的账目要对得上,和老大的电话要固定打。
她开始穿好衣服,租像样的房子,不再睡仓库。但那些她认识的人越来越少,不管是上面的还是下面的,有的死了,有的调走了,有的不见了。
有时候半夜醒来,想一想自己到底认不认识一个可以打电话闲聊的人。想了一圈却没有。
后来的画面开始乱。她似乎坐在电视前看一部老黑帮片,电影里的男人穿着风衣,说着"道义"之类的台词,她看得很认真,江婷月还记得,前世当她有闲工夫时她很喜欢看电影,尤其是那些黑道电影,看着里面的黑帮道义与兄弟情义露出会心一笑。
然后是金盆洗手那天。她在电话里跟人说"以后不干了",挂了电话之后坐着发了很久的呆,然后是总算结束的松了口气
最后是废弃仓库的地上,她捂着肚子上的刀口,看着夕阳从窗户照进来的领悟。
"果然,粘上了这一身黑就白不了了……"
下一刻江婷月猛地睁开眼,喘着粗气就挺起身来,带着震惊的看着四周,还是她自己的房间,没有回到那可怕的前世。
天还没亮。窗外是灰蒙蒙的,路灯的光透过窗帘缝隙落在天花板上。她躺在床上,后背的衣服被汗浸透了,额头上也是潮的,枕头凉了半截。
她喘了几口气,慢慢坐起来,靠在床头板上。梦里的那些画面还在脑子里转,像是被人反复播放。那条巷子的味道,收债人说话时烟灰往下掉的样子,铁管砸在门锁上的震动感——全都回来了,细节一个不缺。
她抬手按了按太阳穴。后脑勺隐隐发胀,像有一根细针扎在那里,不疼但烦人。
自从那天晚上从电站回来之后,这种梦就开始断断续续地出现。有时候是前世的片段,有时候是这辈子的——她甚至梦到过五岁那年父亲带她去游乐园,那种具体的画面感像是当时就刻进了骨头里,只是一直没被翻出来过。
她查过自己的眼镜记录。身体各项数据正常,没有中毒,没有异能残留。但脑子里总有一种感觉,像有东西盘在哪儿没走,一根刺没拔干净。
江婷月下了床,去卫生间洗了把脸。冷水拍在脸上让她清醒了一些,她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脸,眼下有淡淡的青色,嘴唇干得起皮。她拧开水龙头喝了两口凉水,然后回到床边坐下。
手机上还有林友东之前发来的那条消息,她重新翻出来看了一遍。滨河区,老槐街,一家没有招牌的酒馆。
中间人灰鼠最后一次出现的地方,那个中间人肯定知道些什么,不然他不会消失的这么凑巧,更何况不管他在不在,江婷月也得去那个老酒馆一探究竟,情报贩子总喜欢酒馆的地方,林友东也说了想搞情报的去那里。
林友东的人查不出来,那自己就亲自去查……
她锁了手机屏幕,在黑暗里坐了一会儿,然后起身换衣服。
工坊里静悄悄的,只有她自己的脚步声。她换了一身不出挑的深色衣服,把金玉收进口袋——虽然裂了但还能用一两次。她又检查了一遍外套内侧的小口袋里那几枚备用的金属片,确认带够了。
走出工坊的时候,天边刚泛起一线灰白。早上五点多,街面上还没有什么人。她锁好门,把手插进口袋里,沿着灰蒙蒙的街道往公交站的方向走去。
秋天的早晨很凉,呼出的气能看到白雾。那些梦里的画面还在她脑子里转,像是旧电影在幕布上反复播放。
她走了一段路之后才发现自己一直攥着拳头,指甲掐进了掌心,松开后留下几个浅浅的月牙形印记。
突然想起来今天还是上学日的她,犹豫了一会,选择拿出手机给林云发了个消息。
“请个病假,望林班长许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