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块玉牌被他紧紧攥在掌心,少年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挤压着血色。
这些反应放在别人身上或许算不上什么,但放在他的身上就显得格外刺眼。
姜澄下意识迈了一步,向前伸出手。
“谢渊,你——”
她嘴里的话还没来得及说完,便被谢渊投来的目光硬生生顶了回去。
“我问你,这东西你是从哪里得来的?”
他攥紧了手,将那名邪修的脖子掐得更用力了一些。
对方徒劳地扒弄着卡在自己脖子上的桎梏,双腿在半空乱蹬,想要从中抢夺一丝喘息的空间。
他的脸色由苍白逐渐向着病态的紫红发展,嘴巴一张一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你要是真想让他回答你的问题就松松手吧……他好像快要被你掐死了……”
少女小心翼翼的说着,她伸出手轻轻拍了拍谢渊的手背。
谢渊闻言微微一顿,偏头看了她一眼,然后一点点松开了手。
那名邪修从半空中摔在地上,蜷缩着不断咳嗽。
少年走到对方身边,居高临下地望着他,月光从头顶洒下,将他的影子投在那名邪修身上。
“回答我,这东西你是从什么地方得来的?”
邪修缓缓抬起头来。
“……呵,告诉你不告诉你不都是死路一条么?”
谢渊在他面前蹲了下来,将那块玉牌举到他眼前。
“死也分很多种,我可以让你痛快点死,也可以让你痛苦点死。”
谢渊顿了顿,继续说道:“我耐心有限。最后问你一次,这东西你是从什么地方得来的?”
邪修望着他的脸。
他盯着少年的眼睛看了很久,然后忽然笑了起来。
“看样子……这件事对你很重要啊……”
他转头吐了一口血沫。
“……呵,那我还偏不告诉你。”
话音未落,他迅速伸出手在心口处连点了两下。
刹那间,一个血红色的符文迅速浮现于胸口。
“不牢你费功夫了,老子先走一步。”
说罢,邪修的胸膛猛地在谢渊面前炸开。
浓稠的血雾伴随着白骨与脏器的碎片冲天而起,腥臭的气味瞬间弥漫开来。
谢渊早在他伸手的时候便已迅速后退,他一只手将玉牌收入怀中,同时反手抽剑向前斩出。
一道凝练的剑气横贯而出,将那冲天血雾从中一分为二。
血雾向两侧分开,落在地上染红了大片草地,待到尘埃落定,谢渊与他身后的姜澄身上没有沾染到一滴污血。
少年站在原地,望着地上那具已经残破得不成人形的尸体,一言不发。
夜风从谷口的方向吹来,带着几分花田里那些小白花的淡淡香气,却冲不散这空气中浓重的血气。
姜澄站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望着他的背影。
她还从未见识过他这个样子。
远处,薛婉宁皱着眉头望着刚刚发生的一切。
她一只手搭在已经安顿好的师妹身上,目光却始终没有从谢渊身上移开。
“你们在这里稍等一会儿。”
薛婉宁抿唇思索片刻,又低声嘱咐了几句,然后才站起身来向着谢渊走去。
方才她已经稍微处理了一下,虽然气息依旧不太稳定,但总归看起来没有那么狼狈了。
“你来干什么?”
姜澄警惕的挡在她面前,语气不善。
“和你有关系么?”
薛婉宁甚至连看都没有多看她一眼,目光越过姜澄的肩膀,落在不远处的谢渊身上。
“我有事情要和那位道友谈谈。”
说罢,她绕过姜澄继续向着谢渊走去。
少年一只手紧紧攥着那块玉牌,一只手提着剑默默望着地上的尸骸。
月亮在他身上落了一层淡淡的辉光,眼眸中折射出的黯淡令人莫名有些心疼。
薛婉宁站在他身旁,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
“我有一个建议或许能帮到你。”
她小心的说着。
“既然知道自己无论如何都是死路一条,你继续逼问他们也是问不出任何东西的。”
谢渊抬起头来望向她,目光在一瞬间恢复了曾经的那种淡漠。
“要不让我试试?”
见谢渊没有反对,薛婉宁暗暗松了口气,然后转身走向另外两名被制住的邪修。
两个人一个被谢渊斩去了一臂还挂在树上,另一个则被姜澄刺得浑身是伤瘫坐在树下,皆是面如死灰。
“谁能告诉我那块玉牌的来历,就可以免于一死。我可以用碧霄宫圣女的身份许下一个承诺,只要你们说的情况属实,我便将你们交由不久之后就会赶到这里的碧霄宫修士们手中。”
两名邪修闻言,脸色微微变动。
“毕竟你们手上沾了许多修士的血,虽然我不保证你们不会受苦,但相比之下至少能保住一条性命……至于我碧霄宫的信誉,想必不用多说。”
“不过有一点需要注意——”
薛婉宁微微停顿了一下。
“这样的名额我只有一个,所以——”
她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游走。
“——你们最好快一点。”
两名邪修面面相觑。
薛婉宁的提议大概是免不了一场皮肉之苦的,但好歹也比死在那个煞星的手下强。
最终,其中一名邪修抢先吐露了这玉牌的来历。
按他所说,这玉牌是由一名金丹后期的修士卖给他们的。
对方全身上下都蒙在黑色的兜帽和袍子里,根本看不清面容。他只记得,对方在将玉牌递给他的时候,从袖口里露出了一截胳膊。
上面纹着一簇黑色的火焰。
“就这些?”
薛婉宁问道。
“就这些……就这些!我发誓我说的全都是真的!”
薛婉宁为了避免对方为了活命而瞎编,遂从另一名邪修那里验证了这些消息。
谢渊低头看着手中的那块玉牌,玉牌中央的玄鸟在月光下泛着幽幽青光。那道从上而下贯穿整块玉牌的红色裂痕,仿佛是一道永远无法愈合的伤疤。
那一天,贺瑶抱着他哭得撕心裂肺的模样,一幕一幕地从记忆深处翻涌上来。
清微派满门三十七口,只活了她一个。
虽然贺瑶从来没有主动要求过什么,但谢渊这些年一直在暗暗调查此事。
那些屠灭清微派的凶手至今依然逍遥法外,没想到今天却在这里遇到了线索。
良久,谢渊将玉牌小心地收入怀中,抬起头来看向薛婉宁。
“多谢。”
“不必谢我。”
薛婉宁摆了摆手。
“我只不过做了一些力所能及的小事罢了,道友对我与碧霄宫有恩,这点微末之助本就是分内之事。日后若有机会,还请道友务必来碧霄宫做客。”
话虽客套,但薛婉宁却在细细地观察着少年的眉眼。
倒是好看。
皎洁的月色透过眼睫,在眼底留下几分淡淡的残影,少年的手指骨节分明,方才斩杀邪修时那个利落而凌厉的身影与此刻沉默寡言的模样交叠在一起。
虽然以她碧霄宫圣女的眼光来看,他的修为确实不算出众甚至可以说是低微。
碧霄宫圣女见过的天骄多如过江之鲫,但——
月夜之下,少年与飞剑共舞的画面,她大概一辈子都忘不了吧……
薛婉宁收回思绪,向谢渊告辞之后转身便往回走。
姜澄正双手抱胸站在那里,一双杏眼死死地盯着她。
薛婉宁迎着姜澄充满敌意的目光走过她身边,在与她擦肩而过的时候故意放慢脚步,微微侧头凑近她的耳朵。
“多用点脑子吧,你这蠢女人。”
她的声音轻得只有她们两个人能听到,语气里带着一种淡淡的讥讽。
薛婉宁说完之后便快步走回到同门身边,姜澄猛地转过头去,却只看到她飘然走远的背影。
——气死了,早知道刚才就应该拉着谢渊晚点出手才对,让她好好吃点苦头。
少女咬牙切齿的想着。
姜澄回到谢渊身边,看着他正将还能用的玄铁剑收回储物戒指。
剑锋上的血迹已经干涸,在月色下呈现出一种暗沉的颜色。
姜澄犹豫了一下,然后伸出手指轻轻戳了戳他的手臂。
“嗯?”
“你……还好吗?”
谢渊动作顿了一下。
“没事,怎么突然问这个?”
“那……那块玉牌……对你来说很重要吗?”
少年没有立刻回答,他擦干最后一把剑上的血迹,然后抬起头望了一眼天空中稀稀疏疏的星星。
“重要。”
姜澄等了等,似乎想等着他继续说下去。
但谢渊显然没有继续说下去的想法,只是独自一人默默地走到旁边的小溪边,蹲下身子将那块玉牌洗净。
少女撇了撇嘴,心里有些小小的失落。
刚才少年那副隐隐失控的模样她全都看在眼里,能让他做出这种反应的东西,想来一定不是什么轻飘飘的事情吧。
既然他不愿意说,那就等到他愿意说的那一天好了。
远处的薛婉宁与同伴恢复了一些之后,向同门发出信息告知了自己的位置,约莫天亮的时候就能汇合。
谢渊将玉牌洗净,起身时遥遥向着她的方向看了一眼,似是察觉到他的目光,对方也微微转过身来,向他轻轻颔首。
这一战他和姜澄并没有受伤,所以理论上在安顿完碧霄宫的人之后就可以离开了。
但两人十分默契的都没有提及此事,在距离薛婉宁稍远一些的地方打坐休息。
夜色渐深,月光渐冷。
姜澄没坚持一会儿,便把脑袋靠在谢渊肩上打着瞌睡。
少年看着静静躺在掌心中的玉牌陷入沉思。
直到有个人影挡住了篝火跃动的火光。
谢渊抬眼望向她。
“有事么?”
薛婉宁轻轻挑起眉梢。
“怎么,没事就不能来了吗?”
说着,薛婉宁便自顾自的坐在了谢渊的另一边。
——从她七岁与姜澄认识开始,两个人就一直在较劲,至于抢东西那更是家常便饭。
人,自然也不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