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欸……等等,伞飞走了……”

“不用管那个。”快步向前,尤里菲尔扣住了她的手腕。仿佛浸透了夕日,她的眼睛像是黄昏中的亚得里亚海,鬓角摇曳的大片柠檬色之后藏匿着让人看不懂的情绪。

“停……怎么……”

将后者的手向下压,身子前倾,尤里菲尔趁势踮起脚尖,靠近着两人间的距离。

“那个……”

下意识地想要往后靠,却险些摔倒。

“唔……”阳光倾泻,少女金色的发丝缭乱,那只微凉的手拉住了向后倾倒的汐兰芙卡。

世界一瞬仿佛只剩了下赤与金色。

“伞先不用在意。”她小声说着,随即对上那对翠色的眼。

“汝也看到了,黄昏时的日光对余而言并无什么杀伤力,所以汝不用担心现在的余会受什么伤,”将她的身子拉正,尤里菲尔仰着脑袋,“还有,伞用魔法很快就能拿回来。”

似乎是为了验证自己的话,墨色的法阵流淌于空中,她手上一动,那柄阳伞“砰”地便落在尤里菲尔的脚边。

“好了,该说说刚才的事……那个、汝会害怕吗,吸血鬼。”压迫的语气,终究还是在半途被弄丢了。

“可能会……不过尤里菲尔你看着很可爱,身高很可爱,脸也很漂亮,还会乐器,吹的排箫很好听,所以不怎么害怕。”偷偷瞄着尤里菲尔的脸,斟酌着词句,她小心地说着。

“唔……咱是知道的啦。不过身高什么的……这点就不用说了吧。”算不上温热的霞光里体温有些升高,吹扬起碧草的西风里,她的发丝有些乱,“那个……就是说汝是不讨厌余的?”

“至少看着是吧,尤里菲尔你应该不会做什么很过分的事吧……”

“很过分的事?”她重新撑起了伞。

“就是吸血……之类的。”

“不会的……咱可不是那种……反正前一千年都没有过的。”

[好危险的人。]

“不过说到底也是余自己的问题,先前没能向汝说清楚,结果还擅自变得有些奇怪了,抱歉……”

“也不……”

“其实吧,就算是吸血鬼也并不都是只以血液为食的,”拍了拍汐兰芙卡衣服上的灰尘,尤里菲尔折下朵蔷薇,“很奇怪吧,明明叫了这么个名字,结果却并不是一定要吸血,简直像是忘忧草一般的骗子啊。”

她将花咽下。

“所以花是主食?”

“至少对余来说是这样的。这种特殊培养的蔷薇可以代替血液。”拿起一旁的空水壶,尤里菲尔用魔法往里面灌水,“咱以前也试过凯尔盖朗甘蓝,但那东西长得不太好看……”

“还有,味道很差。”闭上眼,尤里菲尔用手指点了点了点额头。摇晃下脑袋,像是要把那种厚重的苦涩味甩去,“虽说蔷薇其实也没好到哪去……”

“至于说是‘不血食’,其实也不太对,应该说是‘不喜欢血食’……或者说是不愿意吧。”

“呐,汐兰芙卡觉得咱是怎样的人?”忽然的,少女抬起眸。四叶草摇动,她侧着脑袋问出这样的话来。

“怎样的人……”金发的少女不断拉近着两人的距离,闪动的眸子里混杂进几点残日。

“大概……”拉长声调以换取更多的思考时间,可逐渐靠近的尤里菲尔又让她不得不赶快回答。

“是个像仙子一样的人吧。”

“仙子……”

沉默的尤里菲尔只停下动作定格在原地,汐兰芙卡不清楚她在想什么。

[想什么……]

倏尔西风吹扬起她金色的长发,眨了眼,仿佛才回过神来,她莫名地笑了出来。

“仙子吗?多谢了。”抚弄着对方的头发,她将其上的花给放稳。

“对了,刚才是在说食物对吧,余要是真要喝血其实也行,只是余有点不太喜欢那样……”

“是因为怕伤人?”看着云一般轻柔的少女,汐兰芙卡生出这样的想法。

“汝猜得很准呢……”她强拉起笑意,“之前也说过吧,余原本是人类的。那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那时候余还住在特兰西瓦尼亚。虽然是被收养的,但家里人都很喜欢余,也都很关照余。

毕竟咱是家里最小的孩子嘛。”

拿起铜制水壶,不经心地浇着鲜艳的蔷薇花,她张嘴、话语却哽在喉咙里。背着夕光却依旧泛红的眼眶下,一对虎牙微微露出尖来。

“……家里也还算是富裕,对了,那时候余还想当个诗人呢。很奇怪吧,就算是现在说也很奇怪吧,哪有女孩子会在七岁就想当诗人呢?不是谁都像勃朗宁夫人那样吧……”

裙子溅上些水,她拍了拍,又用魔法擦干。微不可察的,她用侧过的眸子看了眼汐兰芙卡。

[可世界上总会有那样的人呢。]

“她很支持余的,不,说是支持都有点太轻了,她说如果有什么意外,就带着咱去、去……去了大概是仙境的什么地方吧,有些记不清欸……”被灰尘阻塞污染了的回忆不可逆地模糊,令人恐惧。

[算了,待会回去再用〔记忆魔法〕加固下吧。没事的,没事的。]

[不要紧的……]

“唔……”

“哗哗”声逐渐变小、然后消失,寒凉的西风里,铜壶中的水已被用完。

有些晃神,她抬起头来。

[如果真的消失了怎么办?]

“可能是血脉的关系,十六岁生日过后余的身上开始发生一些变化。慢慢就成现在这样了。”放下水壶,她牵揉着裙带,牙齿咬紧,“那段时间只能……”

“姐姐……”

语调逐渐低沉,西风却不合时宜的变大,少女的身子似草叶在风中一颤。

“余肯定是让她受了伤了……”

“汝能明白的吧。余很讨厌吸血之类的事,很讨厌……”汐兰芙卡想起了志怪故事里哭泣的狐狸。

不过好像不是很贴切。

“抱歉……余有些激动了。”揉了揉眼睛,顺手的,她又吃下去了一朵蔷薇。

与那刚浇过水的蔷薇相类,她的脸也变得湿润。

“那啥……话说晚饭要好了吧,要不我们先换个地方?”

“嗯,那就先回厨房去吧。”看着那有些湿润的眼,汐兰芙卡感到莫名的负罪感。

[明明也不是……不过也是由我挑起……但也不算是吧。]

“对了,待会儿带汝去看看汝的房间,还有衣服,汝要去买些吗?”

“不用了吧,我应该还有几套……”

[不对啊,那些东西早在逃跑时丢掉了!]

“是吗,咱这儿应该没太多适合汝的衣服哦~”学着汐兰芙卡之前的样子,她拉长着音调。

[话说这算是发脾气吗?]看了看身前有些得意的少女,又回想了下刚才的场景,汐兰芙卡感觉很有趣。

“那……还是去买些吧,不过现在应该不行吧。”看着逐渐黑下去的天空,汐兰芙卡揉了揉手。

“其实也还来得及,伦敦现在大概还是四点多的样子。”她黑色的鞋尖轻轻踢过路边淡蓝色婆婆纳,“不过嘛,逛街的话果然还是早上去好些吧。”

“所以明早去吧,汝要记得别赖床哦……”

“怎么会呢,再怎么说我也是个成年人了!”

“哼哼,小孩子罢了……”装模作样地摆了摆手,似乎很是满意,她“噗”地一声笑了出来。

“抱歉啊,很早就想试试看这样做了,不过一直没什么机会。”她起伏的声音在轻轻转动的西风里散成了彩线,分开,又莫名缠在一起。

“尤里菲尔之前没想过找些人来吗?”

“余不是很擅长这些事啦……”她摇摇头,“而且,一个人也不是不行吧。”

“但是你今天说话还挺流利的,完全不像是不擅长的样子。”

“……”她忽地哑住一瞬,“也就是提前想过一下而已了。”

“不是的,尤里菲尔可能只是比较……害羞?”天云的金色渐渐淡去。

“才不是!”头上的白色发带像尾巴一样绷起,尤里菲尔攥紧了伞柄。

“开玩笑啦,话说这门要这么开?我看刚刚好像直接一推就能开了的来着……”站在门口学着尤里菲尔之前的样子推了几下,可门却没有丝毫要打开的迹象。

[感觉像是在推一块大钢板一样。]

“对哦,忘了给汝增添开门的〔权限〕了。”她敲了敲脑袋,“抱歉,本该早点做这事的。”

“这也才是第一天,不算晚……这是干嘛!?”

抓住少女洁白的手腕轻轻翻转,只指尖一划,细密的血珠就渗出、凝聚。

“可能会有些痛,咱忘买止痛药了。抱歉啊。”咽了咽口水,她将脑袋向后靠,眯着眼,从伤口处取出一滴血。

那完全就是颗流动的红水晶,褪去温度的晚风里它显得格外诱人。

[才不诱人……]手指一绕,将血珠抛起,微微的星月缀上她的眼睛。三棱的玻璃散出纯净的光线,她抬手,将缕缕靛与橙色牵起。

指尖缠绕的细线将那滴血液裹住、缢裂。那痕红色渗进了繁复光的法阵。

“行了,汝现在再试试开门。”闪烁的紫光中法阵和血色消失,但微微的腥味还是洇散在风里,闯进了鼻腔。

“咳咳……”

“怎么了!”正推门感受着魔法的神奇,轻微的咳嗽声却忽然传入耳际,几乎是瞬间放下了手上的动作,汐兰芙卡转身询问。

[咳嗽可不是好事啊……]

[难道是因为经常去伦敦那边逛街,所以……]

“没什么事啦,”她捏着鼻子摆了摆手,“只是血腥味有点呛。”

“血腥味……欸,有吗?”认真地嗅了嗅,却只能闻到青草味和些微的花香。

“汝等对这些或许不太敏感吧,在余看来这味道还挺清晰的。”又试着吸进了些空气,却再次咳了出来。

“你看着有些脸红,真的没事?会不会是发烧了……”

“不会的,吸血鬼没那么容易生病的。”缓了缓,等到血腥味被继续吹淡,她才吸了口气说道,“余很讨厌血……”

“至少思维层面上是这样。”

[思维层面吗……这么看来我的处境可不容乐观啊。]

[不过也没什么吧,原本已经死去的东西再死一次又怎么样呢?]

“话说,还得感谢尤里菲尔复活了我……”

“唔,汝是偷偷说了些什么?”尤里菲尔把耳朵靠近。

“没、没有……”

“是吗,如果是身体不舒服的话记得要给咱说哦,可能是些魔法方面出了问题。”尤里菲尔用手抚着门,又停下,“好了,快来试着开门吧。”

推开屋门简直毫不费力,白色的大门似乎比棉花糖还要轻飘。

“餐厅在那边,汝先过去吧,”指了指方向,尤里菲尔将伞收好放在门口,“在第二个拐角左转哦。”

“嗯。”

[好麻烦……]

宽敞且昏暗,整个屋子像迷宫一样。走廊里摆放着些装有清水的碗——大概是为了吸收空气里的“浊气”吧,在帝国待了几年,汐兰芙卡还是知道这种前沿科学理论的。

虽然好几次走错路,不过最后还是顺利找到了餐厅的位置。

[话说她平时一个人住这么大的房子不会觉得吓人吗?嗯……但是吸血鬼也会被吓到吗?]

“唔啊!!”正思考着,隐约的白烟中,一只白色小巧的手突然出现在眼前,然后晃了晃。

“唔哇,抱歉,是吓到汝了吗?”尤里菲尔正站在身后,右手提着个巨大的木制的食盒,“本来只是看汝愣着不动想摆摆手打个招呼的。”

吸血鬼居住的房屋采光并不太好,仅有的几扇窗户也在窗帘的遮挡下没能透进光来。

不过尤里菲尔的赤色的瞳孔很清楚地映入眼帘。

[是因为能夜视吗,就像猫眼睛那样?话说吸血鬼会养猫吗?感觉猫很容易被吓到呢,吸血鬼也会吗?]盯着对方的眼,汐兰芙卡莫名如此想到。

“在想什么?”放下食盒,将炖菜和面包拿出,“虽然不是很了解心理上的事,但毕竟是余的仆人,有问题的话咱还是会努力帮助汝的。”

“没有,只是……”

“只是?……”她将脑袋凑近。

“唔哈!”高高张起双手、将嘴巴张大,原本是想吓唬下尤里菲尔,却半途改了主意。

最后成了一半吓人一半退缩的怪异姿势。

“就这样,刚才在想你会不会被吓到。”

“这种程度肯定是不会的啦。”将食物在木制长桌上摆好,手指轻点,嘴轻轻一吹,房间两侧,长排的蜡烛依次亮起。

“所以吸血鬼是不会被吓到吗?”

“唔姆……余觉得应该还是会的吧,”左侧的彩窗中夕色愈减,尤里菲尔将屋顶的玻璃吊灯也吹亮,“之前汝突然开口说话可是挺吓人的呢……”

眼睛里似乎带着些幽怨。

“是吗、哈哈……”由于餐厅忽然明亮起来,汐兰芙卡觉得眼睛有些微发痛。

“快吃饭吧,汝应该挺饿的才对……”却见那人已掰开面包开始食用。

“笨蛋,快停下啦!”

汐兰芙卡有些没明白她的情绪为何如此,但还是很顺从地停下来动作。

“汝距离上次进食已经最少过去四天了,而且还是刚复活的状态,消化固体食物肯定是很困难的。这点余早就想到了的,所以才把血分了汝一些,想着能帮助汝恢复些。”尤里菲尔踩在椅子上,双手紧紧抱住那盘面包,“只是那些东西不怎么能填肚子,正餐该吃还是得吃。”

“所以现在该怎么做?”明明是可能致死的行为,汐兰芙卡的心中没有生出任何的恐惧感。

[我是不是应该惧怕死亡的才对……]

“现在先别吃了,”尤里菲尔用手轻轻勾起白瓷杯——和下午盛血的那个是同款,“来,喝些水。”

“那个,要不我自己来?”冷冰冰的瓷杯触到了嘴唇,少女好看的脸也凑的很近——当然,吸血鬼不需要呼吸。

但脸上还是有些发痒。

不过也不是因为头发。

“唔姆……也、也行,”水险些溢了出来,她的动作似乎有些偏快了,“还有,慢点喝。”

“实在不行的话余会用魔法帮助汝的,所以也不用太担心哦……”

[看起来她比我自己还担心我呢,我有值得这般对待的价值吗?还真是奇怪啊,不管是我,还是尤里菲尔。]

拿起瓷杯,看着其中倒映出的、与自己毫无差别的脸……

[不对,这就是我吧。]

汐兰芙卡一愣,突然有些想笑。吹了吹气,然后将那杯水喝下。

明明是冷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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