仿佛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不知道这是濒死前的走马灯,还是已经身处往世的梦境……当再次拥有着勉强成型的意识之时,我发现此刻的自己——正在重新体验着前半生来时的道路。

尽管我不想回忆、也不想看见。

但这些景象却像顽固的梦魇一样持续萦绕在我的眼前,无论我怎么伸手挣脱,却始终挥之不去。

发现挣扎只是无济于事后,放弃了一切徒劳抵抗的我,只能任由自己被卷进了记忆的漩涡当中——

在简陋的铁架床上惊醒时,年幼的我所看见的不是明媚的阳光,而是发霉天花板上昏暗斑驳的光线。

潮湿又杂乱的防空地堡内,过道上堆满了步枪和弹药,来去匆匆的大人们将懵懂的我撞倒在旁,却连一声抱歉都来不及说出口。

在这个名为远东反抗军的组织里面,我就像一个被遗弃在了角落的废品一样,在漫无天日的地下工事里面苟且度日……和其他很多亵血种的孩子们一起,我只是定期地被大人们传授杀人的技巧,除此以外却对地表之外的世界一无所知——

K:(从今天开始……你的名字编号就是黑桃七,记住了吗?)

黑桃七:(……)

站在狭窄的教室里面,从那个被称之为‘K’的亵血种男人手里抽出了一张扑克牌后,原本无名无姓的我,突然被赋予了人生中的第一个名字。

K:(你就把今天当作是你们的统一的生日吧——来,这是给你的生日礼物,可要给我好好保管好了。)

拿到手中的卡牌被K重新没收了之后,他又把一本被翻得起皱的泛黄书籍塞到了我的手中,其原本一直保持着严肃的脸庞难得一见地露出了些许微笑。

在被炮击震荡得来回晃荡的日光灯下,原本漫不经心地的我定睛一看,却看见了这是一本地球人在旧时代所制作的风景图册。

在排队过后退到了一旁的我,找了一个灰尘算不上多的角落席地而坐,随后带着前所未有的好奇心翻开了那本皱巴巴的画册……我知道我并不认识地球人的文字,但我至少觉得自己应该可以看得懂书上的图片。

当我翻开书页,发现我所憧憬的一切、都可以在画册中具现化为具体的画面之后——那份无与伦比的震撼和欣喜,直至今天依然让我难以忘怀。

书里没有光线黯淡的地下室和武器仓库,只有地表世界里最为平常真实的风景。

春天,淡红的花瓣落在了茵茵绿野的河畔,初溶的溪水在绿芽枝叶下潺潺流动。

夏天,微光的流萤穿梭在林间的萋萋芳草,稚嫩的孩童们在追逐着那道转眼即逝的萤火。

秋天,纷飞的落叶飘散于灿烂原野的微风之中,地平线上的黄昏将大地染成一片金黄。

冬天,飘零的雪花落在了皑皑雪原之上,坐落在山脚的木屋窗户散发着微微火光。

无数的风景、无穷的远方——所有我原本只停留在空想中的画面,现在都颜色鲜明地映照在了我的眼瞳之中。

那里没有沉闷的空气,也没有令人窒息的阴暗光影。

时间环绕着四季转动,形形色色的人们在大地的表面上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在此之前的我,从来就没有体验过这样的生活,但却不可抑制地被这种难以触及的日常所深深吸引。

我把画册的书页翻了一遍又一遍,又从其他被命名为扑克牌编号的孩子们手里借来了其它的画册。最终,我得以对地表之外的世界有了一个清晰的认知。

K:(终有一天,你们也会看到这样的景色的……等到我们的事业得以完成、而占据了这个世界的奸恶之徒都被正义所彻底肃清的时候——)

我和其他编号的孩子簇拥在教桌的旁边,为我们未曾见识过的世界向着K发问。

而他则用力地拍了拍自己的胸膛,用近乎斩钉截铁的语气作出了如此宣言。

黑桃七:(……奸恶之徒,指的就是那些统治着地表的德菲斯诺人吗?)

K:(不,准确来说应该是那些被名为圣选者的德菲斯诺人——正是因为这些特权阶层想要独占这个星球的一己私欲,所以才诞生了无穷无尽的悲剧……无论是地球人、亵血种又或是普格者,所有人都受到了圣教和特权的规约压迫。而为了推翻这样的统治,所以我们才在这里掀起反抗的旗帜……)

黑桃七:(那样的话……我们在这里学会的杀人技巧,就是为了要去杀掉那些高高在上的圣选者吗?……我们一直生活在这种不见天日的地堡里面,也是那些圣选者们所干的好事吗?)

K:(……正是如此。所以说,为了成为拯救世界的英雄、为了见识那些你们所憧憬的景色——你们还需要继续忍耐和战斗下去。)

听见K所作出的豪言壮语,许多围绕在他身旁的孩子们都发出了由衷赞同的喝彩声。

但那时保持着沉默的我,却发现了他微微上扬的嘴角中,始终带着一丝旁人难以察觉的苦涩。

我没有再继续追问……只是心中谨记着这份虚无缥缈的承诺,继续过着那宛如苦行僧一样的生活。

……

在恍惚之间,我已从孩童长成了能够扛起杀人武器的青少年。

第一次肩扛电磁步枪,跟着队列走出地堡的那一瞬——我看见的不是澄澈的青空,而是一片灰蒙蒙的雨云。

以太铠装的喷流色彩划破昏沉的天空,在雨滴和强风之中彼此拔剑厮杀。

在地表之上,反抗军和圣教联合军则围绕着一个又一个永固工事,让彼此的枪炮奏响轰鸣的乐章。

泥泞和烧焦的残躯遍布在荒芜原野……我蜷缩在冰冷的战壕里,任由雨水从锈迹斑斑的头盔上滴落,干裂的嘴唇不自觉地绷紧咬合。

第一次的战斗过后,我杀掉了好几个普格者士兵,自己活了下来。

第二次、第三次、第四次的战斗相继过后……我杀死了越来越多的普格者,但和我一起战斗的扑克牌编号士兵们,却也一个接着一个地倒在了漫长雨季的泥泞中。他们冷却的血液沿着雨水积起的溪流,悄无声息地融入到了这片污秽的大地。

我已不再感到悲伤,也不再对地表之外的世界感到憧憬——

被遗留在原地、作为杀人机器而生存的我,只感到了深入脊髓的麻木。

大人们告诉我,要对着那些手无寸铁的普格者战俘们开枪——我只是照着他们的命令扣动了扳机。

大人们告诉我,要对着那些蜷缩在墙角的圣选者随军家属开枪——我只是继续按照他们的命令扣动了扳机。

久而久之……我和剩下几个在漫长战争中得以幸存到青年时期的扑克牌,终于得到了驾驭以太铠装进行作战的资格。

而带领着这支铠装编队的不是别人,正是那个曾经给予过我们最初承诺的亵血种男人——K。

直到那一天,我才知道他是上一代扑克牌连队的幸存者之一。被人们普遍称作为‘K’的他,正是因为自己的扑克牌编号是黑桃K。

驾驭着被涂成了一片漆黑的第四代实验型铠装——‘荒焰-I型’的他,凭借着无比强悍的作战能力横行在远东管治区的空域之上。在接连的战斗中击坠了无数敌方铠装的K,被忌惮于他的敌人们称之为‘硝烟恶鬼’。

黑桃七:(原来所谓的正义……就是对着手无寸铁的弱者挥起剑锋吗?)

在又一次驾驭着铠装,在长距离的迂回之中袭杀了圣选者高官的亲属后,我对着站在尸骸旁的K如此发问道。

K:(……他们都是那些戴罪之人的从犯罢了。不打击他们的软肋,那就无法让他们对正义怀有敬畏之心……这是践行正义的必要之恶,而不是像他们对我们所施行的肆意滥杀一样。)

黑桃七:(像是这样的必要之恶,到底还要持续到什么时候……?我们的使命不是为了拯救这个世界吗?……怎么直到现在,我却做不到任何一件除了杀人之外的事情?)

在月光的照耀下,我彷徨地站在碎裂成了一地的玻璃旁,聚能剑上被蒸发的血滴发出了滋滋的响声。

面对着我不合时宜的质问,K并没有回头,只是继续俯视着那些倒在了他铠装前的死者。

蜿蜒在地板上的血流渗入到了他足铠的靴底——而紧握在他手中的赤色聚能剑,则在昏暗的空间中显得格外刺眼。

K:(我也想知道这些问题的答案,黑桃七……)

黑桃七:(……)

K:(我已经为了这个使命付出了我的所有……如果事到如今,却有人告诉我这一切都是毫无意义的话——那我又该怎么排解那无穷的空虚,在这个充满了偏见和罪孽的世界之中生存下去呢?)

黑桃七:(……你有足够的实力可以逃离这一切。你可是拥有着仅次于圣天守护的以太粒子感应力、被人们称之为硝烟恶鬼的王牌驾驭者……只要你铁了心想要离开这个无休止的地狱,那又有什么人可以阻挠得了你?)

K:(因为在我的这里,并不存在着什么逃离一切的选项。)

黑桃七:(……那到底是为什么?)

在我一再的追问下,K终于缓缓地转过身来。

在扁平化的面铠之上,我看不清他那时的面容,但却可以从他的话语中感受到了无可奈何的苍凉。

K:(因为我真的体验过那些美好的生活,黑桃七……那些只存在于画册、杂志、电影和小说中的多彩人生——虽然短暂,但我却真真正正地品尝过其中的甘甜……而摧毁了这一切的不是别人,正是那些高高在上、把他人的幸福和世间的平等统统践踏在地的特权阶层!)

黑桃七:(……所以作为代价,你也要对等地摧毁那些属于圣选者特权阶层的幸福吗?我们战斗的目的……不是为了谋求对话和权利,而只是为了泄欲一般的复仇而已吗!?)

K:(只要流的血足够多,总有一天他们也许就会幡然醒悟了。而为了那一天的到来,我只能如此地作为杀人兵器继续活着,没有别的选择。)

将粒子消散的聚能剑插回了环绕在铠装腰间的悬浮武器站后,K从我的身旁擦肩而过,走到了落地窗前万丈高空的边缘之上。

在不经意中展现了难得一见的激昂后,他说话的语调已经重归到了无机质般的平静。

K:(总有一天,你也会理解我的想法的吧,黑桃七……)

黑桃七:(……倘若我说无法理解的话,你会把我作为叛徒处理掉吗?)

K:(被人蛮横地夺走所珍视的一切,个体尊严被践踏在地的感觉……你总有一天也会理解的,只不过不是今天——)

然而我并不理解——

直到今天,我依然无法理解他为什么要执着于不死不休的战斗,而不是眺望除了杀戮与破坏之外的风景。

为了那个虚无缥缈的宏大使命,我们被当作杀人兵器而利用。

曾经口口声声地说是为了无辜之人而战的我们,最终还是将屠刀抵在了无辜之人的脖颈上。

我们的质疑是不被容许的。一旦出现了任何动摇……迎来的便有可能是残酷的清算。

尽管我已经表露出了消极的情绪,但K却从来没有告发过我的狂言。

我不知道他到底在作何打算——也许他只是出于对后辈的怜惜,又或是单纯不想折损一个能够驾驭铠装作战的战斗力。不论我怎么在他的面前发牢骚和抱怨,他除了偶尔驳斥我的发言之外,就再也没有更进一步的行动。

麻木不仁的日子就这样一直持续着,似乎在我阵亡在某一场战役之前都看不见尽头。

直到某一天——统一圣教中枢决定亲自介入远东管治区的战争时,战争的形势终于出现了变化。

在圣教中枢派遣出了数名被称作‘圣天守护’的铠装驾驭者参与了镇压行动之后,反抗军的铠装编队便在一次次碾压级别的战力差面前兵败如山倒,连带着地面的常规部队也急剧地收缩着自己的战线。

能够挥散出象征着最强以太粒子感应力的金色光绫和聚能锋刃,圣天守护轻而易举地摧毁了反抗军绝大部分的铠装有生力量……在反抗军最后所能控制的兵工厂和兵源地都被圣教联合军占领了之后,所有隶属于前者的残余兵力都只能收缩到了最后一个隐蔽的山间堡垒中,计划着在镇压行动放宽后再东山再起。

——然而,这个计划在叛徒的出卖之下,最终还是化为了泡影。

当圣教联合军伙同着圣天守护包围了反抗军最后的堡垒之后,我作为最后一支出战的铠装编队成员站在了隧道口,身前正是各个抱着必死决意,向前迈出了步伐的同僚。

凌厉的飘雪,从空旷的隧道尽头随风涌入。

被面铠所遮挡了面容的反抗军驾驭者们,被雪天中一片刺眼的煞白所逐个吞没——而我却踌躇地伫立在隧道口的面前,始终没有再往前踏出一步。

K:(你……终究还是没能理解我们的情感,也没能真正地认可我们的使命。)

黑桃七:(……)

在我低头注视着自己的臂铠、却发现双手捧不住任何一丝转眼即逝的雪花时,同样穿着铠装的K像是鬼魅一样,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我的身旁。

K:(……这一切都是我的错。)

空旷的隧道中,除了寒风吹过的呼啸声,只余下了K那宛如忏悔般的独白之语。

K:(我只告诉了你们实现使命的可能性、教会了你们如何作为一个出色的战士为此而献身,但却从来没有真正地告诉过你们为什么要这样做……没有作为一个常人体验过喜怒哀乐的人生,而是作为一具提线木偶一样为他人所赋予的理想出生入死——这一切,都是我和其他大人们所犯下的罪孽。)

黑桃七:(所以……正是因为你感到后悔了,才会容许我在此刻的退缩吗?)

K:(犯下了罪孽的我,没有资格再去裁决你的对与错……如果你想离开的话,我是不会阻拦你的,黑桃七——)

黑桃七:(……这是什么意思?)

我向着K转过身来,用情感近乎决堤的语调大声地质问了起来。

黑桃七:(拜你们所赐,我的前半生是一片充满了苦涩的灰霾……而现在你却告诉我你做错了,在死到临头的时候才想假惺惺地做一个好人?……开什么玩笑!!——如果我真的临阵脱逃,你们这群人也只会把我当做懦夫来看待罢了!!)

K:(我不会责怪你,因为这一切都是我们的错。其他的死忠分子,也已经准备好为各自的使命赴死……现在的他们,根本无暇顾及你的行动、更没有权利去审判你的对与错。)

黑桃七:(事到如今才净说这种漂亮话……!就算我真的抛弃了一切远走高飞……那在此之后的我,到底又该怎样才能够作为常人生存下去!?你们教会了我作为杀人兵器的处事方式,可却从来没有告诉过我要怎样才能够作为一个普通人生存下去!)

K:(……你只要做你想做的事情就好了。)

黑桃七:(想做的事情……?)

K:(是啊……只要遵从你自己的本心就好。尽管这是一个被特权和圣教所污染的残缺世界,但总会有那么一片无人察觉的角落,能够容得下你内心所渴求的宁静。你在那个角落里面,总会找到自己想要目睹的风景、找到自己所珍视的人与物……当你真真正正地拥有过一切的时候,也许你就会明白……我们为什么要选择留下了。)

黑桃七:(……)

K:(……你应该早就意识到了吧——你并不是什么道具,而是货真价实的人类。)

面对着我紧追不放的凝视,K只是把右手放到自己铠装的胸甲面前,用指尖敲了敲自己心脏的位置。

而那曾经在闪回的记忆片段中出现过的话语,在此刻也点醒了我存在于梦境中的事实——

K:(拥有人类之心的人,绝对不会是什么铁石心肠的杀人道具……你只是一个还没泯灭人性的、又追逐着人性的常人罢了,这就注定了你没有必要为我们的使命所献身。)

——在朦朦胧胧的回响当中,来自于最后一战的炮火轰鸣声已经传至耳畔。

面对着我长久的沉默,K只是动作利落地拔出了悬浮在自己腰间武器站上的聚能剑,随后便缓缓地走向了隧道的出口,只给我留下了一个逐渐变得稀薄的背影。

K:(……赶紧走吧,趁着我还没改变主意之前。)

K:(接下来的战斗,将会是硝烟恶鬼告别这个世界的最后华尔兹——)

听着K逐渐变得模糊不清的话语,我那混沌一片的梦境也逐渐开始进入失控和崩解的状态。

在此之后所发生的事情,都已经变得暧昧而支离破碎。

我只依稀记得自己驾驭着铠装,从隧道的跑道上向着白茫茫的天空飞翔了起来。

越过了炮火交织的火力网、越过了重重凌冽的寒风……我只是一味地向着未知的远方全速飞行着,由始至终都没有再回头。

黑桃七:(我……到底……)

即使包裹在铠装自带的恒温隔层之中,但我的全身却感到了彻骨的冰冷。

这似乎是一场永远都不会结束的苦行——在一片看不见尽头的冰天雪地之中,我感觉自己只会随着时间的流逝,被这片纯粹的雪白彻底吞噬。

(请快点醒来……)

在似乎无法被洞穿的寒冷中,我听见了一道熟悉的声音——

原本被冻僵的手掌,不知为何却突然浮现出了些许温度。

为此,我只是默默然地闭上了双眼,任由支离破碎的意识随着记忆的潮涌汇聚到了终点。

白茫茫的天空与大地,已将我的一切存在吞噬殆尽。

而残全在掌心中的温暖,却让我从悠长的梦境当中彻底惊醒。

上一章目录下一章
切换电脑版  返回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