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周四下午,薇薇安接到了一条让她血压飙升的消息。
发消息的人是美院学生会的一个干事,平时和她关系还算不错。消息的内容很简单,却像一根火柴扔进了汽油桶——
“薇薇安学姐,你快来一趟实验楼后面的小操场!你那个白毛学妹被人堵了!”
薇薇安原本正坐在画架前调色,看到这条消息的瞬间,手里的调色刀“铛”地一声砸在了调色盘上。
她没有回复,没有追问,甚至没有来得及放下围裙。她只是站起来,推开画室的旋转椅,大步流星地往外走。那步伐太快、太稳,带着一种让人不敢阻拦的气势。走廊上有认出她的学妹刚想打招呼,就被她脸上的表情吓得把话咽了回去。
那双冰蓝色的眼睛里,此刻没有半分平日的温柔,只有一片冷冽的、结了冰似的寒意。
时间倒回二十分钟前。
实验楼后面的小操场其实是两栋楼之间的一块空地,因为位置偏僻,平时很少有老师和学生经过,渐渐成了某些人“私下解决问题”的场所。
巫铃儿今天下午没有课,本来打算去图书馆等薇薇安下课。她路过实验楼时,被三个人拦住了去路。
领头的是一个大三的男生,叫马骏,体育生,长得人高马大,在学校里小有名气——不是因为成绩或运动能力,而是因为他追过薇薇安,并且被干脆利落地拒绝了。
被拒绝之后,马骏一开始表现得很大度,逢人就说“没事,人家看不上我也正常”。但随着时间的推移,他发现薇薇安不仅拒绝了他,还对所有人都一视同仁地保持着距离,这让他心里稍微平衡了一些。
直到最近,校园里开始流传一个消息——
“听说了吗?美院那个混血校花,好像和大一那个白毛在一起了。”
“真的假的?两个女的?”
“有人看见她们牵手走在银杏大道上,还一起去食堂吃饭,坐得特别近。”
“我去,那个白毛不是养蜈蚣那个怪人吗?她俩怎么搞到一起的……”
这些传言像长了翅膀一样飞遍了校园的各个角落。传到马骏耳朵里时,他的心态彻底失衡了。
“我追她她不答应,结果跑去跟一个养虫子的怪胎搞在一起?”他在宿舍里摔了杯子,“她这是在羞辱我吗?”
于是今天,他叫上了两个同样看巫铃儿不顺眼的狐朋狗友——一个叫刘磊,一个叫张浩——在实验楼后面堵住了她。
“喂,白毛。”马骏挡在巫铃儿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听说你最近和薇薇安走得很近?”
巫铃儿停下脚步,抬眼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淡,像在看一块路边的石头。她没有说话,准备绕开他继续走。
马骏伸手拦住了她。
“我问你话呢,你没听见?”他的声音拔高了,带着被无视的恼火,“你是不是和薇薇安在谈恋爱?”
巫铃儿终于开口了。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关你什么事?”
“关我什么事?”马骏冷笑一声,“你知道我追她追了多久吗?你一个刚入学的小丫头片子,凭什么跟我抢?”
巫铃儿看着他,冰蓝色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她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银白的长发在风中轻轻飘动,像一座不会被任何风浪撼动的冰山。
“她不喜欢你。”巫铃儿说,“她喜欢我。这就够了。”
这句话像一把刀子,精准地捅进了马骏的自尊心。他的脸色瞬间涨红,额角的青筋暴起:“你他妈——”
他伸手就要去抓巫铃儿的衣领。
但他没能碰到她。
因为在他伸出手的那一刻,一条漆黑的、泛着墨绿色金属光泽的影子,从巫铃儿的袖口中闪电般窜出,精准地落在了他的手背上。
墨玉。
那条平日里总是安安静静盘在巫铃儿手腕上的蜈蚣,此刻正用它密密麻麻的步足攀附在马骏的手背上,高高昂起前半截身体,两根细长的触须急速摆动,口器微张,发出一种极其细微的、威胁性的嘶嘶声。
马骏的脸色瞬间白了。
“啊——!!!”他发出一声变了调的惨叫,疯狂地甩动手臂,想把那条蜈蚣甩掉。但墨玉的步足像钩子一样牢牢扣住他的皮肤,任他怎么甩都纹丝不动。
旁边的刘磊和张浩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后退了好几步。他们虽然平时跟着马骏耀武扬威,但面对一条活生生的、油光水滑的大蜈蚣,胆子立刻就瘪了。
“操!操!把它弄走!快把它弄走!”马骏几乎是在尖叫。
巫铃儿静静地看着他狼狈的样子,过了一会儿,才轻轻抬了抬手。墨玉像是收到了指令,松开步足,轻盈地一跃,回到了巫铃儿的手腕上,重新盘成一只安静的镯子。
马骏喘着粗气,低头看着自己手背上留下的几道浅浅的红痕——那是墨玉的步足留下的印记,不深,但足够让他心有余悸。
恐惧过后,涌上来的是更强烈的羞耻和愤怒。
他被一个女人——不,被一个女人的宠物——吓得当场失态。这件事要是传出去,他马骏在学校里还怎么混?
“妈的……”他的眼神变得阴沉起来,从最初的恼羞成怒,升级为真正的恶意,“你们两个,给我按住她。”
刘磊和张浩对视一眼,有些犹豫。
“愣着干嘛?她就一条虫子,弄死了不就完了?给我上!”
刘磊和张浩咬了咬牙,终于还是冲了上来。两人一左一右,试图抓住巫铃儿的胳膊。
巫铃儿后退一步,手腕一翻,墨玉再次昂首,但对方已经有了防备。刘磊抄起旁边一根废弃的拖把杆,朝着墨玉的方向狠狠挥了过去——
巫铃儿瞳孔微缩,侧身避开。但这一躲,她的后背就暴露给了张浩。张浩趁机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另一只手按住了她的肩膀,将她死死抵在墙上。
“虫子再厉害,人也得讲物理规律吧?”张浩狞笑着说,“你那个小虫子能咬几个人?”
巫铃儿挣扎了一下,但她的力气终究比不上一个经常健身的男生。她被按在粗糙的墙面上,冰凉的砖石硌着她的后背,银白的长发凌乱地散落下来。
马骏走到她面前,蹲下身,与她平视。他的表情里带着一种报复的快意:“你不是挺能的吗?再让你的虫子咬我啊?”
巫铃儿没有说话。她只是冷冷地看着他,那双冰蓝色的眼睛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让人脊背发凉的平静。
这种平静让马骏更加恼火。他想要看到的是恐惧、是求饶、是眼泪,而不是这种仿佛在看死人的眼神。
“你他妈——”他抬起手,巴掌悬在半空,正要落下——
“你敢碰她一下试试。”
一道声音从他身后传来。
那声音不大,甚至可以说是平静的。但那种平静底下压着的寒意,让马骏举起的手硬生生僵在了半空中。
他回过头。
薇薇安站在小操场的入口处,逆着光。午后的阳光在她蜂蜜金色的发丝上镀上一层耀眼的光晕,让人看不清她脸上的表情。但那双冰蓝色的眼睛,却穿透了光晕,清晰地、冰冷地锁定在他身上。
她身上还穿着画画的围裙,上面沾着几块干涸的颜料。右手还握着一支没来得及放下的画笔。她就这么一身打扮,一步一步走了过来。
脚步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帆布鞋踩在水泥地面上,发出沉稳的、有节奏的声响。
刘磊和张浩下意识地松开了巫铃儿,往后退了一步。他们也说不清为什么,但那个走过来的金发学姐身上散发出的气场,让他们本能地感到危险。
薇薇安走到巫铃儿面前,蹲下身,伸手轻轻拨开她脸颊上凌乱的发丝,仔细看了看她的脸——没有伤,没有红肿,只是衣服沾了些灰。
“受伤了吗?”她问。声音在面对巫铃儿时,不自觉地放柔了。
巫铃儿摇了摇头。她的表情依然是那副平静的样子,但那双冰蓝色的眼睛里,却悄悄泛起了一层极淡的水光。
薇薇安的心像被针扎了一下。
她站起身,转向马骏三人。脸上的温柔在一瞬间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让人脊背发凉的、冷到骨子里的平静。
“谁的主意?”她问。
马骏咽了口唾沫。他虽然人高马大,但此刻面对着这个比他矮了大半个头的金发女生,却莫名其妙地感到一阵心虚。但他还是硬撑着挺了挺胸膛:“我!!!怎么了?我教训一下这个不懂规矩的新生,有什么问题?”
“不懂规矩?”薇薇安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嘴角勾起一个没有温度的笑容,“什么规矩?你的规矩?”
“你——”
“马骏,”薇薇安打断他,语气平淡得像在聊天气,“你追我的时候,我说得很清楚。我不喜欢你,也不会和你在一起。我以为成年人之间,这种事说开了就好聚好散。”
她顿了顿,目光变得更冷:“但你今天动我的人,这事就没法好聚好散了。”
马骏的脸涨得通红:“你的人?你他妈还真跟这个怪——”
他的话没能说完。
因为薇薇安动了。
她的动作太快了,快到在场的所有人都没看清发生了什么。只见她左脚向前迈出半步,身体微微下沉,右拳从一个极其刁钻的角度挥出——不是花哨的摆拳,而是简洁、干脆、发力充分的一记直拳,精准地命中在马骏的腹部。
马骏的眼睛瞬间瞪圆了,整个人像一只被掐住脖子的鹅,发出一声短促的、窒息般的闷哼。他的双腿一软,膝盖跪地,双手捂着肚子,整个人蜷缩成了一只虾米。
薇薇安收回拳头,甩了甩手,表情依然平静。
旁边观战的刘磊和张浩目瞪口呆。
他们怎么也想不到,一个看起来文文静静的、学画画的金发美女,出手居然这么干净利落。那一拳的发力方式和落点选择,绝对不是没练过的人能打出来的。
他们不知道的是,薇薇安——或者说,魏安——在另一个时空里,曾经在福利院附近的武馆蹭了三年的散打课。不是为了打架,只是为了“万一遇到坏人能跑得掉”。后来打游戏直播久了,疏于练习,但底子和肌肉记忆还在。而此刻,这具年轻、健康、协调性极好的身体,将那三年的训练成果发挥得淋漓尽致。更何况在游戏设定中讲个笑话,一个定位探索位置的角色几铲子能拍死超自然怪物 。玉扳指女王还在发力 !!!(抽象)
“还有谁?”薇薇安看向刘磊和张浩。
两人对视一眼,咬了咬牙,一起冲了上来。
刘磊仗着自己身高臂长,率先挥出一拳。薇薇安侧头避开,顺势抓住他的手腕,借力一带,同时脚下绊了一下——刘磊整个人失去平衡,重重地摔在了地上,后脑勺磕在水泥地上,疼得他眼冒金星。
张浩见状,不敢再冲,而是抄起旁边那根拖把杆,朝着薇薇安横扫过来。
薇薇安不退反进,迎着拖把杆的方向切入,在杆子即将击中她的瞬间矮身闪过,然后一记干脆利落的扫堂腿,正中张浩的脚踝。张浩惨叫一声,仰面摔倒,拖把杆脱手飞出,哐当一声砸在远处的墙上。
从薇薇安出手到三个人全部倒地,前后不超过十五秒。
小操场上一片寂静,只有三个男生的呻吟声此起彼伏。
薇薇安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蹲下身,看着还蜷在地上的马骏。她的表情依然平静,但那双冰蓝色的眼睛里,却带着一种让人不寒而栗的认真。
“马骏,我今天打你,是因为你动了我的人。这一拳,是你应得的。”她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一些,只有马骏能听见,“但如果你以后还敢碰她,或者让我知道你找她麻烦——”
她微微一笑。那笑容很好看,但马骏只觉得后背一阵发凉。
“我是个孤儿,你应该知道。无牵无挂的人,做事有时候会比较极端。你懂我的意思吗?”
马骏的脸色白了又青,青了又白。他看着薇薇安那双含笑的眼睛,忽然意识到,这个女人不是在威胁他——她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我……我知道了……”他艰难地说。
“很好。”薇薇安站起身,不再看他,转身走向巫铃儿。
巫铃儿还靠在墙上,银白的长发散落着,冰蓝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那眼神里有惊讶,有感动,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亮晶晶的东西。
薇薇安在她面前蹲下,伸手替她把散落的发丝拢到耳后,动作温柔得和刚才判若两人。
“吓到了吗?”她轻声问。
巫铃儿摇了摇头。然后她伸出双手,环住了薇薇安的脖子,整个人埋进了她的怀里。
薇薇安愣了一下,然后轻轻笑了,回抱住她,一只手安抚地拍着她的后背。
“没事了。”她说,“我在呢。”
巫铃儿没有说话,只是把脸更深地埋进她的肩窝里。薇薇安感觉到肩窝处传来一阵温热的湿意。
她的心猛地揪紧了。
她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收紧了手臂,把怀里的人抱得更紧了一些。她低头,在巫铃儿银白的发顶上轻轻落下一个吻。
“走吧,”她轻声说,“我们回家。”
她扶着巫铃儿站起来,脱下自己身上的画服围裙,披在她肩上,然后牵起她的手,十指相扣,带着她离开了这个小操场。
经过马骏身边时,薇薇安脚步顿了一下,没有低头,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
“对了,那条蜈蚣叫墨玉。它是我女朋友从小养到大的伙伴,不是什么‘虫子’。下次再让我听到你用那种词叫她或者她的伙伴——”
她偏过头,冰蓝色的眼睛斜睨了他一眼。
“我就不只用拳头了。”
马骏打了个寒颤,一句话也不敢说。
薇薇安收回目光,牵着巫铃儿,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实验楼的阴影,走进了午后温暖的阳光里。
回到巫铃儿的住处后,薇薇安把她按在沙发上,去厨房烧了一壶热水,给她泡了一杯红糖姜茶——她记得巫铃儿的体质偏寒,手指常年冰凉,喝点暖的总没坏处。
巫铃儿捧着茶杯,小口小口地喝着,氤氲的热气模糊了她的面容。她一直没有说话,只是偶尔抬眼看薇薇安一眼,然后又垂下眼帘。
薇薇安坐在她旁边,也没有催促她说话。她知道有些人受到惊吓后需要时间来消化情绪,强行追问只会让对方更难受。所以她只是安静地陪在旁边,一只手轻轻搭在巫铃儿的膝盖上,拇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摩挲着她的裤腿布料,传递着无声的安慰。
过了好一会儿,巫铃儿终于放下了茶杯。
“薇薇安。”她开口了,声音带着刚哭过的微哑。
“嗯?”
“你会不会觉得我很没用?”
薇薇安皱起眉头:“为什么这么说?”
“我只会放墨玉吓唬人。”巫铃儿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如果没有墨玉,我就是一个谁都打不过的废物。今天如果不是你来——”
“停。”薇薇安打断了她,伸手捧起她的脸,强迫她与自己对视。
“巫铃儿,你给我听好了。”她的语气认真得近乎严肃,“你不需要能打。你不需要保护自己。因为从今以后,我来保护你。”
巫铃儿怔怔地看着她,眼眶又开始泛红。
“而且,”薇薇安的语气忽然轻松了一些,嘴角带上了一丝笑意,“你一点都不没用。你会刺绣,会调香,会养那么酷的宠物,还比我小一岁就考上了海大。你这么厉害,我有时候都觉得自己配不上你呢。”
巫铃儿被她这一番话说得愣住了,半晌才回过神来,脸颊慢慢染上了一层绯红。她低下头,小声嘟囔了一句:“……你才不会配不上我。”
“你说什么?我没听清。”
“……我说,你最好了。”
薇薇安笑了,凑过去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这才乖。”
巫铃儿抬起眼,冰蓝色的眸子里终于重新有了光彩。她看着薇薇安,忽然伸手拽住了她的衣角,声音小小的,带着一丝撒娇的意味:
“今晚留下来陪我,好不好?”
薇薇安看着她那双湿漉漉的、带着期待的眼睛,怎么可能说出拒绝的话。
“……好。”
那天晚上,两个人窝在巫铃儿家的小沙发上,用投影仪看了一部老电影——《哈尔的移动城堡》。巫铃儿全程窝在薇薇安怀里,像一只找到了最佳取暖位置的猫。看到一半的时候,薇薇安低头发现她已经睡着了,呼吸平稳,睫毛在投影仪的光影中轻轻颤动。
她伸手,轻轻拨开她额前的碎发,在她眉心落下一个极轻的吻。
“晚安,我的白毛小猫。”
窗外,夜色宁静,月光温柔地洒在窗台上。
墨玉从巫铃儿的袖口探出半个脑袋,看了看熟睡的主人,又看了看正温柔注视着主人的薇薇安,然后默默地缩了回去。
它觉得,这个新来的“家庭成员”,好像还不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