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的构图课结束后,薇薇安终于切身感受到了什么叫“校花的烦恼”。

她以前当然知道自己这张脸好看。从初中开始,课桌抽屉里就时不时会出现情书和零食,走在路上也总有人偷看。但那时候的她,对此的态度是——无视。漠然。把所有告白信原封不动塞进垃圾桶,把那些黏上来的目光当作空气。

那是属于“薇薇安”的处理方式:安静,疏离,不给任何人希望。

但现在不一样了。

记忆融合后的她,心境发生了微妙的变化。魏安那二十三年在社会上摸爬滚打练出来的从容和松弛感,像一层柔光滤镜,覆盖在了薇薇安原本清冷的外壳上。她不再紧绷着拒人千里,走路时会自然地环顾四周,会在便利店结账时对店员微笑说谢谢,会在走廊上与人对视时微微颔首。

结果就是——

“学姐!”一个戴眼镜的男生从侧面冲出来,手里捏着一个粉色的信封,涨红了脸,“我、我从大一入学就注意你了!请和我交往!”

薇薇安侧身避让,动作流畅得像提前预判了走位。她甚至没有停下脚步,只是偏过头,礼貌而疏离地笑了一下:“抱歉,不考虑。”

然后继续往前走。

身后传来那男生哀嚎般的叹息,以及他同伴幸灾乐祸的哄笑。

类似的场景,在短短一个午休时间里重复了四次。两次当面告白,一次托人转交礼物(被她婉拒退回),还有一次是某个大胆的学弟直接拦路,被她一句“我有喜欢的人了”干脆利落地堵了回去。

她说这句话时,自己也愣了一下。

有喜欢的人了。

这句话脱口而出,自然而然,仿佛已经在心里盘旋了很久,只是借这个机会落到了实处。

她想起早上银杏树下,那个白发少女低头咬煎饼果子时泛红的耳尖,想起那截从编织绳里探出的、朝她轻轻摇晃的蜈蚣触须,想起那道始终跟在身后的、专注而执拗的目光。

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薇薇安学姐在笑什么?”旁边有人好奇地问。

她收敛表情,恢复成平常那副淡然的样子:“没什么,想到下午的课。”

但心跳出卖了她。

下午四点二十分,最后一节选修课结束。

薇薇安收拾好画具,走出美术楼时,天色已经开始泛黄。秋天的日落来得早,阳光斜斜地洒在教学楼的玻璃幕墙上,折射出温暖的光晕。

她沿着银杏大道往校门方向走,准备回家。今天没有晚课,她打算回去整理一下画稿,顺便想想周末要不要接个外包的单子——魏安留下的经济头脑告诉她,虽然遗产够用,但坐吃山空不是长久之计。

走到第三棵银杏树时,她感觉到了那道目光。

不是早上那种远远跟随的、小心翼翼的注视。而是更近的、更直接的、带着某种灼热温度的凝视。

她停下脚步,转过身。

巫铃儿站在大约五米外。

银白的长发被风吹得有些凌乱,几缕贴在脸颊上。她穿着一件宽松的黑色卫衣,袖子长得遮住了半个手掌,只露出指尖。怀里抱着一本厚厚的、看起来像是古籍的旧书,封面上没有任何文字标识。她的表情看起来很平静,但那双冰蓝色的眼睛里,却翻涌着薇薇安从未见过的情绪——

委屈。不甘。还有一丝……愤怒?

“怎么了?”薇薇安微微皱眉,直觉告诉她情况不太对。

巫铃儿没有回答。她只是抱着书,一步一步走过来,在离薇薇安半步远的地方停下。她比薇薇安矮了小半个头,需要微微仰起脸才能直视她的眼睛。

“学姐今天,”她开口,声音比平时更低,带着一丝压抑的沙哑,“拒绝了多少人?”

薇薇安一愣:“……你看到了?”

“看到了。”巫铃儿的目光一瞬不瞬地盯着她,像要把她的表情钉进眼里,“四个。两个当面,一个托人送礼,还有一个——”她顿了顿,语气更冷了,“学弟。”

“……你怎么知道的这么清楚?”薇薇安有些诧异。

巫铃儿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她只是咬了咬下唇,那排贝齿在苍白的唇瓣上留下一道浅浅的印痕。然后她做出了一个让薇薇安始料未及的举动——

她伸手,抓住了薇薇安的手腕。

力道不小。冰凉的指尖箍在薇薇安腕骨上,带着一种不容挣脱的固执。

“跟我来。”她说。

“去哪——”

巫铃儿没有解释。她转身就走,步伐很快,牵着薇薇安的手腕,像拖着一只不情愿的猫。薇薇安踉跄了一下,稳住身形,本想挣开,却在触及那冰凉手指时莫名心软了。

她任由巫铃儿拉着她,绕过美术楼,穿过一片小竹林,来到一栋老旧的教学楼背面。

这里是校园的角落,平时很少有人来。墙面爬满了常青藤,地面铺着斑驳的落叶,安静得只听得见风声和远处操场上隐约的喧闹。

巫铃儿终于停下脚步。

她松开薇薇安的手腕,转过身来。夕阳的余晖从教学楼的夹角斜射进来,将她半边脸照亮,另半边隐在阴影里。那双冰蓝色的眼睛在这样的光线下,像两块燃烧的寒冰,明亮得惊人。

“学姐,”她说,声音有些发抖,但不是因为害怕,“你知道我等了多久吗?”

薇薇安怔住:“什么?”

“从大一开学第一天。”巫铃儿一字一顿地说,“你在迎新晚会上代表美院发言,穿了一条白色的连衣裙,头发披着,灯光打在你身上,像会发光一样。从那天起,我就一直在看你。”

薇薇安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说不出话来。她记得那次迎新晚会,记得自己确实穿了白裙子,记得当时台下有很多人,但她完全不记得人群中有一双冰蓝色的眼睛在注视她。

“我加了你QQ,你不知道我是谁。我每次都选你旁边的座位,你以为是巧合。我跟着你走回宿舍,你以为只是同路。”巫铃儿的声音越来越低,却越来越清晰,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空气里,“我做了这么多,你为什么还是看不到我?”

“我没有——”

“你有。”巫铃儿打断她,眼眶微微泛红,但眼泪始终没有掉下来,“你今天拒绝了四个人。你对那个学弟说,你有喜欢的人了。”

薇薇安的心跳漏了一拍。

“那个人是谁?”巫铃儿逼近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缩短到不足一掌,她能清楚地看见巫铃儿微微颤抖的睫毛,闻到她身上那股淡淡的草药香气。

“告诉我,学姐。你喜欢的人是谁?”

这个问题像一颗石子投入静水,在薇薇安心中激起层层涟漪。她看着面前这个倔强的、固执的、明明已经快要哭出来却还在强撑的少女,所有的犹豫和顾虑在这一刻土崩瓦解。

她深吸一口气,正要开口——

巫铃儿动了。

她踮起脚尖,一只手扣住薇薇安的后颈,将她往下拉,然后——

吻了上去。

不是蜻蜓点水的触碰,不是礼貌的试探。是带着委屈、不甘、占有欲和积压了整整一年情感的、近乎凶狠的亲吻。

薇薇安的背撞上身后布满常青藤的墙壁,冰凉的触感透过衣料传来,但唇上的温度却是灼热的。巫铃儿的唇瓣柔软,带着豆沙面包残留的甜味,和一种属于她自己的、清冽的气息。她的动作生涩而莽撞,像是第一次做这种事,全凭本能和冲动在驱使。

薇薇安的大脑短暂空白了一瞬。

然后,她闭上了眼睛。

她没有推开巫铃儿,而是抬起手,轻轻抚上她颤抖的肩膀,指尖收紧,回应了这个吻。

这个动作仿佛打开了某个开关。巫铃儿紧绷的身体微微一颤,扣在薇薇安后颈的手指放松了些许,吻也从最初的横冲直撞,渐渐变得柔和、缱绻,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和确认。

常青藤的叶子在风中沙沙作响,夕阳将两人的影子拉长,在布满落叶的地面上交叠成一个不分彼此的剪影。

不知过了多久,巫铃儿才缓缓退开。

她的呼吸有些不稳,脸颊泛着明显的红晕,一直蔓延到耳根和脖颈。那双冰蓝色的眼睛里,委屈和不甘已经褪去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神色——有满足,有得意,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生怕被拒绝的紧张。

她舔了舔嘴唇,像是在回味什么,然后用一种故作镇定的、却掩不住声音发颤的语气说:“现在,你是我的了。”

薇薇安靠在墙上,胸口微微起伏。她看着面前这个强撑着气势、实际上耳尖已经红透了的“邪恶小猫”,忍不住弯起了嘴角。

“你确定?”她故意逗她,“万一我不答应呢?”

巫铃儿的眼神瞬间变得危险起来。她往前倾了倾身,几乎又要贴上薇薇安的唇,声音压低,带着威胁的意味:

“那我就再亲一次,直到你答应为止。”

“……你这算表白还是绑架?”

“都算。”巫铃儿理直气壮地说,然后顿了顿,声音忽然变小了,“……那你答不答应?”

薇薇安看着她。看着她强装镇定却藏不住眼底忐忑的样子,看着她泛红的脸颊和微微颤抖的指尖,看着她卫衣袖口里探出半个脑袋、似乎在替主人紧张地摇晃触须的墨玉。

她笑了,笑得眉眼弯弯,冰蓝色的眼睛里漾开温暖的涟漪。

“答应。”她说,“早就答应了。”

巫铃儿愣住了,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眨了眨眼,冰蓝色的眸子里先是茫然,然后是难以置信,最后——像烟花在夜空中炸开一样——迸发出明亮的光芒。

“真的?”她的声音拔高了半个调,完全失去了刚才那副“邪恶小猫”的从容。

“真的。”

巫铃儿猛地扑上来,双臂环住薇薇安的脖子,整个人挂在了她身上。她把脸埋在薇薇安的肩窝里,闷闷地说:“你要是敢反悔,我就让墨玉咬你。”

“它不吃人吧?”

“……它可以破例。”

薇薇安笑着拍了拍她的后背。夕阳已经完全沉下去了,天空染上深沉的靛蓝,第一颗星星在暮色中亮起。

“对了,”巫铃儿忽然抬起头,从卫衣口袋里掏出手机,解锁,递到薇薇安面前,“加微信。”

薇薇安接过手机,看到通讯录界面已经打开了添加好友的页面,备注栏里甚至已经填好了备注名——“学姐”。

她挑了挑眉:“你不是有我QQ吗?”

“QQ不够。”巫铃儿理直气壮,“微信也要。还要置顶。还要星标。还要特别关注。”

“……你这是要全面监控我?”

“这叫宣示主权。”巫铃儿纠正她,语气认真得像在陈述某种神圣的法则,“从今天起,你的所有联系方式我都必须有。以后谁敢加你微信,你就告诉他们你有女朋友了。”

薇薇安哭笑不得地扫码添加了自己的微信,把手机递回去。巫铃儿接过,立刻低头操作了一番——薇薇安瞥见,她把自己的备注改成了“女朋友”,然后设置了置顶,又打开朋友圈权限设为“全部可见”。

做完这一切,她才满意地收起手机,重新看向薇薇安,眼神里带着一种“大功告成”的餍足。

“走吧,”她自然而然地牵起薇薇安的手,十指相扣,“送你回家。”

“你送我?”

“嗯。”巫铃儿点点头,表情坦然,“以后都由我送。这是女朋友的义务。”

薇薇安看着她认真的侧脸,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暖流。她握紧了那只冰凉的手,感觉到对方也用力回握了一下。

两人并肩走出校园。路灯次第亮起,将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在柏油路面上交织成一幅温暖的剪影。

巫铃儿的手很凉,但握得很紧,仿佛一松开,薇薇安就会消失一样。

薇薇安侧过头,看着身边这个白发在路灯下泛着柔和光晕的少女,忽然觉得,这个秋天,大概是她有生以来最温暖的秋天。

而在她们身后,那面爬满常青藤的老墙下,一片被风吹落的银杏叶打着旋儿落下,正好落在两人刚才站立的位置,像一枚金色的印记,见证了什么重要的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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