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瑟伊听从指令,抱着自己那点可怜的工具——几根备用的魔导笔,一小瓶研磨到一半的墨水瓶,以及那只被她悄悄藏在口袋里的小小萤火虫——走进了卡洛儿指给她的那间工房。
说是工房,其实更像是一间被闲置的小型储藏室改造而成的空间。
卡洛儿平时压根就没怎么用过,估计一年之后,这工房实际上的占有者就要变成艾瑟伊了。
艾瑟伊将自己的东西放在工作台的一角,目光在那只萤火虫上停留了片刻,指尖轻轻摩挲过它冰凉的背壳,然后小心翼翼地把它放在了工作台内侧靠墙的位置,像是安置一件珍贵的纪念品。
她直起身,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工房深处那扇通往更里侧的门。
那扇门半掩着,缝隙中透出幽微的暖黄色光芒,隐约能看到里面似乎是一间设备更齐全的私人工作室。她的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卡洛儿站在那张工作台前、低头专注雕刻魔导纹路的画面——深蓝色的长发垂落在脸侧,纤长的手指握着刻刀,在金属表面划过精准而优雅的线条……
她突然笑了一下。
当时可是卡洛儿第一次对她施加好意呀。那个蓝色的女孩,她认真的样子,她认真的侧脸,真的很动人,很动她的心。
不过现在去偷看的话可是会死掉的。绝对,绝对的说。
所以她非常乖巧地、老老实实地收拾自己的东西,连目光都不敢往浴室的方向飘一下。
然而,出乎她意料的是,卡洛儿并没有洗很久。
艾瑟伊刚快收拾完简单的行李,就听到楼梯方向传来脚步声。
哎?
她原以为以卡洛儿那种大小姐的精致程度,至少要在浴室里折腾一两个小时——什么精油沐浴、花瓣泡澡、全身护理之类的。结果这么快就出来了?
艾瑟伊有些意外地从工房门口探出头,正好看到卡洛儿从楼梯上走下来。
她换上一身舒适的丝质睡袍,深蓝色的长发被魔法彻底烘干吹直,如同瀑布般顺滑地披散在肩头和背后,泛着健康而富有光泽的幽蓝色调。
她的皮肤在灯光下泛着沐浴后特有的温润光泽,整个人散发着一股淡淡的、清新的花香。隔着几步开来都能感觉到那独特的韵味。
艾瑟伊从工房里走出来,怀中抱着一条叠得整整齐齐的旧床单——那是她从宿舍里带出来的最后一件物品,洗得发白,边缘已经有些磨损。
她站在大厅中,看着卡洛儿,声音带着一丝小心翼翼:“那个……我睡哪里?”
卡洛儿看了她一眼,没有立刻回答。
她转身走向楼梯,走了两级台阶后,侧过头,用下巴示意艾瑟伊跟上。艾瑟伊连忙抱紧床单,跟在她身后,走上了铺着柔软地毯的旋转楼梯。
二楼的空间比艾瑟伊想象的要小得多。或者说,功能极其单一——
整个二楼,似乎就是一整个无比宽敞的主卧室。
房间中央摆放着一张挂着深色帷幔的四柱大床,床柱上雕刻着精美的藤蔓纹路,帷幔半垂,隐约可以看到里面蓬松柔软的枕头和被褥。
旁边是一个巨大的步入式衣帽间,门半敞着,能看到里面整齐悬挂的各色衣物。另一侧则是一间独立的浴室——也就是说,整个二楼,就只是这一个卧室!
艾瑟伊站在卧室门口,目光扫过那张看起来柔软得能让人深陷进去的大床,又扫过光洁锃亮的木质地板,心中隐隐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果然,卡洛儿走到大床边,用脚尖随意点了点床边光洁的木质地板,语气轻描淡写,仿佛在安排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你就睡这里。”
艾瑟伊顺着她的脚尖看向那片冰冷坚硬的地板,愣了愣。
“……啊?这里?”
“怎么?区区女仆又有意见?”
“啊不是不是……”艾瑟伊连忙摆手,然后有些迟疑地说道,“你也说了我是女仆了……这住在你房间,不太好吧?”
卡洛儿轻轻哼了一声,双手抱胸,一副“早就料到你会这么说”的表情。
“笨蛋女仆,睁大你的眼睛好好看清楚了——整个二楼都是我的卧室。这栋别墅就没设置什么客房。”
艾瑟伊张了张嘴,目光不自觉地飘向卧室角落那张看起来颇为宽大舒适的沙发:“……那沙发……”
“区区女仆敢睡沙发?”卡洛儿立刻打断她,语气中带着一种夸张的嫌弃,“那沙发我还要不要了?你这一身灰尘仆仆的,躺上去之后我还怎么坐?”
艾瑟伊沉默了。
那照你这意思,我睡你床底就不会脏到你咯?
不过你这担心可是多虑了。敢让我和你睡一个房间——晚上给我小心点啊你!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怀中的旧床单,又看了看那片光可鉴人的木质地板,又看了看自己怀里那条单薄的旧床单。
和美少女睡在同一个房间——从理论上来说,这确实是一个很多宅宅做梦都梦不到的美好场景。
但问题是,她要睡的是地板,而且是没有任何缓冲的硬木地板。
她的腰和背已经开始隐隐发出抗议的信号了。
她沉默了几秒,还是忍不住,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问了一句:“……你没床垫吗?哪怕是最薄的那种……”
卡洛儿像是听到了什么可笑的问题,挑眉看着她,语气中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居高临下。
“床垫?女仆睡什么床垫?能让你睡在室内地板上,已经是本小姐格外开恩了。你应该感恩戴德才对。”
艾瑟伊垂下眼帘,不再说话了。
她蹲下身,开始默默地将那条洗得发白的旧床单铺在冰冷的地板上。
床单很薄,透过布料能清晰地感受到木板的硬度和凉意。她用手掌将床单的褶皱抚平,试图弄出一个稍微平整一点的睡眠区域。但无论她怎么铺,那层薄薄的布料都无法改变地板又硬又冷的本质。她看着自己铺好的“床铺”,深吸一口气,准备直接躺上去——
就在这时,一件柔软的东西被扔到了她头上,盖住了她的视线。
那是一条被子。
一条蓬松的、柔软的、散发着淡淡阳光和高级熏香味道的鹅绒被。重量很轻,但触感极其温暖,像是抱住了一朵云。
艾瑟伊愣了愣,将那条被子从头上拿下来,抱在怀中,感受着那柔软的触感和残留的余温,然后抬起头,看向被子飞来的方向。
卡洛儿正别过脸去,目光看着窗外,语气带着一种生硬的、不自然的不耐烦:“……没办法。看你可怜。这被子你拿去垫在下面吧,总比你那破布强点。”
她顿了顿,又像是想起了什么重要的事情一般,飞快地补了一句,语气变得更加严厉:“记得!每天都要好好洗干净、晾晒好,保持蓬松干净!然后再交还给我收纳!要是敢弄脏弄坏一点——你就等着睡真正的石板地吧!”
说完,她不再看艾瑟伊,径直走向那张华丽的大床,掀开帷幔,背对着艾瑟伊躺了下去,仿佛刚才的“施舍”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甚至让她有些懊恼的小事。
艾瑟伊抱着那条异常柔软温暖的鹅绒被,站在原地,愣了好一会儿。
她低头看了看怀中的被子,又看了看自己铺在地上的那条旧床单,再看了看那个背对着她、蜷缩在大床上的深蓝色身影。
果然还是傲娇呢。
真是难懂又好懂的大小姐啊。
她将那条鹅绒被仔细地铺在旧床单上,为自己制造了一个稍微不那么难受的“床铺”。
然后她蜷缩着躺了上去,将自己裹在那片柔软温暖之中。
身体的疲惫很快袭来,但精神的紧绷和对未来的迷茫,让她在奢华别墅二楼的地板上,久久无法入眠。
而几步之外,卡洛儿躺在那张柔软的大床上,似乎也并未立刻睡着。
只有均匀的呼吸声,在寂静的卧室里轻轻回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