敲门声把我从梦中拉回来
“啧……”
“咚咚咚咚”
我从地板上爬起来,我记得昨晚明明是睡到床上了
“青夏!”
就算不用叫我的名字,我也知道在门外敲门的人是谁
“……”
我险些被房间里的垃圾袋绊倒
踉踉跄跄的走出房间,来到客厅往玄关走
打开紧闭多日的房门
久违的光亮照到我的脸上
我与她四眼相对,她很开心
眼下坠着浓重的青黑,像是好几日没能睡上一个安稳觉。原本利落的长发杂乱地耷拉下来,胡乱遮住眉眼,发丝干枯毫无光泽。肤色是长久不见日光养出来的惨白,没有半点血气,脸颊微微陷下去,下颌线条锋利得近乎憔悴。
这应该是她此刻眼中的我
“早上好……山城欢同学,有什么事吗?”
“嘻嘻,早上好!不过现在已经是中午了喔!”
“喔……那中午好”
“噗~哈哈哈,青夏你好搞笑,不过你忍心让我一直在屋外站着接受太阳的暴晒吗?”
我侧身让开让她进来
我在疑惑我们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熟了,就像玩的很好一样
男女玩的很好,不是情侣,那就是青梅竹马了吧
距离那天晚上明明才过了三天
她却又换了一种形态似的,那天我只是随口一说,没想到她竟然真的来找我了
他在客厅坐下,我给她倒了一杯水
“谢谢!”
“什么事?总不能又是因为奶奶不想回家吧”
“有一点”
“真的假的”
“不过这次我来是想找你出去玩的”
“出去?”
“嗯!”
“怎么了?你不愿意吗?还是事发突然,我没有提前通知你?这也没办法,我们还没有联系方式呀”
我这才醒悟过来,我们认识了那么久,但没有对方的联系方式
迟钝的我也才刚刚扫了她身上一圈,发现她打扮的很精致
一身清爽的连衣裙,头发仔细梳理整齐,淡淡的气息萦绕周身,看得出来出门前认真收拾过自己。
多了几分成熟
“没有不愿意啦……只是有的意外”
“你刚刚起床吧,哈哈”
她一只手捂着嘴,一只手指了指我头发
“好乱喔!哈哈哈哈”
“……”
“现在就走吗?等我一下……我去收拾收拾自己吧……”
“嗯!”
我先拧开卫生间水龙头,冷水扑在脸颊,刺骨凉意勉强驱散残存的睡意。指尖抓过梳子,一点点理顺打结的发丝,干枯的头发拉扯起来微微发疼,耐着性子将过长的刘海稍稍整理,不再毫无章法遮挡双眼。
随手脱去沾着淡淡烟味的宽松旧T恤,翻出衣柜深处一件干净的纯色短袖。衣柜里的衣物寥寥无几,大多随意堆叠,很久没有认真挑选过穿搭。又换了一条没有褶皱的长裤,把身上邋里邋遢的气息稍稍掩盖。我转身快步走进卧室,反手轻轻带上房门。
狭小昏暗的房间依旧堆积着杂乱杂物,窗帘依旧拉得严实,仅有门缝漏进一缕稀薄的日光。
整个过程安静又仓促。长久以来,我早已习惯放任自己不修边幅,很少会刻意花心思收拾外表。从前奔赴跑道的时候会认真打理自己,可自从丢掉短跑队长的身份,我便彻底不在乎旁人眼中的模样。
若不是门外的她,我大概会永远任由自己沉溺在这片荒芜邋遢里。
对着镜子又打量片刻,憔悴依旧无法掩藏,青黑的眼圈、缺乏血色的皮肤不会因为短暂收拾就消失不见,但至少不会显得那般落魄不堪。
我长长呼出一口气,抬手抚平衣摆,推开卧室门走回客厅。
“久等了。”
原本挂在脸上轻松嬉笑的神情猛地一滞,笑容僵在了唇边。
她怔怔地望着我,眼睛一点点睁大,澄澈的瞳孔里漫开难以掩饰的错愕,整个人安静下来,连下意识的呼吸都放轻。
方才初见时,我是一副宿醒过后邋遢颓靡的模样,头发纠缠杂乱,满身沉寂的疲惫,仿佛早已放弃打理自身。可简单收拾过后,遮挡视线的长发梳理整齐,干净合身的衣物衬出挺拔的身形,少年原本的轮廓清晰显露出来。
浓重的憔悴依旧无法抹去,眼底的青黑、苍白的肤色依旧存在,却再也掩盖不住骨子里藏着的轮廓
“怎么了,不走吗?”
“没有没有,只是感慨你变化很大”
“哈?”
“虽然没有之前阳光,但也明显比刚刚有精神不少”
她笑着说
“谢……谢”
我有点不好意思
我们沿着午后的老街慢慢走着,最后停在街角一间老牌日式食堂——夕时食堂。
木质推拉门、复古暖黄吊灯,墙面贴着手写日文菜单,空气里满是酱汁、炭烤与米饭混合的温柔烟火气,是小镇本地人常来的老店。
风铃轻响,我们入座靠窗的榻榻米卡座。
店员递过折叠的和纸菜单,山城欢花子只是淡淡扫了一眼,立刻推回我面前。
“我中午在家吃过啦,一点都不饿,你点就好。”
我没多说,垂眸随意勾选菜品。
懒得纠结太多,只挑了几样简单暖胃的日式定食小食。
一份盐烤秋刀鱼定食,配白米饭、玉子烧与日式渍物,额外加了一碗豚汁味增汤,最后单点一串名古屋鸡翅。
点完单我放下菜单,抬眼就看见她支着下巴,安安静静看着我。
店里人很少,午后阳光透过格子窗,柔柔落在她发顶。
很快餐盘陆续端上。
烤得焦香流油的秋刀鱼带着淡淡的海盐香气,金黄松软的厚切玉子烧色泽透亮,豚汁汤冒着温热的白雾,萝卜与猪肉的香气漫开,是最地道的日式家常味道。
我拿起筷子安静进食。
对面的山城欢花子面前空空荡荡,没有食物、没有饮品,就那样一动不动坐着。
她不玩手机、不东张西望,只是安安静静、目不转睛地看着我吃饭,眼神柔软又干净。
我咬下一口鱼肉,淡淡开口:
“一直看着我干什么。”
她弯起眉眼,轻轻笑了一声,声音很轻:
“没什么呀。”
“第一次看你好好坐在店里、认认真真吃饭。”
我动作微顿。
是啊。
我已经太久没有好好吃饭了。
“可是……”
“嗯?什么”少女露出疑惑的表情
“我会害羞的……”我没有一点掩饰,实话实说
“啊……!也……也是,要是我的话应该也会害羞,啊,抱歉”
“……”
她看着我慢条斯理地吃鱼、喝汤、扒米饭,全程安静陪伴,不催促、不打扰。
中途我抬眼:
“真的不点一点?一杯玄米茶也好。”
她立刻摇头,眼底笑意软软的:
“不用啦,我看着你吃就很开心了。”
午后的日式食堂温柔又安静。
烟火袅袅,光影温柔。
我低头吃着满桌温热的日式餐食,对面的少女,只专心看着我
走出夕时食堂,午后的阳光褪去正午灼人的热度,透过街边树枝筛下斑驳光点。山城欢花子步伐轻快地走在我身侧,抱着浅浅的笑意。我们沿着老街向前慢行,最先停在一间开了许多年的复古杂货铺。木质橱窗蒙着一层柔和光晕,货架上堆满明信片、手工摆件、成套水彩颜料与各式各样的画具。她在颜料货架前驻足许久,指尖轻轻划过颜料盒边缘,眼底藏着向往,犹豫片刻,还是收回了手,默默转身往前走。我不动声色将这一幕记在心底。
不远处搭着遮阳棚的小型游戏场映入眼帘,几台老旧街机安静摆放,抓娃娃机的玻璃内里堆满玩偶。她换了几枚游戏币,兴冲冲站在娃娃机前尝试,接连几次落空,不由得沮丧地抿起嘴唇。
我伸手接过摇杆。从前日复一日的训练磨炼出稳定的控制力,我仔细校准位置,看准时机按下按钮。白色兔子玩偶稳稳被夹起,落在出口。
“抓到了!”山城欢花子眼睛一亮,连忙抱起小兔子,紧紧搂在怀中,反复抚摸柔软的耳朵,欢喜藏都藏不住。
她的人格可真够多样的,有时候是弱小无助的小女孩,有时候就是大姐姐类型
我心里想着
接着一个令我心头一颤的想法也出现在我的脑海
我们这样在别人眼里是不是就跟情侣一样
“……”还是不要多想为好
我们没有往热闹的商业街走,沿着河畔小路向前,抵达一座临海小型渔港公园。防波堤绵长延伸,咸润的海风迎面吹来,裹挟着海水独有的气息。堤边堆放着闲置的渔船,绳索缠绕,几只海鸟停在礁石上休憩。
石砌步道沿着海岸线蜿蜒,我们并肩慢慢散步。海浪一遍遍轻拍礁石,发出连绵不绝的声响。远处海面波光晃动,视野开阔,心头压抑的窒息感莫名舒缓不少。
山城欢花子走到护栏边,迎风舒展双臂,连衣裙被海风轻轻掀起。
“我很少来海边,平时大多一个人待在镇上。”她转头看向我,“大海这么辽阔,好像再多烦恼,都显得微不足道。”
我靠在石栏上远眺海面。长久封闭在狭小昏暗的房间,我已经遗忘,世界还有这般开阔的景色。
沿着防波堤继续往前走,公园深处设有一座小型水族馆分馆,规模不大,游客稀稀拉拉。玻璃水箱内,各色小鱼慢悠悠游动,幽暗柔和的灯光笼罩四周。
我们缓步穿行在展柜之间。山城欢花子趴在玻璃前,安静注视成群游动的热带鱼,说话的音量不自觉放轻,生怕惊扰水中生灵。
离开水族馆,临近午后三点。公园入口处有一间复古汽水贩卖亭,摆放着各式各样玻璃瓶装汽水。我们各自挑选一瓶,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驱散盛夏的燥热。
寻一处临海长椅坐下,海风持续吹拂。她怀里抱着方才在游戏摊换到的白兔玩偶,指尖无意识摩挲玩偶耳朵。
“今天能和你一起出来,真的太好了。”她轻声开口,“我本来以为,你会一直把自己关在家里面。”
“一直闷在房间,只会不断胡思乱想。”我淡淡说道。
无休止的颓废、空洞的思绪反复盘旋,短暂外出,反倒能够暂时逃离无边的内耗。
天色缓缓转向暖调,夕阳往海平面缓缓下沉。海面铺满橘色柔光。
“一直把自己封闭起来,不会觉得难受吗?”
“难受已经变成常态了,久了,也就分不清是痛苦,还是麻木。”
海风掠过,吹散话音。她沉默片刻,轻声开口:
“我以前在东京的时候,偶尔会和妈妈去海边。那时候还没有离婚,日子没有那么压抑。”
提及东京,提及从前的家人,她语气微微低落。夕阳缓缓沉入海平面,海面的金光一点点褪去,咸腥的海风慢慢带上微凉。我们沿着防波堤往回走,山城欢花子怀里紧紧抱着那只白色兔子玩偶。
“海边日落看完啦,还有一个地方,要不要跟我去?”
她侧过头,眼底还映着残存的霞光。
“还有地方?”
“嘻嘻,你肯定会开心的”
一路搭乘乡间短途巴士,道路两旁的田野缓缓向后倒退,等到下车,浓郁柔和的草木香气扑面而来。
我们翻过一座小山,我的心神骤然一震
尘封的记忆猛地翻涌上来。
没错。
最初的相逢,正是这片向日葵花海。那时候一切尚且平静,没有接踵而至的冲突,没有漫天四起的流言,我们只是偶然在此擦肩而过。
“我以为,你早就不记得那次短暂的碰面。”我低声说道。
“我一直记着。”山城欢花子侧过头看向我,暮色落在她澄澈的眼眸里,“后来在教室再度看见你的时候,我一眼就认出了你。只是那时候,我们几乎没有机会说话。”
晚风卷着花草独有的暖意漫过来。一望无际的金黄花海包裹着我们,曾经仅有一面之缘的两个人,此刻并肩站在当初相逢的地方。
“我经常独自来这边写生。”她慢慢往前走,沿着熟悉的田埂,“心情压抑,和奶奶争吵之后,我就带上画板来到花田。向日葵永远朝着光亮,看着它们,好像心底的阴霾能消散少许。花朵不会苛责我,不会指责我,安安静静相伴,就足够安心。”
“所以你不少画作,取景都是这里?”
“嗯。流星河、老公园,还有这片向日葵花田,是我常去的三处地方。”她微微停顿,目光认真看向我,“等我准备妥当,想画一幅黄昏向日葵花海送给你。”
我微微一怔:“送给我?”
“嗯。当初你收下了流星河的画,我一直记着。”
心底泛起一阵难以言喻的涟漪,我只能移开视线,望向层层叠叠的金黄花浪:“不用特意费心。”
“不算费心。画画是我为数不多的宣泄情绪的方式之一,能把此刻看见的暮色记录下来,赠予在意的人,我会觉得很满足。”
在意的人。
简单一句话,悄然叩击心门。我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话语回应,任由晚风将细碎的沉默拉长。
“青夏,你很少走出家门,重新看见这么开阔的景色,会不会觉得陌生?”
“很陌生。长久封闭在昏暗的房间,外界所有鲜活热闹,都像是隔着一层薄膜。”我坦诚说道,“独自来到这样的花海,只会被巨大的孤独吞没。可今天不一样。”
“不一样?”
“身边有人同行。”
话音落下,山城欢花子的耳尖悄然泛起一层淡红,她慌忙转头,假装眺望远方的暮色,掩饰心底的慌乱。
很少有人能够看穿层层表象。世人热衷于贴上颓废、冷漠的标签,没有人愿意沉下心,探寻背后积压的所有痛苦。
天色持续下沉,暮色愈发浓郁天边霞光慢慢褪成浅淡的紫调。向日葵花海的金黄蒙上朦胧阴影,两道身影在泥土小径上越拉越长。两人并肩坐在草地上,白色兔子玩偶安放在她的腿上。一望无际的向日葵环绕四周,晚风持续送来淡淡的草木清香。外界所有喧嚣尽数隔绝,天地间仿佛只剩下我们,和这片沉入黄昏的花田。
“真希望时间可以永远停留在这一刻。”她小声呢喃,“不用回到充满争执的家,不用面对旁人异样的眼光,不必惶恐不安地思索明天该如何煎熬。”
我侧头望着她柔和安静的侧脸,抬眼望向渐渐黯淡的天际,心底生出相同的奢望。
短暂的欢愉终究无法永久停留。等到夜色降临,我们依旧要各自离开,重回困住自己的牢笼
这片黄昏下的向日葵花海,承载着我们时隔许久的重逢,成为独属于我们二人,短暂逃离现实的避难所
我们沿着田埂慢慢走到路口,欢乐的时光终究迎来尽头。
“今天真的很开心,谢谢你陪我。”山城欢花子抱紧兔子玩偶,抬头看向我,眼底还残留着黄昏的柔光。
“我也是。”我轻声应答。
她迟疑几秒,小声说道:“下次,我们还能一起出来吗?”
“可以。”
“对了!联系方式!”
“哦!”
我们交换了联系方式
巴士缓缓停靠在路边。她迈步踏上台阶,临上车前回头望向我,轻轻挥手。
“路上小心!记得好好休息。”
我站在原地目送车辆渐渐远去,车灯消融在蜿蜒的乡间道路。
晚风掠过空旷的花田,金黄的花秆随风摇晃。热闹落幕,周遭重新归于寂静
就在这一刻
我翻开了line,我们终于交换了联系方式
注:【line】:2011年于日本推出的智能手机通讯应用,在2012年广受青少年喜爱
却看到她的个人简介下有一句话:
夏天是倒放的冬天,晚安是爱你的续篇
青夏也点开了自己的主页:春天是秋天的反转,早安是爱你的开端
“丝~好熟悉……”
这两句话是连在一起的
我震惊得瞪大了双眼,感觉世界都要崩塌了
这么久以来我只记得这一半,另一半……
是一个人对我说的,可我……好像忘记了
“啊!……”
青夏感觉头痛欲裂
“……我为什么会忘记你……”
就在此刻,我的眼角滑落一滴又一滴泪水
“为什么你不一开始就表明身份……为什么……”
我在无人的路边哭的泣不成声
我想起来了,一切都想起来了
“小花……”
就在这个时候,手机里发了一条信息,就像恶作剧似的
是她
【好久不见!看来你应该记起我了】
嗯……我记起来了……记起来了
她是我的儿时玩伴,那个她,我为什么会将你遗忘掉呢?
……
我想起来了,那个约定我并没有赴约
我失约了
我们约好在她离开前一天再次在河边相见……
“……”
如果不是种种原因,我们会是发小……会是青梅竹马……
可现在我在她眼里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迟了十几年的记忆汹涌翻涌,四岁流星河畔的黄昏清晰地撞进脑海。那个怯生生刚刚搬家而来的小女孩,眼眶通红地和我定下约定,离别前一日,要在河畔尽情玩耍。
可我失约了。指尖颤抖,迟迟敲不出文字,千言万语堵在喉咙。
原来长久以来萦绕心底那股莫名的熟悉感不是错觉,每次偶遇时心底轻微的悸动,河畔、花田里难以言说的共鸣,全部都有答案。看见这一行字,心口像是被什么狠狠攥住,窒息般的酸涩蔓延开来。
她早就记起来了,默默看着我,看着我一次次茫然疑惑,看着我迟迟没能回忆起过往,独自承受漫长的等待。
我靠着路边的电线杆缓缓滑坐到地面,晚风卷起尘土。
当年没能兑现的约定,横跨十余年的别离,长久空白的时光横亘在我们之间。流言缠身的我,满身颓废、深陷泥潭的我,如今这般狼狈不堪,在她眼中,究竟是什么模样。视线再次模糊。
是啊,我确确实实遗忘了。任凭零碎的梦境反复侵扰,却始终拼凑不出完整的真相。直到看见两段呼应的签名,尘封多年的闸门轰然打开。
抬头望向远处延伸向暮色深处的道路,巴士早已消失不见。
这片黄昏的向日葵花海,今日短暂的欢愉之下,埋藏着跨越十余年的遗憾。
我抱着膝盖坐在路边,手机静静摊放在腿上。
倘若当年我准时赴约,一切会不会截然不同?
不用等到高中,在满目流言、满身伤痕之后,才再次重逢。
可世间从来没有如果
为什么我会忘记如此重要的约定?
我开始翻开我的记忆,越翻越深
直到……
我彻底的想起来
与她约定好的那天,正是我母亲离开的第二天
年幼的大脑根本承载不住双重的崩溃。
一边是全世界最亲的人的永别,一边是和最好玩伴的约定。
我的潜意识,为了让我活下去,强行替我删掉了她。
它自动屏蔽了流星河,屏蔽了约定,屏蔽了那个笑得软软的、叫我小夏的小女孩。
把所有的过错、所有的遗憾、所有的离别,全部压进记忆最底层,锁死、尘封、不许触碰。
我保住了关于母亲的痛。
却唯独,遗忘了她。
原来我不是故意失约。
原来我不是薄情,不是健忘。
是那天的命运太残忍,它硬生生从我稚嫩的手里,抢走了赴约的资格。她带着被我“抛弃”的遗憾,带着落空的约定,被迫离开小镇,搬去陌生的东京。
一忘,就是十几年。
我蜷缩在空无一人的路边,肩膀剧烈颤抖,无声的泪水砸在手机屏幕上,晕开一片水光。
最残忍的是——
我没有任何错,却背负了十几年的亏欠。
她没有任何错,却独自守了十几年的落空。
命运最恶毒的地方就在这里。
它让我在至亲离世的剧痛里被迫遗忘她。
又让我在十几年后,清醒、完整、一寸不落地,偿还所有罪孽般的回忆。
我终于明白,为什么每次看见她,心底都会隐隐发疼。
为什么每次靠近她,荒芜的心脏都会微弱发烫。
为什么我们明明陌生,却比任何人都熟悉彼此的灵魂。原来从一开始。
我欠她一场黄昏。
欠她一句道别。
欠她十几年的念念不忘。
手机屏幕还亮着她温柔的消息。
她早就记起一切,早就认出我。
她看着颓废、麻木、死气沉沉的我,看着把自己封闭、堕落、烂在黑暗里的我。
看着一个彻底忘记了她的我。
喉咙彻底哽咽,发不出半点声音。
太痛了。
痛到窒息,痛到麻木,痛到恨不得当场撕碎自己。
原来我的荒芜人生,早在四岁那个黄昏,
就亲手、被动、无可挽回地,
辜负了我这辈子最不该辜负的人。
我知道的,我会因为悲伤而丢失记忆,这就是我,我有这一种怪病
可下一秒,身后传来极轻、极软的脚步声。
很轻,小心翼翼,带着一点隐忍的颤抖。
我浑身一僵,哭得发懵的大脑几乎无法运转,僵硬地缓缓回头。
暮色残光里,成片金黄花浪的尽头,那个本该乘车远去的少女,正静静站在原地。
山城欢花子没有走。
裙摆被晚风掀得轻轻晃动,怀里还抱着那只白色兔子玩偶,眼眶通红,眼尾浸满了湿漉漉的水汽,分明是一路跑回来的样子,呼吸微微急促。
她就那样站在离我几步远的地方,安安静静看着崩溃痛哭的我,我怔怔望着她,眼泪还在疯狂滚落,浑身都在发抖
我不想让他看到我这狼狈的模样,于是赶紧擦了擦眼泪
山城欢花子放缓脚步,没有急着开口,只是静静蹲在我的身旁。晚风掀起她的裙摆
她没有立刻触碰我,只是将怀里的白兔玩偶轻轻放在我手边,她伸手,轻轻拭去我不断滑落的泪水,指尖带着微凉的温度。就像一个大姐姐在安慰一个小弟弟一样
“不必永远困在十几年前那场没能赴约的黄昏里。当年的小孩子无能为力,但是现在,我们已经长大了。”
“青夏!”
“花子……”
“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
我们好像什么也没有说,彼此却在更加的靠近,因为早在很久以前,对方都已经在自己的心里
在黄昏的映衬下,我们顺从最真实的欲望,紧紧相拥在一起